第829章 至聖賢師的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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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論旌旗蔽日的羅密城還是捉襟見肘的諾瑪城,加洛林底色的統兵之法一脈相承。

  相較之下,此時的鷹巢堡正醞釀著獨屬於草原的風暴。

  射鵰手努爾丁穿過駝鈴與馬刀編織的交響曲,步入了肉桂和薰香浸潤的金頂大帳。

  至聖賢師低沉又恢弘的嗓音遠遠傳來,努爾丁匍匐在絨豐溢彩的貝都因駱駝毛毯上,只感覺懷裡臥著一團奶油做的雲朵。

  他手指連顫,輕巧地從銅釘馬衣里解下一卷繡著太陽紋的羊皮紙,舉過頭頂。

  一道身披灰黑色全身罩袍、臉戴長而尖的烏鴉嘴面罩、胸口繡著太陽的圖案的身影緩步近前,取走了那捲信紙。

  指尖相碰的瞬間,努爾丁感受到了那股滑膩如蛇的觸感,懼意瞬間攫住了這個捉弓射鵰的草原漢子冷硬的心臟。

  努爾丁觸電似地縮回了手,頭顱深深埋進了奶油一般柔軟的地毯里。

  一聲若有若無的輕笑,連帶著幾不可聞的腳步聲,隨即遠去。

  努爾丁的心臟重新恢復了跳動,倒退著離開——趕在帳內貴人們的爭吵聲再度響起之前。

  ……

  「八月十三,朵爾那部三千騎到達諾瑪城西的營地……」

  「八月十四,顏真阿部兩千騎歸於萬戶訛虎大人……」

  「八月十五……」

  冰冷又嘶啞的匯報從面罩下持續傳來,被首座上的中年男子抬手打斷:

  「不用再念了。」

  那嗓音的每一個氣息起伏都帶著自然的混響,空靈而悠遠,叫人忍不住心跳隨之共振。

  但在這中年男子左下方第一位的草原漢子聞言卻是冷哼一聲、當即發難:

  「賢師——我姑且叫你一聲『至聖賢師』吧——當初讓我們調兵去圍堵阿德爾曼的人是你,現在叫停的還是你……我乃蠻部勇士的汗水與鮮血由不得這麼糟蹋!」

  發難之人正是乃蠻部的另一個萬戶蠻顏八撒。

  草原上部落林立,便是強橫如同乃蠻部,也還有另兩個實力相當的對手,哪裡經得起這種吃力不討好的頻繁排程。

  特別是在卡布達撒生死未卜、其麾下萬戶損失慘重的當下——這一場大敗,立刻讓許多原本依附於乃蠻部的小部落心生動搖。

  更何況乃蠻部內里也有派系鬥爭,負責鷹巢城這一片的蠻顏八撒哪裡肯願意為南面的戰事失利擦屁股?

  尤其對上的還是赫赫有名的阿德爾曼·柯林斯。

  「蠻顏八撒,我看你是怕了吧?」

  蠻顏八撒的對座,立刻就有一人站出來戳穿了乃蠻部萬戶心裡的那點隱秘,一聲嗤笑,隨即扭頭看向首座上的達斯塔姆:

  「賢師,阿史那胡圖圖兒願意為草原大局分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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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敢跟一個乃蠻部萬戶如此嗆聲的,自然是「最初的汗王母族」、「白狼神的眷屬」阿史那部的萬戶了。

  當然,阿史那胡圖圖兒也有自己的算計。

  斯瓦迪亞雖說遍地膏腴,但人口、財富分布亦有稀疏之分;當今汗王出身於乃蠻部,此次遠征,乃蠻部所占據的土地、城池自是最富饒的。

  而阿史那部,卻有相當一部分力量留在後方的克拉科夫堡、防備瓦爾登方向的亞歷山德羅。

  庫爾特大軍一遍遍地犁過,斯瓦迪亞的北境曾經哪怕再富裕,也比不上現如今的腹心之地了。

  說得粗俗一點,就是阿史那胡圖圖兒在北邊刮不出更多的油水、只能把主意打到「鄰居」家了。

  達斯塔姆為何要把大本營立在鷹巢城?

  除開此地四通八達、可以從容支援各線戰場外,也是因為更北面遭兵禍太深,養不起草原這數萬鐵蹄了。

  首座上,達斯塔姆對阿史那胡圖圖兒的表態不置可否,身子微微前傾,追問道:

  「說說你的想法,白狼眷顧的勇士。」

  阿史那胡圖圖兒眼前一亮,自以為得計,沖蠻顏八撒挑釁一笑,這才噴起了唾沫星子:

  「咱們在諾瑪城周邊集結了已經快十萬兵力了,而城中斯瓦迪亞守軍不過萬數……不如乾脆就讓貝都因的駱駝炮隊過去,直接攻城。」

  「如此一來,南邊的斯瓦迪亞人也不可能放著他們的大元帥不管——阿蘇勒王子與訛里真他們的退路自然就有了。」

  可憐阿史那胡圖圖兒還不知道訛里真及其所部阿史那部眾為斷後而覆滅的訊息,滿心算計道:


  雖說在南邊的羊角河谷受挫,但那是謝爾弗的孽種憑藉地利陰了卡布達撒一場;就連雅蓋沃的身死,也是維基亞人的手筆……凡此種種,自然不影響阿史那胡圖圖兒與斯瓦迪亞人野戰的信心。

  相反,阿史那胡圖圖兒很順利地得出了「維基亞大於斯瓦迪亞」的結論——要不怎麼維基亞人入侵斯瓦迪亞也如此順利呢?

