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雙向的戰爭
月光像一層銀霜覆在焦黑的田壟上。
老傑克雙膝跪在潮濕的泥土裡，肩胛骨隨著木棍翻弄土地的節奏上下起伏。
那些河對岸來的騎士老爺總愛在黎明時分縱馬踏過麥田，馬蹄鐵能輕易地辨出新翻的泥土。
老傑克必須抓緊時間。
在老傑克的身後，十來個人影也正在如他一般勞作。
鐵器早在去年秋天就被收走了，教堂塔樓上懸掛的十七具屍體，就是私藏農具的下場。
瑪爾塔把四歲的安娜按在懷裡，孩子溫熱的呼吸噴在她鎖骨上。
「往這兒撒。」
她掰開女兒攥緊的拳頭，麥粒從幼嫩的指縫漏下去：
「要像漏沙子那樣，安娜，記住，要像給聖像獻花一樣輕……」
廢棄磨坊的陰影里突兀地傳來兩聲夜梟的啼叫。
負責警戒望哨的雅各布立刻吹滅了隊伍中僅有的一盞陶土燈。
光芒熄滅，十幾條黑影齊刷刷撲進溝渠。
鐵鏈甲片互相碰撞的聲音由遠及近，火把的光圈掃過了瑪爾塔藏身的草垛。
安娜的眼淚在她稚嫩的臉蛋上暈開，慶幸地是，那滴溫熱還沒墜到瑪爾塔的衣襟，馬蹄聲已然轉向。
直到磨坊里再度傳來鷓鴣的叫聲，老傑克才帶頭重新爬出了藏身的地窖。
在地窖深處，艾拉女神像的衣褶里塞著羊角村最後的半袋麥種。
「當年我父親埋下橡果的時候，「老傑克將麥種按進刨好的土坑，小聲鼓舞著眾人計程車氣，「他說土地會回報所有的努力。」
瑪爾塔默默抹去了眼角的淚，老傑克的獨子、自己的丈夫被吊死時，手裡還攥著把偷藏的鐮刀……
-----------------
「剛才……那裡面藏著人吧？」
「我好像已經聽到了人類的呼吸聲？」
「大人，您……」
驛道上，先前負責巡查的騎士侍從先是扭頭看了一眼草垛的方向，隨即小心翼翼地看向自家的騎士老爺。
「嗯。」
打頭的騎士不咸不淡地應了一聲，身上的甲片隨著馬背的顛簸叮噹作響：
「現在知道格列佛男爵大人為什麼不讓我們帶獵犬出來了麼？」
侍從當即恍然大悟，右手在胸口連點：
「主啊，您的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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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士瞥了一眼明顯會錯意的傻小子，搖了搖頭，本想要戳破這孩子的幻想，內心深處卻又有一股煩躁升騰而起。
最終他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有些不耐煩地揮了揮馬鞭：
「快些趕回吧，男爵大人說，今天有大人物來視察。」
-----------------
當東方泛起第一絲蟹殼青時，最後一把麥種也消失在了焦土中。
雅各布從教堂鐘樓取下銅鏡，晨光在鏡面碎成十七塊光斑——這是給山裡的逃亡青壯的訊號。
瑪爾塔舔濕指尖，從安娜耳後拈起一粒漏網的種子。
「媽媽，麥子會從我的耳朵里長出來嗎？」
安娜忽地開口。
老傑克的失笑聲驚起了一群烏鴉。
當黑羽掠過塔樓上藍天鵝的旗幟時，德瑞姆伯爵領的第一滴春雨也落在了老傑克開裂的嘴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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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濛濛細雨中，騎士口中的「大人物」們也抵達了目的地。
