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迴旋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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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鵝堡。

  日瓦丁的風波並沒有太多地影響到這座行宮的節日氛圍。

  璀璨的寶石、喜慶的綢布以及特地從羅曼諾夫領運來的冰雕……

  據說是二王子精心籌備的冬幕節賀禮。

  隆美爾收回打量的視線,無聲地扯了扯嘴角,耐心等待著國王陛下的召見。

  按理說,教會的異端審判庭和軍事貴族之間並無直接統屬關係。

  可倘若凡事都講「道理」,大家拼死拼活地當個貴族圖什麼?

  隆美爾站在這裡,不是看在維基亞國主的臉面上,而是整個貴族秩序的法理特權!

  嵌金雕玉的大門無可避免地發出一聲沉重的低吟。

  「小指頭」踩著無可挑剔的宮廷禮步,出現在了隆美爾的面前,笑容可掬:

  「隆美爾大主教,您還沒來得及用餐吧?陛下特意為您準備了您最珍愛的多爾圖莊園葡萄酒呢,您這邊請。」

  「今天的主食是巴列克小鎮的風乾牛肉,搭配伍德領的姜醋以及……」

  路上,「小指頭」依照慣例向隆美爾介紹著今日下午茶的餐譜。

  隆美爾心中明瞭,沖著「小指頭」回遞了一個心照不宣的感激眼神。

  作為陛下的身邊人,「小指頭」的一舉一動都是國王陛下喜怒哀樂的具現。

  也是「小指頭」賴以為生的政治資源。

  ……

  小花園裡,今日的維基亞至尊穿著一身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粗糙灰色棉袍。

  隆美爾微微一怔,目光掃過一旁坐立難安的龐迪·冬萊,心中當即瞭然,面上卻是不動聲色地單膝跪地:

  「隆美爾·波吉亞,向全維基亞尊敬的國王陛下問候。」

  ……

  「這麼多年……是我問心有愧,不敢面對你們。」

  「你們老了,我也老了。」

  格羅亞一手擦去眼角的淚花,一手死死地抓住了龐迪·冬萊的臂膀,乾枯的嘴唇止不住地顫動。

  「小指頭」適時地插入話題,小聲烘托著此刻的氛圍:

  「龐迪騎士,您可知道,這些年來,每年七月初雷打不動的那筆訂單,是誰下的?」

  「陛下一直惦掛著你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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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龐迪看著國王陛下身上那再熟悉不過的染料,淚水當即模糊了眼眶。

  這麼多年埋藏在心中的委屈,在這一刻,似乎都隨著淚水一起沖刷了個乾乾淨淨。

  「陛下……是我們……是騎士團……」

  龐迪已經泣不成聲、語無倫次,就要跪地謝恩。

  這激動之下,險些就將正扶著自己的格羅亞拽了個趔趄。

  龐迪雖已人到中年,但比起衰老腐朽的格羅亞,到底是力氣大出了許多。

  一直冷眼旁觀的隆美爾心中既膩歪又好笑,連忙上前,將龐迪·冬萊拽了開去。

  ……

  等到龐迪·冬萊千恩萬謝的身影離開,格羅亞這才收回目光,沖著隆美爾微微頷首,面上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讓隆美爾大主教見笑了。」

  隆美爾雖然不明確格羅亞特意在自己面前表演的目的,但不咸不淡的馬屁依舊是張口就來:

  「陛下心繫萬民,是我們維基亞貴族的福分。」

  格羅亞擺了擺手,蒼老的頭顱倚在靠背上,任由「小指頭」捏著熱毛巾敷面,恢復著本就不多的精力:

  「提籃布里吉那邊,情況如何?」

  「李維子爵接受了我們的解釋,」隆美爾斟酌著用詞,「至少目前如此。」

  「從各路探子的回報來看,林克莊園也沒有什麼異動?」

  「沒有異動?!」毛巾下傳來的嗓音陡然一肅,帶著御極多年的威嚴,「這麼說,隆美爾主教以為,勒沃爾莊園的事另有主謀?」

  隆美爾恭敬地站起身,眉目低垂:

  「那倒不是,只是臣下愚鈍,未能試探出這位年輕的子爵大人背後有何用意。」

  花園裡一時陷入沉默。

  格羅亞其實也不確定北境在這種小事上發難是什麼企圖。

  就這點小事,稍微有點權勢傍身的貴族都扳不倒;格羅亞也不會給李維潑污水的機會。

  這麼簡單的道理,格羅亞不信李維會不懂。

  難道說真是本篤教派那邊出了什麼大動作?