  「你想的比深淵晶鑽還美!」蠻顏八撒立刻跳了出來,指著阿史那胡圖圖兒的鼻子就是怒罵,「拿我乃蠻部的附庸替你做餌?!」

  被乃蠻部押下重注的阿蘇勒王子自然是要救的——否則蠻顏八撒也不會捏著鼻子往南邊派兵——但讓自家部落替阿史那吸引火力,蠻顏八撒忍不了一點!

  阿史那胡圖圖兒也是毫不客氣地反唇相譏:

  「你們乃蠻部的卡布達撒可不就是什麼餌料都往嘴裡送?這安排就適合你們。」

  此言一出,帳內頓時響起了壓抑不住的低聲鬨笑。

  蠻顏八撒的臉色剎時漲紅,就要抽刀,卻猛地感到一股陰冷的視線正牢牢鎖定著自己,餘光瞥去,正對上了那群「法師之眼」面罩下沒有一絲溫度的眼眸。

  蠻顏八撒摸上刀柄的右手立時僵在了那裡,但來自乃蠻部的傲氣卻也讓他不肯就此鬆手。

  鬨笑聲戛然而止。

  帳內議事眾人都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就連阿史那胡圖圖兒也是後退一步、不再出聲。

  這群人不人、鬼不鬼的「法師之眼」有多恐怖,漠北的諸位可都是吃過苦頭的。

  歸根結底,帳內沒有人想、也沒有人膽敢冒犯汗王的威權。

  這尷尬又緊張的沉默持續了片刻,至聖賢師的嗓音方才幽幽響起:

  「沃爾·愛德華茲參事,你來說說看,阿德爾曼大搖大擺地現身諾瑪、卻又遲遲沒有調兵遣將的動作,意欲何為?」

  在帳篷最陰暗的角落裡,被點名的那個身影聞言、低埋的肩膀不可抑制地抖了抖,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邁開腳步、走到帳內眾人的目光炙烤下,跪地行禮。

  從始至終,他的頭顱未曾抬起。

  而原本還在針鋒相對的阿史那部與乃蠻部,此刻俱是露出了同款的不滿與鄙夷——鄙夷是對這跪倒在地的斯瓦迪亞降人的,不滿卻是給達斯塔姆和背後的王上看的。

  自王上奪位以來,接連提拔了一批小部落的精英——達斯塔姆便是當中的佼佼者。

  而這個出身來歷不詳、卻被汗王拜為國師的男人掌權後就更加過分了,接連提拔了一批加洛林人任事、「玷污了王庭純潔的政治傳統」。

  權力的盛宴就這麼多席位,之前三大部的貴人們好歹還能安慰自己肉爛在鍋里……

  可現在呢?

  至高無上的金帳議事什麼時候輪到一個俘虜插嘴了?!

  蠻顏八撒就要再開口替自己找回臉面,跪伏在地毯上的沃爾·愛德華茲卻像是腦後長眼、預判了他的動作,搶先出聲、語出驚人:

  「臣下以為,帳內的諸位大人都被阿德爾曼·柯林斯的威名嚇到了,才會如此進退失據。」

  達斯塔姆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溫聲鼓勵、也是無形中呵止了蠻顏八撒的下一步動作:

  「沃爾參事,你繼續說下去。」

  「臣領命,」沃爾再拜,低沉的嗓音從柔軟的毛毯中緩緩升起,「諸位大人此番連續排程,卻是讓阿德爾曼摸清了草原騎手的集結速度、規律、部落歸屬……」

  「可諸位大人捫心自問,麾下的勇士們還能打、肯打、不顧傷亡地打嗎?」

  「貝都因的駝峰上裝滿了黃金珠寶,可還有乘載石炮的負重?」

  「扎魯特騎兵的羊皮囊里盛滿了醇酒,可還咽得下馬奶的酸臭?」

  「載著香料的商隊販子往東而去,可願意就此回頭、帶來必須的情報?」

  沃爾·愛德華茲每說一句,帳內諸多大頭人的臉上便多出了一分尷尬。

  如今戰火未歇、王庭分封未定,這種急吼吼地往自己的口袋裡摟錢的「小動作」,放到檯面上,終究是吃相太難看了些。

  若是王庭的那輪驕陽就此投來目光,只怕在座的都要落個乾屍的下場。

  「夠了!」阿史那胡圖圖兒趕忙截住沃爾·愛德華茲的話頭,眼中流露出濃重的殺機,「依你的意思,那個什麼阿德爾曼還能對咱們的事了如指掌?」

  「你又是如何得知?莫非你就是那個間諜!以此謠言恐嚇我們退兵?」

  每一句反問都是要把沃爾·愛德華茲往死路上逼。

  沃爾·愛德華茲只是沉默以對。

  「說話!」

  阿史那胡圖圖兒大怒,一腳將這該死的斯瓦迪亞狗奴踹翻在地。

  達斯塔姆並不阻止,只是待阿史那胡圖圖兒還要補上一腳時,示意親衛將人隔開,目光旋即打量著仰面朝天的沃爾·愛德華茲,依舊是那副溫和的、不容拒絕的口吻:

  「沃爾參事,回答胡圖圖兒萬戶的問題。」

  沃爾·愛德華茲抹去嘴角的血跡,沙啞的譏笑聲如同夜梟啼鳴:

  「若是諸位大人真地想打,又何必把馬穆魯克那群無欲無求的死閹奴調去守衛馬場和婦孺營地。」

  「你們連這點心思都指望瞞過一生從無敗績的阿德爾曼……」

  沃爾·愛德華茲頓了頓,卻是無論如何也說不下去了,轉而以手遮面、低聲啜泣起來:

  「我只恨、只恨喬戈里個廢物,連你們這群只顧低頭找食的草原餓犬都打不過,敗我家族數百年基業!」

  「我好恨吶!嗚嗚——」

  這聲聲泣血的肺腑之言,反倒是讓帳內頭人們一時肅然。

  他們到底是血火中拼殺出的宿將,即便被斯瓦迪亞的花花世界迷了眼,倒也不至於在如此短的時間裡腐化墮落到不可救藥的地步。

  沃爾·愛德華茲這一番痛徹心扉的恨意,如同一柄重錘,將眾萬戶心間的鏽跡敲了個乾乾淨淨。

  剩下的,只有後怕。

  達斯塔姆觀察著眾人變幻各異的神態,心知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輕輕一嘆,起身走近仰天哭嚎的沃爾·愛德華茲,又蹲下身,握住了他的手:

  「喬戈里·愛德華茲驕奢淫逸,妒賢忌能,連沃爾參事這等知兵之人、手足兄弟都要排擠,確是取死之道。」

  「但沃爾參事須知,」達斯塔姆的聲音愈發低沉,如涓涓暖流滲入對方心田,「雄鷹折翼,非天空不容其翱翔;寶刀蒙塵,非勇士不識其鋒芒。」

  「愛德華茲家族百年榮光,未嘗不能在沃爾參事手中重鑄。」

  達斯塔姆的指尖輕撫沃爾掌心的劍繭,語帶憐惜:

  「這雙手本該執掌權柄,運籌帷幄,何苦為朽木陪葬?草原的規矩很簡單——敬重狼群中最狡黠的獵手,崇拜風雪裡最堅韌的孤狼。在這裡,你的才智將得到珍視,你的遠見將指引千軍萬馬。」

  草原的至聖賢師托起沃爾低垂的面龐,望進他通紅的雙眼,真誠的語氣混淆了蠱惑與欲望的界限:

  「王庭願以參事長之位相待,許你組建幕府,參贊軍機;他日鐵騎踏平斯瓦迪亞,你便是新朝奠基之功臣、愛德華茲家族復興之肱骨。」

  「是抱著腐朽的墓碑沉淪,還是在嶄新的史詩中留名,皆在你一念之間。」

  說罷,達斯塔姆不再去看沃爾晦暗難辨的臉色,起身將目光轉回帳內一眾王庭萬戶。

  視線所及,無人不慚愧低頭。

  至聖賢師負手而立,就此發號施令:

  「阿史那胡圖圖兒,就依你先前所言,諾瑪以南的兵馬,盡數歸你調遣。」

  「一則攻打諾瑪,不得停歇;二則接應王子殿下回程,不得逗留。」

  「待雨季結束時,全軍退守諾瑪台地,向東襲擾斯瓦迪亞人秋收。」

  阿史那胡圖圖兒上前領命,臉上的喜色尚未褪去,便又聽見達斯塔姆再開口道:

  「蠻顏八撒,你的本部即刻往克拉科夫堡駐防。」

  「守好我們的退路——亞歷山德羅已經發兵了。」

  「從現在開始,草原的勇士們要守好已經打下的地盤、養肥馬兒的秋膘,待到來年再戰!」

  帳內的呼吸因為緊張而顯得粗重起來,若是有什麼訊息值得他們放下齟齬、攜手共進……那麼來自亞歷山德羅的生存威脅和那段塵封已久的慘痛記憶絕對要算一個!

  維基亞的北境有他們的慘痛過往,這些人到中年的萬戶又何嘗不是河谷鎮會戰的幸運兒?

  「諾!」

  一聲齊齊應喝,帶著復仇的意志,自金帳中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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