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漕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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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貨船一旦啟航,輕易便不會再靠岸。

  何況相較於漫長的河岸線,能夠停泊大型貨船的良港本就不多。

  多爾瓦圖有成為良港的水文條件,奈何身後全是黑石鎮這樣的「窮哥們」,沒有產業支撐。

  歸根結底,土地才是財富的源泉,所謂海權思維的落腳點,還是陸地——娜迦除外。

  幾個流浪騎士新鮮了幾日,很快便在千篇一律的枯燥江景以及暈船的雙重折磨下萎靡不振。

  至於他們出發前所期盼的「打擊水匪」的情節……

  能在萊茵河主河道上武裝劫掠的團伙還當什麼水匪?

  流浪騎士的鬧騰勁下去了,漢弗萊的精神頭也就跟著好起來了!

  當然,漢弗萊是絕對絕對不會承認、正是他特意叮囑護衛艦的艦長、「把船開得晃一些」的。

  這般相安無事的日子持續了兩個禮拜,巴格斯商船隊終於抵達了此行的第一個停泊點、也是倒數第二個停泊點——路德希維港口。

  萊茵河另外一條重要的支流、美茵河就是在此地匯入主河道,端的是一幅「千帆競發、百舸爭流」的繁忙景致。

  護衛艦的甲板上,一臉菜色、望眼欲穿的羅賓遜頭一次覺得土地是如此的親切,不由得扯開嗓子:

  「嘿!夥計們!快抬起頭來看看!」

  「我們要靠岸了!靠岸了!」

  尾音里已經帶上了哭腔——早知道坐船是如此難受的事,他羅賓遜寧願多費一些馬匹的力氣。

  格羅與尼克這兩個與羅賓遜臭味相投的騎士自不必多說,就連上船後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船艙里的萊恩都忍不住來到了甲板上透透氣。

  萊恩雖然自幼在日瓦丁長大,但早年不過是個小乞丐,後來又成了那個男人的私生子、進入了一個人人畏之如虎的組織……

  乘船遠航,對他來說也是第一次。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萊恩瞥眼看去,正是一頭紅髮的伊斯加略。

  這些日子試探下來,萊恩發現這個同樣沒有自報姓氏、連名字都不知道真假的「在逃紈絝」,並不像他自己所說的那般「不通水路」。

  伊斯加略是五人當中唯一一個不暈船的。

  儘管伊斯加略解釋說自己帶了治暈船的藥,但萊恩並不相信他的鬼話,更不會吃他的藥。

  當然,這年頭出門在外的,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秘密和底牌,哪怕是那個到處嚷嚷自己是道格家族旁支的羅賓遜。

  萊恩並不想深究,他此行的目的還是要在中部行省混個熟悉、才好進行下一步的任務。

  「資訊閉塞」是一個雙向的詞彙,它既讓天鵝堡對千里之外的中部山區反應遲鈍,也讓任何試圖闖入那裡的陌生人無所遁形。

  萊恩判斷,叛軍組織絕對不會錯過這場「家門口的戰爭」——這點倒是與李維不謀而合。

  至於為什麼挑上了巴格斯商隊,一半是隨機應變,另一半則是對伍德家族與荊棘領急速升溫的好奇。

  審判所對此有過一定程度的深挖,但很快就遭到了雙方的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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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不是這趟北上的公事,萊恩也只是抱著順手為之、淺嘗輒止的心態——保住妹妹才是他唯一關心的事。

  「你在想什麼?」

  見萊恩並不搭理自己,伊斯加略又忍不住開始絮叨:

  「我可告訴你,過了這個港口,再上游就是普羅路斯了。」

  「到時候我帶你去好好耍一耍,別看我這趟出門落魄了……在當地我也是幾分薄面的……」


  萊恩有些頭疼,要說他這一趟最「後悔」的事、就是沾上了這麼個嘴碎的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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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艘懸掛著「銜尾雪豹」旗幟的巡邏快艇踏浪而來——路德希維也是王室直屬的自治領地——成功地幫助萊恩擺脫了伊斯加略的騷擾。

  「例行檢查!」

  「都給我老實點!」

  而這些巡河差役們的倨傲也和別的地方大同小異。

  「運的什麼東西?目的地是哪?」

  為首的稅官耷拉著眼皮,雙手負在身後,對於漢弗萊雙手奉上的通關文書視若無睹。

  這般作態讓漢弗萊有些摸不著頭腦,「規矩」他當然是懂的,可對面這生面孔好像不懂?

  不過這等肥差人事更迭本就是常事,漢弗萊自不會多問,只是抖了抖手中的文書,好讓藏在袖子裡的錢袋子發出一點聲響——你不伸手,我怎麼給錢?