「格特領距離我們布置在西北側的『群山防線』只有二十公里，是整個戰場北部戰線的第一道樞紐。」
「下轄羊角村、雷訥村、安納西村、布特雷小鎮以及我們眼下所在的布雷諾小鎮。」
「由我父親的紋章官、也是我的劍術老師、格列佛·喬納森男爵親自坐鎮。」
多克琉斯向李維介紹起了面前留著八字鬍的精幹中年。
「格列佛男爵的夫人，來自多明斯家族，是班薩·多明斯伯爵的堂妹。」
多克琉斯又補充了一句。
李維心中頓感無語——這幫狗貴族真是哪哪都能攀上親戚，將來自己揮刀子的時候，又多了幾分阻滯。
不過也正是這七拐八繞的親戚關係，格列佛對李維的態度明顯就要親近許多。
不僅親自迎出了二里地，連帶著隨李維一同前來的騎士們，都受到了悉心照料，剛一下馬就有僕役上前伺候，可謂是給足了李維的面子。
李維眼中精光一閃，當即笑呵呵地迎了上去。
里奧·薩默賽特特意把跟亞歷山德羅有姻親關係的部下安排在北邊的防禦陣線，那點意圖簡直不要太明顯。
而格列佛如此鄭重其事，自然也是看上了李維「亞歷山德羅好外孫」的身份。
眼看李維如此上道，格列佛心中也是一喜，只不過礙於自家少君當面，也不好表現得太過熱絡，反而是特意表現出幾分恭敬地讓出身位、請示地看向多克琉斯：
「少君大人，依您的來信，臣下已經讓人安裝好了沙盤，您看，現在是？」
老實說，多克琉斯出現在這裡格列佛尚能找到理由；李維·謝爾弗的出現則是他做夢都沒想過的場景。
格列佛心中有些好奇也有些打鼓，這位北境第一號的大少爺來前線是想幹嘛？
多克琉斯先是習慣性地點了點頭，然後又猛地想起旁邊還有個李維，不由得耐著往日裡說一不二的性子徵詢道：
「李維子爵，您是否需要休息一會兒？」
「客隨主便，」李維心中暗罵這老小子說話帶刺，面上含笑，「我還不累，多克琉斯男爵安排就好。」
-----------------
格列佛的指揮所就設在原先的格特城堡——布雷諾小鎮即是格特領的首府。
「如二位所見，」格列佛手中的長杆在沙盤上左指右點，「德瑞姆領的金礦產區其實就在布特雷小鎮外的群山之中。」
「依託金礦的財富，格特領才能夠發展出兩個城鎮。」
「不過那位劉易斯·格特男爵先是在與德蒙家族的衝突中元氣大傷，最後的精銳又被科里·蒙特威爾抽調……」
「我們幾乎是兵不血刃地占下了布雷諾小鎮及其附屬村莊。」
「但是在布特雷，」格列佛頓了一頓，有些尷尬地瞥了一眼李維身邊的杜邦·漢尼，聲音放輕了幾分，「由於奈特家族的擅自行動，小鎮的守軍得到了德蒙家族的援助。」
「目前正是我們和德蒙家族拉鋸的戰場。」
格列佛說的正是荊棘領的醫療隊南下之初、托比亞斯率領鷹擊騎士的斥候所遇見的那場衝突。
雖然鷹擊騎士們襲擾了斯瓦迪亞騎士的後勤、讓維基亞的聯軍不至於全軍覆沒，但正面戰場上的潰散，依舊使得虎視眈眈的德蒙家族找到了介入局勢的突破口。
格列佛也是自那之後走馬上任、整頓了此地的聯軍軍紀。
雖說這場失敗和自己沒什麼關係，可一體俱損，格列佛也不覺得有多光彩，一筆帶過、迅速調整了話題：
「事後，依照里奧伯爵大人的指示，我們在此地也以防禦為主，依靠金礦牽制住了德蒙家族等北邊的斯瓦迪亞勢力。」
這不是一個多麼天馬行空的謀劃，「僅僅」需要前線的指揮官能夠拒絕眼前的利益，約束住自己的部下，「順便」抗住天鵝堡那群見錢眼開的朝臣們的壓力即可。
至少目前、依李維看來，在吃了一次虧之後，里奧的補救足夠到位。
碰到這種心冷手黑的政治生物，蒙特威爾家族敗得不冤。
「格列佛叔叔，冒昧打斷一下，那我是不是可以認為，」收斂心中的雜念，李維敲了敲沿布特雷小鎮往北的區塊，「這個方向的斯瓦迪亞人，注意力全部、或者說大部分放在了我們這邊？」
「北邊則防務空虛？」
