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8章 至親至疏夫妻（2）
新月旅館之外，普瓦圖今夜並不平靜。
幾隊衛兵趁著宴會還未散場之際，突襲了兩處商人的落腳點。
哭喊聲混著商隊護衛的打鬥聲，最終都匯聚成了貨箱被砸開的碎裂聲。
贓物被連夜送回市政大樓，訊息則像是長了翅膀一般在普瓦圖的貴族圈子裡擴散開去。
李維得知此事已經是第二天上午睡醒之後了。
「傑拉丁謀劃已久，那幾個商人被拿下時，剛在市政廳提供的臨時客房睡下，半點沒有防備。」
黑騎士匯報著今早新鮮出爐的細節：
「杜倫魔法學院亦有參與，屬下以為，可能跟東普羅路斯戰區新頒布的魔藥管制禁令有關。」
法師們大量奔赴前線，與之對應的，魔法材料的管控力度必然收緊。
而收緊意味著走私的利潤被放大。
李維點點頭，隨即忍不住打趣了一句：
「請客吃飯……屢試不爽啊。」
那黑騎士聞言也是會意地低笑一聲，又稟報導：
「旅館外頭多了幾個盯著咱們的『尾巴』，要不要屬下去『打個招呼』？」
「不必，」李維沉吟片刻，搖了搖頭，「保持警戒即可，等咱們出了城再看。」
換了一身正裝的梅琳娜便在此時從梳妝間裡走了出來，輕聲接過話茬：
「那還要不要去見莫德雷德他們？不去的話就讓人傳個口信。」
「去，」李維站起身，將最後一口早茶咽下，「把通關流程報備了，然後去貨棧採買物資，看看『七加二』在普瓦圖的推行程度。」
-----------------
普瓦圖並不臨河，通商的貨棧大到幾乎占據了整條街區。
本地的各大行會總部也坐落於此。
李維一行最先去了炭市——炭是商隊在野外最緊要的物資之一。
從蹲在街邊的炭販子到門面闊氣的炭行，街上客流量不小，但吆喝聲幾乎不存在。
這正是「炭」作為資源壟斷型商品的一大特點，拼的是能燒制木頭並且公開售賣的背景。
至於顧客什麼的，反而是其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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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家吧。」
李維相中了門頭最闊氣的「羅傑炭行」，邁步走了進去。
掌柜的是個乾瘦老頭，原本正懶洋洋地撥著算板，聽見腳步聲，抬眼便瞧見李維一行六人涌了進來，趕忙推開夥計，親自起身相迎。
「這位老爺，本店出售硬軟十七種木炭，均是科什山脈運來的上等貨品，老爺您要點什麼？」
掌柜言行透著熱切，眼底卻閃過一絲審視——這種帶著僕人的陌生年輕面孔，依老頭兒多年的行商經驗，意外是最多的。
李維不咸不淡地應了一聲，視線掃過整間店面。
羅傑炭行的鋪面縱深極長，從櫃檯一直通到後頭的庫房；兩側牆邊各摞著一排排麻袋，袋口插著一片木牌，木牌上烙著本地炭業行會的火焰紋章，旁邊壓著一行小字，標明炭的種類、產地和等級。
「這邊是硬木炭，科什山脈東麓的鐵橡木燒的，耐燒，火硬，適合打鐵和行軍鍋，」掌柜見李維在看木牌，立刻湊上來，枯瘦的手指從麻袋上一一掃過，「這邊是軟木炭，柳木和松木燒的，點火快，煙少，適合烤麵包、暖屋子。」
李維伸手從標註著「一等品」的硬木炭麻袋裡抽出兩塊，在手裡掂了掂，又敲了敲——斷面黑亮，聲音清脆——於是點點頭，操弄著一口純熟的日瓦丁腔調道：
「來二十袋這種。」
老頭聞言指尖一顫，沒在第一時間吭聲，反而眯起眼，重新打量起了李維的裝扮——這小兔崽子莫不是來消遣自己的？
李維自是看得懂掌柜的眼神，偏頭沖著身後的黑騎士抬了抬下巴，後者會意地摸出一袋銀幣，拋了過去：
「送到新月酒館，這是定金。」
感受到手中沉甸甸的分量，掌柜立刻堆起滿臉的笑褶，點頭哈腰：
「老爺您好眼力，本店硬炭都是今年秋天新燒的，行會驗過三遍，木牌都帶著編號。」
