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搗巢,燒荒,趕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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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

  蒲公英與金蓮花在塔噠爾大草原上燃燒的季節。

  一場盛大的流動性集市正在草原的腹心展開。

  具體的地點只在草原部落的口口相傳之間。

  來自塔拉帕卡鹽礦區的駝隊、察托克爾衛所的貴族、艾車莫爾的商賈甚至梅林商會的雇員匯聚於此。

  空氣中瀰漫著牲畜的腥臊、烤肉的焦香與皮革、鐵鏽混合的粗糲氣息。

  當中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這片草原的主人——來自塔噠爾一眾部族的頭人們。

  拔野古部的長老、烏古斯騎在一匹高大栗色草原馬的背上,挑剔的目光掃過喧鬧的集市。

  在他的身後,塔噠爾的牧民們驅趕著龐大的馬群與羊群,馬背上滿載著成捆的獸皮和厚實的羊毛氈毯。

  這是用來交換那些塔噠爾草原上無法生長、無法鍛造的命脈的籌碼。

  烏古斯的視線最終落在幾輛來自艾車莫爾的大車上。

  麻袋隨意地摞砌在車棚里,淺褐色的陳年麥粒在袋口若隱若現。

  麥粒是渡過轉場期的保障,是肉奶之外維繫生命的必需。

  於是烏古斯翻身下馬,用帶著濃重喉音的庫爾特語與一個艾車莫爾的商人低聲交談起來。

  客觀來說,靠近斯瓦迪亞邊境線的東部草原有著更好的自然稟賦,故而才能孕育出艾車莫爾那樣的城鎮。

  當然,這一切,都隨著去年的連番大戰化為烏有,就像麻袋中那些灰褐色的陳麥取代了金黃的新鮮麥粒。

  看著面前這個商人點頭哈腰的模樣,又想起往年艾車莫爾的人鼻孔朝天的作派,烏古斯心中冷笑不已。

  只是笑著笑著烏古斯不免想起了如今的塔噠爾,登時有些意興闌珊。

  他揮了揮手,幾捆精心挑選的山貨被送到商人面前,結算了這次以物易物的貿易。

  靠山吃山,更靠近灰霧山脈的塔噠爾當然也有自己的優勢。

  商人有些納悶烏古斯的臉色變幻,仔細檢查了那些山貨——質量和份量都有富餘——心情頓時愉悅許多。

  「落魄時刻,還是同為四翼衛所的難兄難弟更靠得住啊!」

  心情大好的艾車莫爾商人湊近了些,低眉耷眼、小聲問出了自己的疑惑:

  「怎麼沒見巴牙兀部和速勒都部的人?」

  「我還等著他們的皮雕和金飾呢。」

  烏古斯聞言身軀剎時一僵,微眯的眼底透著警惕與探究,以及一點點難以察覺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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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烏爾曼大人給他們安排了軍務。」

  心中翻湧,烏古斯面上如常,還指了指來自塔拉帕卡鹽礦區的駝隊。

  塔噠爾內亂的訊息,早就不是什麼秘密了。

  商人不疑有他,一臉「我都懂」的諱莫如深,轉而賣力推銷起了自己一路上收購的其它貨物。

  要是在往年,這些雞毛蒜皮的生意,庫爾特貴族出身的商人是瞧不上的。

  可今日不同往昔。

  這支商隊二月底從艾車莫爾出發,一路向西、追逐陽光與牧民們的定居點,最終目的地就是五月在塔噠爾舉行的這場集會。

  等到六月份,滿載而歸的商隊又會走夏、秋兩季的放牧路線返回艾車莫爾——在那裡,與斯瓦迪亞的邊境貿易會讓這些山貨的售價翻上成百上千倍。

  年復一年。

  戰火在大陸上蔓延,但生活總得繼續,商人追逐利潤的腳步和貴族奢靡的享樂永不停歇。

  烏古斯卻是興趣缺缺,又不好與這外人直言同荊棘領的戰事,敷衍幾句,便藉故遁走。

  不遠處,年邁的拔野古鐵匠哈桑正蹲在一排寒光閃爍的武器前。

  他粗糙的手指帶著近乎虔誠的狂熱,撫過一把察托克爾長劍的劍脊。

  草原不缺勇悍的戰士,不缺各種稀奇古怪的貴金屬礦藏,卻極度匱乏鐵礦和高超的冶煉技藝。

  同為四翼衛所之一、鎮守察托克鐵礦山的察托克爾部,是草原上難得的「會打鐵的部落」。

  當然,這其中也有相當一部分原因在於,當年河谷鎮一戰、察托克爾部俘獲了大量維基亞的南方工匠。

  「五百張上等貂皮,」哈桑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指向那一排長劍和旁邊的一堆箭頭,「換這些。」