老傑克雙膝跪在潮濕的泥土裡，肩胛骨隨著木棍翻弄土地的節奏上下起伏。
那些河對岸來的騎士老爺總愛在黎明時分縱馬踏過麥田，馬蹄鐵能輕易地辨出新翻的泥土。
老傑克必須抓緊時間。
在老傑克的身後，十來個人影也正在如他一般勞作。
鐵器早在去年秋天就被收走了，教堂塔樓上懸掛的十七具屍體，就是私藏農具的下場。
瑪爾塔把四歲的安娜按在懷裡，孩子溫熱的呼吸噴在她鎖骨上。
「往這兒撒。」
她掰開女兒攥緊的拳頭，麥粒從幼嫩的指縫漏下去：
「要像漏沙子那樣，安娜，記住，要像給聖像獻花一樣輕……」
廢棄磨坊的陰影里突兀地傳來兩聲夜梟的啼叫。
負責警戒望哨的雅各布立刻吹滅了隊伍中僅有的一盞陶土燈。
光芒熄滅，十幾條黑影齊刷刷撲進溝渠。
鐵鏈甲片互相碰撞的聲音由遠及近，火把的光圈掃過了瑪爾塔藏身的草垛。
安娜的眼淚在她稚嫩的臉蛋上暈開，慶幸地是，那滴溫熱還沒墜到瑪爾塔的衣襟，馬蹄聲已然轉向。
直到磨坊里再度傳來鷓鴣的叫聲，老傑克才帶頭重新爬出了藏身的地窖。
在地窖深處，艾拉女神像的衣褶里塞著羊角村最後的半袋麥種。
「當年我父親埋下橡果的時候，「老傑克將麥種按進刨好的土坑，小聲鼓舞著眾人計程車氣，「他說土地會回報所有的努力。」
瑪爾塔默默抹去了眼角的淚，老傑克的獨子、自己的丈夫被吊死時，手裡還攥著把偷藏的鐮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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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那裡面藏著人吧？」
「我好像已經聽到了人類的呼吸聲？」
「大人，您……」
驛道上，先前負責巡查的騎士侍從先是扭頭看了一眼草垛的方向，隨即小心翼翼地看向自家的騎士老爺。
「嗯。」
打頭的騎士不咸不淡地應了一聲，身上的甲片隨著馬背的顛簸叮噹作響：
「現在知道格列佛男爵大人為什麼不讓我們帶獵犬出來了麼？」
侍從當即恍然大悟，右手在胸口連點：
「主啊，您的仁慈……」
全網首發更新𝙏𝙒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
騎士瞥了一眼明顯會錯意的傻小子，搖了搖頭，本想要戳破這孩子的幻想，內心深處卻又有一股煩躁升騰而起。
最終他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有些不耐煩地揮了揮馬鞭：
「快些趕回吧，男爵大人說，今天有大人物來視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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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東方泛起第一絲蟹殼青時，最後一把麥種也消失在了焦土中。
雅各布從教堂鐘樓取下銅鏡，晨光在鏡面碎成十七塊光斑——這是給山裡的逃亡青壯的訊號。
瑪爾塔舔濕指尖，從安娜耳後拈起一粒漏網的種子。
「媽媽，麥子會從我的耳朵里長出來嗎？」
安娜忽地開口。
老傑克的失笑聲驚起了一群烏鴉。
當黑羽掠過塔樓上藍天鵝的旗幟時，德瑞姆伯爵領的第一滴春雨也落在了老傑克開裂的嘴唇上。
-----------------
在濛濛細雨中，騎士口中的「大人物」們也抵達了目的地。
「格特領距離我們布置在西北側的『群山防線』只有二十公里，是整個戰場北部戰線的第一道樞紐。」