說話間，老頭兒不忘取出幾塊銀幣，旋在手心敲了敲，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一旁的梅琳娜，眼底又多了幾分熱切：
「本行還有幾袋灰霧山脈雪松燒制的『雪炭』，混了七種香料，煙極少，專供馬車取暖。」
「北境的老爺小姐們用的也是這種炭呢。老爺您是蒙艾拉眷顧的幸運兒，這些個『雪炭』是跟著北邊的船隊一起來的，就剩這最後幾袋了。」
「哦？」李維扯了扯嘴角，「那就拿出來看看。」
「您稍等。」
掌柜眼角的笑紋立刻堆得更深，扭頭沖著夥計大聲吩咐起來。
不多時，兩個夥計便從後頭庫房裡抬出了兩隻柳條筐；掌柜親自上前掀開布角，一股極淡的冷香便從筐里逸出來，帶著雪松特有的清苦。
「老爺您請看。」
掌柜小心托起一塊——那炭塊比尋常木炭略長，通體烏沉，表面卻泛著一層極薄的銀灰色光澤——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炫耀，又不敢太過：
「灰霧山脈的雪松，三年以上的老枝，只取樹幹最中心那一段，才能燒制。」
李維聞言笑了笑，並不接話，只是伸手接過那塊雪炭，指甲在炭面上輕輕一刮。
如此細節的動作，立刻讓那掌柜瞳孔一縮，投向李維的目光中滿是震驚，夾雜著一點惱怒——他現在懷疑這年輕人是同行派來砸場子的了。
李維指尖湊近，輕嗅了嗅，又掃了一眼那沒有標識的柳條筐，這才將目光轉回這乾瘦掌柜，壓低了嗓音：
「雪炭一年一價，當年春天燒制的最值錢，三年以上的只值半價，掌柜的您這兩筐……」
李維適時收聲，另起話題道：
「怎麼賣？」
「您報個底價。」
這兩筐確實是雪炭，但少說是三年以上的存貨了，香味散了許多。
掌柜眼中凶光一閃而過，暗自評估著李維身後幾個僕人的身手，面上猶自鎮定道：
「您既是行家，那想必知曉雪炭不按袋走，按塊。這一筐一百二十塊，一塊一銀幣。您要全收了，算您兩百三十五銀幣，再送您兩隻裝炭的銅匣，保溫防潮，馬車裡正好用。」
「兩百銀幣，贈品我不要，現付，馬車就在外頭。」
掌柜面上陰晴不定，盯著李維看了好一會兒，這才緩緩吐出一口鬱氣：
「成！算老頭子我這把打眼了。但醜話說在前頭，出了這個門，錢貨兩清，什麼話該爛在肚子裡，您可別拎不清。」
「放心，規矩我懂。」
李維笑容「燦爛」，結了帳，拎著那兩筐雪炭出門，上了馬車。
掌柜目光陰冷，盯著李維一行消失在街角，轉身便走向木炭行會所在打探訊息去了。
……
馬車搖晃，梅琳娜迫不及待就要開口，李維卻是早有預料，搶先解釋道：
「根據七加二貿易協議，雪炭屬於『二類奢侈品』，正常從北境運到這裡，一塊的關稅就接近一銀幣了。」
梅琳娜恍然：
「走私過來的？」
「未必，」李維搖頭，「這種三年以上的雪炭，而且是正規的燒制工藝，大機率是北境伯爵們賞賜給下頭那些平常不捨得用的貴族遺留的存貨。」
「你真想在荊棘領找到三年以上的雪炭存貨反而不容易的。」
「就是不知道哪位『人才』最先發現了這條財路。」
說到此處，李維不免有些唏噓，商人逐利，當真是絞盡腦汁、無孔不入了。
「那不是好事嗎？」梅琳娜撥動著車廂爐子裡的御用泥炭，想了想，「給北境底層那些貴族增添些收入。」
「短期來看是的，所以我也沒把那老頭怎麼樣，他頂多就是以次充好糊弄外行。」
李維望向車外，眯起眼，手指一下下地敲打著窗沿：
「但長期來看，他們嘗到甜頭之後，下一步就是要走私新鮮出爐的雪炭了。」
「屆時『七加二』反而成了他們的保護傘，我們連現在這點稅收都保不住了。」
梅琳娜一時默然，她很清楚，李維所描述的畫面必定會發生。
伍德家的藥鋪里，每年有多少「陳年存貨」其實是當年新貨貼了舊標籤，梅琳娜從小看到大。
良久，梅琳娜也只得嘆息一聲：
「接下來去哪？」
「鐵匠鋪、皮料市場、馬場、藥材市場……」李維一一列舉過去，嗓音帶著叫梅琳娜重拾信心的堅定，「我們這一路往威斯伐倫，總之先把荊棘領和伍德領主要的貿易出口專案犁一犁。」
「嗯，」梅琳娜輕輕靠在李維的肩頭，「都聽你的。」