  每一塊鐵,每一枚箭頭,都關乎拔野古部族能否在接下來的戰爭中生存下去。

  留著濃密鬍鬚的察托克爾商人眯起眼睛,掂量著每一張皮毛的厚度、光澤、完整度……最終點了點頭。

  這些貂皮,最終也會透過察托克爾部的隱秘渠道,在日瓦丁的拍賣行里創造五百倍以上的利潤。

  而在集市的最中央,來自塔拉帕卡鹽礦區的駝隊被人群圍了個密不透風。

  一塊塊提前分割好的鹽磚被擺上了臨時搭建的台面。

  鹽商阿爾布大聲呵斥著那些手腳不乾淨的牧民。

  商隊護衛們一邊揮舞著彎刀,一邊將交易得來的各種物資綑紮在駝背上。

  這些生活必需品乃至於生產工具,是維持礦區正常運轉的血液。

  而那些草藥、刀箭與皮甲,則隱隱透露著烏爾曼平叛征程的艱難。

  地頭蛇·烏古斯武力驅散了那些想要渾水摸魚的小部落頭人,湊到阿爾布的身邊,低語道:

  「汗王那邊……情況怎麼樣了?」

  阿爾布堆著張笑臉,行了一禮,嘴上卻是打了個官腔:

  「信鷹傳遞的訊息,就是蒼狼的子民知道的所有訊息。」

  烏古斯的臉色當即黑了下去,阿爾布卻不為所動。

  論起在塔噠爾內部的勢力,他阿爾布可半點不怕烏古斯;除非拔野古部的頭人、拔野術親自過問。

  至於拔野術為什麼沒有親自前來……

  阿爾布回望烏古斯的眼神也多了幾分探究。

  有關巴牙兀部與速勒都部的近況,阿爾布可聽到了不少風聲。

  「一個訊息換一個訊息?」

  沉默了片刻,烏古斯咬著牙開口試探道。

  烏古斯也有自己的私心,特別是在拔野術頭人大發雷霆之後,他迫切地需要知道那驚惶成怒背後真正的緣由。

  阿爾布乾脆地答應了下來。

  於是藉著假裝討價還價的機會,兩張羊皮在兩人的手中進行了交換。

  「血蹄河防線失守……」

  「亨伯斯通採礦點久攻不下……」

  兩張羊皮紙上寫得都不是什麼好訊息,所以烏古斯和阿爾布的臉色都很難看。

  兩人交換了個眼神,又各自散去、尋找下一個訊息的接頭人。

  集市邊緣,一隊身著白底黑十字罩袍的大漢尤其顯得格格不入。

  他們正是梅林商會的雇員。

  他們身後的馬車上擺放著絲綢、布匹、茶磚、珊瑚、寶石……

  商品的種類和數量都不多,但每一件單品的價格都足以令那些囊中羞澀的小部落頭人望而卻步。

  唯有那些大部落的庫爾特貴族女人們,頭戴罟冠、身披大袖、腰環金玉……在這些昂貴的貨物里挑挑揀揀。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香水味以及庫爾特貴女的嬌笑聲,恍惚間有種日瓦丁宮廷的既視感。

  領頭的罩袍騎士布雷希特面如寒霜,眼底卻透露著輕蔑與鄙夷。

  他灰藍色的瞳孔鷹隼般掃視全場,目光最終定格在幾塊被庫爾特貴婦拿出來展示的、未經打磨的精金礦石上。

  布雷希特貪婪地舔了舔嘴唇,握緊了劍柄,整個身體退入馬車篷的陰影中,對自己的副手耳語道:

  「看緊那些石頭,記下是誰在交易,艾拉的財富,豈容異端染指?」

  副手會意地點頭,轉身離開,卻又將一張寫著座標的紙條塞進了鴿子的信筒里。

  ……

  塔噠爾人帶著換來的糧食、鐵器、鹽袋和少量布匹,心滿意足地驅趕著略顯空蕩的畜群,消失在地平線盡頭。

  這些小部落的部眾們從四面八方而來,也終將散回四面八方,為即將到來的夏季轉場做最後的準備。

  來自塔拉帕卡鹽礦區的駝隊也將帶著新一批的物資和塔噠爾部落的最新訊息返回北方的礦區前線。

  察托克爾和艾車莫爾的商人則還要逗留幾日,等待下一批到來的部落頭人們。

  梅林商會的人則跟著烏古斯一起,向拔野古部的核心區域駛進。

  無數飛禽從集市升空,把訊息帶向四面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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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訊息如同草原上疾馳的餓狼,也迅速傳到了布巴圖手中。