「下轄羊角村、雷訥村、安納西村、布特雷小鎮以及我們眼下所在的布雷諾小鎮。」
「由我父親的紋章官、也是我的劍術老師、格列佛·喬納森男爵親自坐鎮。」
多克琉斯向李維介紹起了面前留著八字鬍的精幹中年。
「格列佛男爵的夫人，來自多明斯家族，是班薩·多明斯伯爵的堂妹。」
多克琉斯又補充了一句。
李維心中頓感無語——這幫狗貴族真是哪哪都能攀上親戚，將來自己揮刀子的時候，又多了幾分阻滯。
不過也正是這七拐八繞的親戚關係，格列佛對李維的態度明顯就要親近許多。
不僅親自迎出了二里地，連帶著隨李維一同前來的騎士們，都受到了悉心照料，剛一下馬就有僕役上前伺候，可謂是給足了李維的面子。
李維眼中精光一閃，當即笑呵呵地迎了上去。
里奧·薩默賽特特意把跟亞歷山德羅有姻親關係的部下安排在北邊的防禦陣線，那點意圖簡直不要太明顯。
而格列佛如此鄭重其事，自然也是看上了李維「亞歷山德羅好外孫」的身份。
眼看李維如此上道，格列佛心中也是一喜，只不過礙於自家少君當面，也不好表現得太過熱絡，反而是特意表現出幾分恭敬地讓出身位、請示地看向多克琉斯：
「少君大人，依您的來信，臣下已經讓人安裝好了沙盤，您看，現在是？」
老實說，多克琉斯出現在這裡格列佛尚能找到理由；李維·謝爾弗的出現則是他做夢都沒想過的場景。
格列佛心中有些好奇也有些打鼓，這位北境第一號的大少爺來前線是想幹嘛？
多克琉斯先是習慣性地點了點頭，然後又猛地想起旁邊還有個李維，不由得耐著往日裡說一不二的性子徵詢道：
「李維子爵，您是否需要休息一會兒？」
「客隨主便，」李維心中暗罵這老小子說話帶刺，面上含笑，「我還不累，多克琉斯男爵安排就好。」
-----------------
格列佛的指揮所就設在原先的格特城堡——布雷諾小鎮即是格特領的首府。
「如二位所見，」格列佛手中的長杆在沙盤上左指右點，「德瑞姆領的金礦產區其實就在布特雷小鎮外的群山之中。」
「依託金礦的財富，格特領才能夠發展出兩個城鎮。」
「不過那位劉易斯·格特男爵先是在與德蒙家族的衝突中元氣大傷，最後的精銳又被科里·蒙特威爾抽調……」
「我們幾乎是兵不血刃地占下了布雷諾小鎮及其附屬村莊。」
「但是在布特雷，」格列佛頓了一頓，有些尷尬地瞥了一眼李維身邊的杜邦·漢尼，聲音放輕了幾分，「由於奈特家族的擅自行動，小鎮的守軍得到了德蒙家族的援助。」
「目前正是我們和德蒙家族拉鋸的戰場。」
格列佛說的正是荊棘領的醫療隊南下之初、托比亞斯率領鷹擊騎士的斥候所遇見的那場衝突。
雖然鷹擊騎士們襲擾了斯瓦迪亞騎士的後勤、讓維基亞的聯軍不至於全軍覆沒，但正面戰場上的潰散，依舊使得虎視眈眈的德蒙家族找到了介入局勢的突破口。
格列佛也是自那之後走馬上任、整頓了此地的聯軍軍紀。
雖說這場失敗和自己沒什麼關係，可一體俱損，格列佛也不覺得有多光彩，一筆帶過、迅速調整了話題：
「事後，依照里奧伯爵大人的指示，我們在此地也以防禦為主，依靠金礦牽制住了德蒙家族等北邊的斯瓦迪亞勢力。」
這不是一個多麼天馬行空的謀劃，「僅僅」需要前線的指揮官能夠拒絕眼前的利益，約束住自己的部下，「順便」抗住天鵝堡那群見錢眼開的朝臣們的壓力即可。
至少目前、依李維看來，在吃了一次虧之後，里奧的補救足夠到位。
碰到這種心冷手黑的政治生物，蒙特威爾家族敗得不冤。
「格列佛叔叔，冒昧打斷一下，那我是不是可以認為，」收斂心中的雜念，李維敲了敲沿布特雷小鎮往北的區塊，「這個方向的斯瓦迪亞人，注意力全部、或者說大部分放在了我們這邊？」
「北邊則防務空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