幾隊衛兵趁著宴會還未散場之際，突襲了兩處商人的落腳點。
哭喊聲混著商隊護衛的打鬥聲，最終都匯聚成了貨箱被砸開的碎裂聲。
贓物被連夜送回市政大樓，訊息則像是長了翅膀一般在普瓦圖的貴族圈子裡擴散開去。
李維得知此事已經是第二天上午睡醒之後了。
「傑拉丁謀劃已久，那幾個商人被拿下時，剛在市政廳提供的臨時客房睡下，半點沒有防備。」
黑騎士匯報著今早新鮮出爐的細節：
「杜倫魔法學院亦有參與，屬下以為，可能跟東普羅路斯戰區新頒布的魔藥管制禁令有關。」
法師們大量奔赴前線，與之對應的，魔法材料的管控力度必然收緊。
而收緊意味著走私的利潤被放大。
李維點點頭，隨即忍不住打趣了一句：
「請客吃飯……屢試不爽啊。」
那黑騎士聞言也是會意地低笑一聲，又稟報導：
「旅館外頭多了幾個盯著咱們的『尾巴』，要不要屬下去『打個招呼』？」
「不必，」李維沉吟片刻，搖了搖頭，「保持警戒即可，等咱們出了城再看。」
換了一身正裝的梅琳娜便在此時從梳妝間裡走了出來，輕聲接過話茬：
「那還要不要去見莫德雷德他們？不去的話就讓人傳個口信。」
「去，」李維站起身，將最後一口早茶咽下，「把通關流程報備了，然後去貨棧採買物資，看看『七加二』在普瓦圖的推行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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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瓦圖並不臨河，通商的貨棧大到幾乎占據了整條街區。
本地的各大行會總部也坐落於此。
李維一行最先去了炭市——炭是商隊在野外最緊要的物資之一。
從蹲在街邊的炭販子到門面闊氣的炭行，街上客流量不小，但吆喝聲幾乎不存在。
這正是「炭」作為資源壟斷型商品的一大特點，拼的是能燒制木頭並且公開售賣的背景。
至於顧客什麼的，反而是其次。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就這家吧。」
李維相中了門頭最闊氣的「羅傑炭行」，邁步走了進去。
掌柜的是個乾瘦老頭，原本正懶洋洋地撥著算板，聽見腳步聲，抬眼便瞧見李維一行六人涌了進來，趕忙推開夥計，親自起身相迎。
「這位老爺，本店出售硬軟十七種木炭，均是科什山脈運來的上等貨品，老爺您要點什麼？」
掌柜言行透著熱切，眼底卻閃過一絲審視——這種帶著僕人的陌生年輕面孔，依老頭兒多年的行商經驗，意外是最多的。
李維不咸不淡地應了一聲，視線掃過整間店面。
羅傑炭行的鋪面縱深極長，從櫃檯一直通到後頭的庫房；兩側牆邊各摞著一排排麻袋，袋口插著一片木牌，木牌上烙著本地炭業行會的火焰紋章，旁邊壓著一行小字，標明炭的種類、產地和等級。
「這邊是硬木炭，科什山脈東麓的鐵橡木燒的，耐燒，火硬，適合打鐵和行軍鍋，」掌柜見李維在看木牌，立刻湊上來，枯瘦的手指從麻袋上一一掃過，「這邊是軟木炭，柳木和松木燒的，點火快，煙少，適合烤麵包、暖屋子。」
李維伸手從標註著「一等品」的硬木炭麻袋裡抽出兩塊，在手裡掂了掂，又敲了敲——斷面黑亮，聲音清脆——於是點點頭，操弄著一口純熟的日瓦丁腔調道：
「來二十袋這種。」
老頭聞言指尖一顫，沒在第一時間吭聲，反而眯起眼，重新打量起了李維的裝扮——這小兔崽子莫不是來消遣自己的？
李維自是看得懂掌柜的眼神，偏頭沖著身後的黑騎士抬了抬下巴，後者會意地摸出一袋銀幣，拋了過去：
「送到新月酒館，這是定金。」
感受到手中沉甸甸的分量，掌柜立刻堆起滿臉的笑褶，點頭哈腰：
「老爺您好眼力，本店硬炭都是今年秋天新燒的，行會驗過三遍，木牌都帶著編號。」
說話間，老頭兒不忘取出幾塊銀幣，旋在手心敲了敲，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一旁的梅琳娜，眼底又多了幾分熱切：