  聽見金幣那悅耳的清鳴,稅官這才抬起眼皮,裝模作樣地掃了一眼漢弗萊手裡的通關文書,仍舊是不伸手,只是說道:

  「這文書的格式不對。」

  這下輪到急脾氣的吉姆·哈克不樂意了:

  「稅官先生,這文書是由多爾瓦圖簽發、嚴格按照《七加二貿易協議》附錄提供的款式書寫,我們這一路走來,經過的所有的關口都蓋了戳印……」

  「怎麼?」稅官皮笑肉不笑地牽起嘴角,目光陰冷,打斷了吉姆·哈克,「你在拿伍德和謝爾弗來壓我?」

  漢弗萊趕忙按住吉姆·哈克,腰都快彎成九十度了:

  「稅官大人您寬宏大量,一個粗鄙船伕的話萬不可放在心上!」

  「請您明示,如何更改文書格式,小的保證不打折扣地完成!」

  「吉姆!你個蠢貨!快向大人道歉!」

  見漢弗萊識趣,稅官這才鬆了臉皮,語調仍舊是不陰不陽:

  「我們當然要嚴格執行《協議》的相關標準,在陛下的領導下!」

  「正因為如此,越是這些細枝末節,越是不容懈怠……」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漢弗萊心中膩歪至極,嘴上卻是馬屁連天,又將腰間的另一個備用的錢袋子有意無意地掀開,「稅官大人公忠體國,實心用事,小的全力支援、全力支援。」

  稅官這才「親切」地拍了拍漢弗萊的肩膀,在他的耳邊輕聲說道:

  「上岸之後,拿著你的通關文書去市政廳對面的酒館,自會有人安排。」

  「駐岸補給、過關通航,都要靠新的通關文書作為憑證,聽明白了麼?」

  「明白,明白,」漢弗萊這下搞明白了其中的「花樣」,心中腹誹,手上的動作也是飛快,「有勞稅官大人費心了。」

  感受到懷裡沉甸甸的份量,稅官詫異又欣賞地上下掃視了一眼「會做人」的漢弗萊:

  「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漢弗萊,啟稟大人,小的名叫漢弗萊,來自巴格斯小鎮的漢弗萊。」

  漢弗萊忍著心疼,面上堆笑,點頭哈腰。

  「嗯,好名字,」稅官說著沖身後招了招手,招來一名屬下,當著漢弗萊的面吩咐道,「雷吉,上岸之後,你帶這位人生地不熟的漢弗萊先生跑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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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為一個繁華的港口城市,路德希維的市政廳自然也是極為壯觀的。

  相比之下,稅官口中「市政廳對面的酒館」就顯得太過寒酸了。

  「就是這裡?」

  漢弗萊打量著坐落在巷子最深處的小院子,語氣里滿是狐疑。

  剛收了好處的差役雷吉心情大好,沖著漢弗萊就是一頓擠眉弄眼,調侃道:

  「用你們商人的話說,悶聲發大財、悶聲發大財。」

  「就你們這幅德性也配叫悶聲?不要侮辱我們商人的專業性啊!」

  漢弗萊心中早就將這幫官吏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個遍,臉上的笑容卻是一秒都沒有中斷:

  「那就麻煩了。」

  雷吉卻伸手攔住了就要邁開腿的漢弗萊,沖著院門口那塊寫著「營業中」的牌子努了努嘴:

  「先等會兒。」

  ……

  不一會兒的功夫,院門「吱呀」一聲從內里被開啟,一個與漢弗萊差不多打扮的中年男子探頭探腦地顯出了半邊身子。

  瞧見等候在門外的雷吉與漢弗萊,中年男子先是一驚,待看清漢弗萊的打扮後又多了幾分幸災樂禍,再看清一身差役服飾的雷吉時,這份幸災樂禍又變成了尷尬的討好……

  這一秒三變臉的功底,連日瓦丁的歌劇演員都自愧弗如。

  「賴在門口乾什麼?辦完了事就快滾!」

  就在那中年男子還在躊躇之時,院子裡傳來了不耐煩的催促聲。

  中年男子便也不敢再待,戴上自己的圓禮帽,沖著漢弗萊與雷吉行了一禮,從另一邊的巷道快步離去。

  一個三白眼、老鼠須的小老頭緊接著從院門處踏出,瞧見漢弗萊與雷吉,原本打算伸手去翻牌子的右手便縮了回來,嘿笑一聲:

  「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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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乎漢弗萊意料的是,院子內和院子外是表里如一的寒酸。

  眼前除了一張書桌、一應紙墨,連給自己和雷吉落座的地方都沒有。

  「拿來吧。」

  那小老頭扣著腳丫,在書桌後落座,敲了敲桌板,要多隨意有多隨意。

  漢弗萊有些猶豫,雷吉卻是劈手奪過他手裡的文書,面上帶笑:

  「三老爺,您受累。」

  被雷吉尊稱為「三老爺」的小老頭從鼻子裡「嗯」了一聲,接過文書,掃了幾眼:

  「嘖~要去戰區?還是運送給荊棘領的糧食?」

  「看在列儂的面子上,這個數。」

  小老頭伸出了五根手指。

  漢弗萊心中默默盤算,「列儂」想來就是那個稅務官的名字,手上也不停,將提前準備好的金幣袋子放在了桌面上。

  這小老頭顯然與列儂信任頗深,也不去點那袋金幣,反而從左手邊的匣子裡取出一張空白的草紙,蓋了右手邊的紅印,連同文書一起推了回去:

  「好了,可以了,拿著這張紙去市政廳,再接著走正常的通關流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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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隨著《七加二貿易協議》一同而來的新索賄套路讓漢弗萊一時有些吃不准大人物們的風向。

  所以在走完正規流程後,原本計劃在路德希維休整三日的安排被漢弗萊取消。

  水手們自然是怨聲載道,隨即被吉姆·哈克一句「這裡是路德希維,什麼都缺就是不缺水手,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給堵了回去。

  可偏偏越擔心什麼越來什麼,巴格斯商隊剛把補給送上船,就接到了港口差役的通知——航道管制,所有貨船一律回港。

  漢弗萊趕忙四下打聽,才發現是虛驚一場——原來是有軍艦過境,常規的航道管制而已。

  等到軍艦補給完畢、重新上路,港口就會重新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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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弗萊的忐忑在黃昏時分得到了解答。

  五艘飄揚著荊棘玫瑰旗幟的戰艦緩緩駛入了早早就被清場的港口。

  「是「飛魚級」內河巡遊艦!」

  吉姆·哈克不愧是南方的老資歷船長,一眼就認出了這些戰艦的底細,隨之而來的是更大的感慨:

  「托雷斯家族連這個都賣嗎?」

  「那上面的就是荊棘領的騎士嗎?」

  耳朵聽著吉姆·哈克的感嘆,漢弗萊心中的關注點卻不大相同——船上那些金髮碧眼的軍士……北境人的長相是那樣的嗎?

  不過這點小小的困惑隨即就被大大的羨慕所吞沒。

  在路德希維港口的特事特辦下,這五艘「飛魚級」不過半個小時就完成了補給,隨即便在港口裡近百艘大小船隻、上千人的注視下揚長而去。

  一直到這五艘軍艦消失在了北方的天際線,港口恢復通航的鐘聲才重新響起。

  「真是氣派啊!這就是《協議》里說的『第一級別通航權』嗎?」

  漢弗萊喃喃自語,目露渴望,嘆了一口氣:

  「我們回旅館吧。」

  吉姆·哈克聞言有些摸不著頭腦:

  「又不走了嗎?」

  「來不及了,今天輪不到咱們這種第四級別的小商隊出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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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先前的那座所謂「酒館」,「暫停營業」的牌子高高掛起。

  院子內里,先前在漢弗萊面前散漫隨意的三白眼小老頭正畢恭畢敬地站在漢弗萊先前所站的位置。

  而先前小老頭所坐的位置上,則坐著一個樣貌不過十七、八歲的年輕人。

  「八船糧食?」

  那年輕人抖了抖手中、小老頭憑藉記憶力重新謄寫的文書內容,挑了挑眉。

  那小老頭聞言本就低矮的身軀當即又矮下去一截,諂笑道:

  「是是是,喬克少爺,這是老奴吃飯的本事,絕對不會記錯的。」

  「砰!」

  那年輕人奮力一拍桌子,墨水頓時潑灑一地:

  「叫誰喬克少爺呢?!」

  「我今天來過這裡嗎?嗯?!」

  「是是是,瞧老奴這記性,是老奴記錯了!記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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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克·布蘭哼著小曲,慢悠悠地回到了街口的馬車上。

  他的「盟友」、匹格·多蘭正坐在馬車裡焦急地等待著。

  見匹格的視線看來,喬克·布蘭驕傲地抬起下巴,將記載著文書內容的紙張遞了過去:

  「喏,你自己看。」

  匹格並不接過,甚至瞟都不瞟一眼,只盯著喬克,語氣嚴肅:

  「你別告訴我你打算去截荊棘領的糧食。」

  「我雖然欠你一個人情,但幫你到這個地步,也算仁至義盡了。」

  「接下來的事,我絕對不會參與!」

  「怎麼可能,」喬克攤開雙手,示意匹格稍安勿躁,「我看起來有這麼傻嗎?」

  「那確實有。」

  匹格並不搭腔,眼神里卻就是這麼個意思。

  喬克心中羞惱,但這裡畢竟是多蘭家族的勢力範圍,還是耐著性子解釋道:

  「退一萬步說,我就算有這個心,可這截的是荊棘領的糧食嗎?這截的是咱們里奧伯爵和西弗勒斯伯爵的大局啊!」

  匹格這才放緩了口吻,眼神里甚至還多出了一絲「你居然能有這覺悟」的懷疑:

  「既然你能想到這一層,那還費這個功夫幹什麼?」

  「我可警告你,這『生意』剛剛做起來,要是被你攪黃了,誰都保不住你。」

  「嘿,」喬克獰笑一聲,「我得罪不起荊棘領,我還拿捏不了這些和荊棘領做生意的小蝦米不成?」

  「我就是要讓他們知難而退!」

  「我都這麼跟你露底了,這回你總能相信了吧?」

  喬克一臉無辜地看向匹格。

  「至於聾了半邊耳朵的約什·卡德爾想怎麼樣,那就不關我事了。」

  喬克心中默默補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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