  沒有片刻的猶豫,布巴圖調轉馬頭,疾馳五公里,找到了哥頓。

  「哥頓大人,請您過目!」

  「這是從集市里返回的、那幾個部落的行蹤!」

  布巴圖半生不熟的加洛林語裡帶著明顯的如釋重負。

  這是荊棘領的騎兵在塔噠爾草原上遊蕩的第五天。

  如果再找不到目標,嚮導·布巴圖絲毫不懷疑、自己會因「謊報軍情」被面前的少年一拳擂死。

  哥頓接過信筒,掃了幾眼,沖布巴圖微微抬首:

  「帶路!」

  ……

  鐵與火鑄造的懲戒在草原上疾行。

  一支由重灌騎士、十字弓手和皈依光明教會的庫爾特嚮導組成的突擊部隊,如幽靈般出現在了一個庫爾特營地的邊緣。

  哨塔上蜷縮打盹的庫爾特哨兵,顯然沒料到會在這種地方遭遇襲營,還是「自己人」的襲擊。

  示警的號角只來得及發出一聲嘶啞的悲鳴,便被一支強勁的十字弩箭貫穿了喉嚨。

  營地瞬間炸開恐慌的漣漪,騎士們策馬踐踏單薄的帳篷,冰冷的劍鋒輕易撕裂皮袍與血肉。

  哥頓目標明確,挺槍直指營地深處那座被嚴密守護、裝飾著繁複獸皮與金銀的大氈帳。

  衝進去的騎士同樣目標明確,拖出了幾隻沉重的皮囊,傾倒而出的是大小不一的狼髀石。

  「燒!」

  哥頓的命令言簡意賅。

  剛剛交易得到的糧食被掠奪、被傾倒,氈布和布匹被潑上烏黑的油脂……

  火舌與濃煙伴隨著龍馬的疾馳升騰而起,製造出更多、更大範圍的混亂。

  與此同時,布巴圖所領銜的「苦修騎士」精準地撲向了牧場。

  他們並不戀戰,只是憑藉過往滅絕其他小部落的豐富經驗,分割驅趕著畜群。

  布巴圖用精湛的射術射擊馬腿旁邊的草地,恐慌將寶貴的戰馬與羸弱的馱馬、牛羊分離開來。

  那些在嚴寒中倖存下來、相對健壯的成年馬匹,是部落的命脈,是轉場時的另一雙腿,更是庫爾特人機動性和戰鬥力的根源。

  現在,這些馬匹都被捲入了荊棘領的馬群中。

  哥頓的視線冷漠地掃過這片被蹂躪的營地,吹響了撤退的號角。

  滿載著狼髀石、鐵器、糧食與健壯馬匹的荊棘領騎兵,在庫爾特人絕望的哭嚎聲中,奔赴下一個營地。

  ……

  另一支由凱塔·布男爵率領的突擊分隊,在皈依嚮導的帶領下,撲向了哈桑所在的鐵匠營地。

  龍馬踏碎了小溪,當哈桑聽見動靜衝出工棚時,映入眼帘的是山地騎士叢集衝鋒的恐怖景象。

  哈桑怒吼著抓起一柄未完成的彎刀坯,絕望地沖向為首的、鐵罐頭一般的凱塔·布。

  水袋破裂似的悶聲響起,隨即便被馬蹄聲蓋過;哈桑倒飛出去的身影也在頃刻間消失在了煙塵里。

  騎士們衝進工棚,釘錘瘋狂地砸向簡陋的熔爐和風箱,木屑與陶片四濺。

  那些哈桑視若珍寶、千辛萬苦換來的鐵錠、精心打制的刀劍、箭頭、馬具配件,甚至他用了半輩子的鐵錘和鉗子,都被粗暴地扔上馱馬。

  而那些亡命奔逃的工匠學徒,也被四散的苦修們逐一射殺。

  「撤了!撤了!」

  把玩著手裡工藝還算精美的察托克爾長劍,凱塔連呼喚撤退的尾音里都帶上了幾分發財的快樂。

  ……

  倘若從空中俯瞰去,一左一右、兩支荊棘領的騎兵就像是助產士手裡的助產鉗,正在一點一點地探進核心牧區的子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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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就不能換個比喻嗎?」

  四號營地,梅琳娜抖了抖手裡的戰報匯總,面色有些、有些一言難盡。

  「幹嘛?不是很形象嗎?」

  李維輕笑一聲,頭也不抬,依照哥頓與凱塔傳回來的戰報、在沙盤上繼續推演著自己的思路:

  「最多再等半個月,塔噠爾的民心就是轉場南下了。」

  「這半個月,我要儘可能地讓庫爾特人繞開愛蒙塔爾、沿兩邊南下,減輕到時候正面戰場的壓力。」

  「半個月後,再把烽火拉到無心戀戰的塔拉帕卡鹽礦區。」

  「地利不在我,只能儘量爭取天時與人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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