「本行還有幾袋灰霧山脈雪松燒制的『雪炭』，混了七種香料，煙極少，專供馬車取暖。」
「北境的老爺小姐們用的也是這種炭呢。老爺您是蒙艾拉眷顧的幸運兒，這些個『雪炭』是跟著北邊的船隊一起來的，就剩這最後幾袋了。」
「哦？」李維扯了扯嘴角，「那就拿出來看看。」
「您稍等。」
掌柜眼角的笑紋立刻堆得更深，扭頭沖著夥計大聲吩咐起來。
不多時，兩個夥計便從後頭庫房裡抬出了兩隻柳條筐；掌柜親自上前掀開布角，一股極淡的冷香便從筐里逸出來，帶著雪松特有的清苦。
「老爺您請看。」
掌柜小心托起一塊——那炭塊比尋常木炭略長，通體烏沉，表面卻泛著一層極薄的銀灰色光澤——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炫耀，又不敢太過：
「灰霧山脈的雪松，三年以上的老枝，只取樹幹最中心那一段，才能燒制。」
李維聞言笑了笑，並不接話，只是伸手接過那塊雪炭，指甲在炭面上輕輕一刮。
如此細節的動作，立刻讓那掌柜瞳孔一縮，投向李維的目光中滿是震驚，夾雜著一點惱怒——他現在懷疑這年輕人是同行派來砸場子的了。
李維指尖湊近，輕嗅了嗅，又掃了一眼那沒有標識的柳條筐，這才將目光轉回這乾瘦掌柜，壓低了嗓音：
「雪炭一年一價，當年春天燒制的最值錢，三年以上的只值半價，掌柜的您這兩筐……」
李維適時收聲，另起話題道：
「怎麼賣？」
「您報個底價。」
這兩筐確實是雪炭，但少說是三年以上的存貨了，香味散了許多。
掌柜眼中凶光一閃而過，暗自評估著李維身後幾個僕人的身手，面上猶自鎮定道：
「您既是行家，那想必知曉雪炭不按袋走，按塊。這一筐一百二十塊，一塊一銀幣。您要全收了，算您兩百三十五銀幣，再送您兩隻裝炭的銅匣，保溫防潮，馬車裡正好用。」
「兩百銀幣，贈品我不要，現付，馬車就在外頭。」
掌柜面上陰晴不定，盯著李維看了好一會兒，這才緩緩吐出一口鬱氣：
「成！算老頭子我這把打眼了。但醜話說在前頭，出了這個門，錢貨兩清，什麼話該爛在肚子裡，您可別拎不清。」
「放心，規矩我懂。」
李維笑容「燦爛」，結了帳，拎著那兩筐雪炭出門，上了馬車。
掌柜目光陰冷，盯著李維一行消失在街角，轉身便走向木炭行會所在打探訊息去了。
……
馬車搖晃，梅琳娜迫不及待就要開口，李維卻是早有預料，搶先解釋道：
「根據七加二貿易協議，雪炭屬於『二類奢侈品』，正常從北境運到這裡，一塊的關稅就接近一銀幣了。」
梅琳娜恍然：
「走私過來的？」
「未必，」李維搖頭，「這種三年以上的雪炭，而且是正規的燒制工藝，大機率是北境伯爵們賞賜給下頭那些平常不捨得用的貴族遺留的存貨。」
「你真想在荊棘領找到三年以上的雪炭存貨反而不容易的。」
「就是不知道哪位『人才』最先發現了這條財路。」
說到此處，李維不免有些唏噓，商人逐利，當真是絞盡腦汁、無孔不入了。
「那不是好事嗎？」梅琳娜撥動著車廂爐子裡的御用泥炭，想了想，「給北境底層那些貴族增添些收入。」
「短期來看是的，所以我也沒把那老頭怎麼樣，他頂多就是以次充好糊弄外行。」
李維望向車外，眯起眼，手指一下下地敲打著窗沿：
「但長期來看，他們嘗到甜頭之後，下一步就是要走私新鮮出爐的雪炭了。」
「屆時『七加二』反而成了他們的保護傘，我們連現在這點稅收都保不住了。」
梅琳娜一時默然，她很清楚，李維所描述的畫面必定會發生。
伍德家的藥鋪里，每年有多少「陳年存貨」其實是當年新貨貼了舊標籤，梅琳娜從小看到大。
良久，梅琳娜也只得嘆息一聲：
「接下來去哪？」
「鐵匠鋪、皮料市場、馬場、藥材市場……」李維一一列舉過去，嗓音帶著叫梅琳娜重拾信心的堅定，「我們這一路往威斯伐倫，總之先把荊棘領和伍德領主要的貿易出口專案犁一犁。」
「嗯，」梅琳娜輕輕靠在李維的肩頭，「都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