  格羅亞扯下臉上的毛巾,渾濁的瞳孔凝聚出兩道精光:

  「黎塞留是怎麼來的日瓦丁查清楚了嗎?!」

  隆美爾搖了搖頭,知道格羅亞心中所想,又補充道:

  「當下來看,這位本篤教派實質上的繼承人,可能和謝爾弗達成了某種程度上的合作。」

  格羅亞聞言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手中的毛巾——這無疑是一個糟糕至極的訊息。

  當初天鵝堡將黎塞留這燙手山芋運作去荊棘領,看重的就是他那特殊的身份、靈活的政治手腕以及對教會的忠貞立場。

  饒是以哈弗茨的脾性,這麼多年來,也得捏著鼻子和黎塞留共處。

  瓦蘭城大主教的平均任期(壽命),因此得到了大大的提升。

  可如今這又臭又硬的迴旋鏢飛了回來,天鵝堡的上上下下也覺得疼啊!

  近百年來的六任教皇里,四任都出自本篤教派。

  論在聖殿騎士團的出身,論在梅林商會的影響力……本篤教派可謂根深葉茂。

  如今黎塞留重返日瓦丁,那些感念本篤三世恩澤的「殘枝枯葉」,似乎有了重新聚攏之意。

  格羅亞一聲輕嘆,斜覷了一眼「小指頭」,隨即閉上了眼。

  後者會意地上前兩步,從懷裡取出一封信、確切地說是一份帳單,遞給了隆美爾。

  「這是光明歷838年,王國大軍征討諾德時,向梅林商會購置的一筆軍火。」

  「小指頭」湊在隆美爾的耳邊,嗓音壓得比蚊吶還要低一些:

  「本來已經談好了,看在中部戰火的份上,再延期個十年,只是……」

  「小指頭」欲言又止。

  只是什麼?

  隆美爾細看了一眼帳單,心中嗤笑,這二十年前的貸款,打的是征討東南的名義,其實就是在為北伐做的準備;借的正是本篤教派的私產。

  而這筆款項,也因此繞過了彼時仍掌管維基亞教廷理事會的、隆美爾的叔父。

  想來那時候,格羅亞就已經和禪達密謀好了戰後的瓜分事宜,也安排好了扶植美第奇家族打壓波吉亞家族的計劃。

  可惜這萬般謀劃,都隨著那一場戰敗化為烏有;而天鵝堡欠著本篤教派的這筆巨款,如今也就成了黎塞留手裡的絞繩。

  「多新鮮吶?國王陛下欠了錢,找我一個劊子手有什麼用?」

  心思電轉之間,隆美爾已經明白了馬庫斯為何因為此事急得上躥下跳了。

  馬庫斯本來就貪得無厭,當初為了扳倒波吉亞家族又對王室多有讓步;如今維基亞的教產資金流,怕是已經填不上天鵝堡的窟窿了。

  這訊息要是捅到禪達,教廷都不需要專門派人來抓他馬庫斯了——蒙哥馬利肯定不介意這「順手之事」。

  儘管心中惱怒,隆美爾也隱約猜到了格羅亞服軟的用意,於是裝傻充楞道:

  「還請『小指頭』大人(國王陛下)示下,我盡力而為。」

  「小人哪來的臉面敢支使隆美爾大主教?!」

  「小指頭」臉上的笑意燦爛了幾分,又假模假樣地給了自己一巴掌,給足了隆美爾台階,這才一臉痛心疾首地說道:

  「教會之中,出現了個別害群之馬上下欺瞞,情節惡劣,影響敗壞,嚴重損害了光明教會與維基亞貴族的形象。」

  「還請隆美爾大主教掌執教鞭,肅清宵小,滌盪風氣,還維基亞民眾一個公道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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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隆美爾的腳步聲遠去,小花園裡再度陷入了有些尷尬的寂靜。

  到底是服了軟、讓了步,饒是以「小指頭」的舌燦蓮花,眼下也不敢觸陛下的霉頭。

  「倉庫區那邊,現在如何了?」

  沉默了半晌,格羅亞終於睜開了雙眼,有些艱澀地開口問道。

  「回陛下的話,」「小指頭」伺候著格羅亞飲酒,口中努力擠出幾分喜意,「詹姆主教是心地純良之人,災民們無不感念。」

  「賑災一事,」格羅亞沉吟了片刻,最終還是嘆息一聲,「讓鮑德溫去辦吧。」

  「小指頭」此刻哪敢猶豫,忙不迭地應下——雖然二王子給他送了不少禮,更是費了不少心思打點天鵝堡。

  可如今攤上這事,當初錢花得越多,那不是現在抽天鵝堡的臉面抽得越狠?

  「替我更衣。」

  格羅亞有些痛苦的吩咐聲響起,打斷了「小指頭」的長吁短嘆。

  「小指頭」定睛看去,國王陛下的那一身粗棉布上,已經滲出了不少血絲,不由得心中一顫。

  一個身患梅毒的老朽,硬要穿著這一身質地粗糙的衣服,舉手抬足間,可不就是遭了老罪。

  「小指頭」不由得暗自抹淚,陛下艱辛如此,怎麼總有些人就是揪著不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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