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9章 世事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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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隊離開羅慕路斯的第三天,道路兩旁的風景已經大不一樣。

  河水衝擊出的平原在身後漸漸收攏,科什山脈的觸角貼著大地次第伸展。

  拋開氣候差異不談,李維恍惚間竟有種回到荊棘丘陵的錯覺。

  路況越來越差,西去的商隊卻是逐漸增多。

  人一多,摩擦也就多了起來。

  騾馬走錯隊伍的,抱錯柴火的,企圖插隊的……

  一片叫罵聲中,空氣里的「含媽量」自然爆表。

  李維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邊的梅琳娜。

  大小姐半張臉縮在兜帽里,手裡捧著個果盤,正把切好的水果一片一片地往嘴裡送;每當前頭有人吵得特別響,她就微微探出一點腦袋,眼珠滴溜溜地轉過去。

  搖了搖頭,李維收回視線——差點忘了,這姑奶奶也是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

  莫德雷德從前頭打馬湊了過來,低聲請示道:

  「前頭有個舊莊園改的車馬店,若是在那投宿,今天就少走一截;若是趕著天黑走,今晚就在野外宿營。」

  聽到「車馬店」,梅琳娜立刻來了興致,一雙會說話的大眼睛眨巴著看向李維。

  莊園也好,露營也罷,對梅琳娜都不是什麼新鮮的體驗了;唯獨這魚龍混雜的車馬店,伍德家的大小姐還從未涉足過。

  李維並不急於戳破大小姐的幻想,點點頭,對莫德雷德吩咐道:

  「行,那今晚就投店,你先去占個好位置,再給店家些錢,讓他準備些薪柴。」

  「草料我們買,但別喂,誰要就送給誰吧。」

  莫德雷德眼底閃過一絲訝異——荊棘領少君對底層的熟稔超乎他的預料——心中安定了幾分,領命而去。

  梅琳娜扯了扯李維的衣袖,杏眸里透著困惑:

  「我們不是住店嗎?為什麼要叫『占位置』?」

  「你去了就知道了。」

  李維壞笑一聲,賣了個關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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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小時之後,梅琳娜學到了一個新的加洛林詞彙——「大通鋪」。

  一張還不如她乘坐的馬車寬敞的鋪位上,一捆挨一捆的摞著十幾捆茅草——這就是一張張「床位」了。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出來的、陳年霉臭味。

  虱子、跳蚤、蟑螂……半點不避諱人來人往。

  梅琳娜當場去魅,嫌棄地撇過頭:

  「我們還是住外面吧。」

  「知道錯了?」

  李維調笑一聲,領著大小姐往外走去。

  車馬店的核心功能是照料馬匹,通常設有馬廄和簡單的維修工具,但住宿條件往往就不敢恭維了。

  有條件有經驗的商隊,會更傾向於在院子外占據一片營地自行解決住宿問題。

  當然,在外頭住也是要付「車位費」的——你要不付,店家也不明著趕你,只在夜裡把馬糞堆搬到你的上風處,或讓看門狗繞著你家的馱騾多叫幾圈。

  而似莫德雷德這樣的老江湖,早把這裡頭的門道摸得門兒清。

  他把馬韁丟給迎上來的夥計,不等對方開口,已經從腰裡摸出三枚銅子,一枚落在夥計手心,一枚彈進馬槽邊的木盒裡,剩下一枚在指節上一轉,又收了回去:

  「夥計,我的馬拉來就是歇腳的,不吃你們的草。外頭那幾輛灰篷車瞧見沒?那幾頭牲口認生,離群了容易躥,夜裡麻煩給指個背風的地方,再借幾捆乾柴,錢照算。」

  那夥計一愣,下意識地回頭朝櫃檯後一個正在撥算盤的瘦高男人看了一眼。

  瘦高男人沒抬頭,只把算板撥得噼啪響,過了兩息才從喉嚨里哼出一聲:

  「外頭第三根樁子,平地上有空。柴火一捆四銅子,三捆十銅子。牆根下的那眼井隨便用,打碎了桶,十銅子。」

  莫德雷德點點頭,也不還價,把一打銅子排開在櫃檯上,又補了一句:

  「今晚我當值,火不會斷。院門若落鎖,給我留個口子。」

  那瘦高男人聞言終於抬了抬眼皮,用眼角上下掃了莫德雷德兩回,慢吞吞地點了下頭,從櫃檯下摸出半截粉石,在牆上一塊黑板上畫了幾畫。

  莫德雷德視線掃過那行只有車馬店的人才能看懂的記號,不再多言,又拍下一打銅子,轉身出了店門:

  「我要六捆柴,多的算小費。」

  ……

  外頭夜風正涼,好在篝火已經生了起來。

  梅琳娜坐回了灰篷車邊,抱著膝蓋,安靜地看著隨行的廚子搗鼓著晚餐。

  總體來說,大小姐還是「蠻好養活的」,甚至比身患氣疾的李維更要適應長途奔波。

  李維蹲坐在梅琳娜身旁,目光四下逡巡,忽地拍了拍大小姐的手背,然後朝著店門口東張西望的一個小販揚了揚下巴。

  那小販正被夥計往外推,懷裡還抱著半袋乾糧,嘴裡不停地說「只借個火,只借個火」。

  夥計神情不耐,喝罵之時有意抬高了音量:

  「火要柴,柴要錢!你以為這是你家灶房啊?」

  梅琳娜望著那小販灰溜溜走開的背影,又想起先前所見比豬窩還要邋遢的大通鋪,低嘆一聲:

  「我以前不知道這些。」

  「這恰恰說明『莫德雷德們』的工作做得到位。」

  李維先是打趣了一句,隨後輕聲安慰道:

  「現在也來得及,我也是十八歲的時候才開始跟著商隊跑的,學起來很快的。」

  梅琳娜沒說話,只把下巴擱在膝蓋上,望著越燒越旺的篝火,許久才輕輕應了一聲。

  ……

  晚餐過後,營地熱鬧了起來。

  一個披舊斗篷的吟遊詩人從人堆里站起來,先撥了段輕快的小調暖場,又唱了支關於矮人、美酒與壞天氣的滑稽歌,逗得四周鬨笑一片。

  唱罷,他摘下帽子繞場走了一圈,銅板叮叮噹噹落進去,又接著唱下一首。

  梅琳娜亦短暫忘卻了先前的煩擾,特意從莫德雷德那裡討了些銅錢賞了出去。

  路過的馬戲團也搭起了小場子。

  班主是個豁牙的老漢,手裡搖著鈴,操著南方口音向眾人討賞,每得到幾個銅板,就牽著他那隻穿著紙糊騎士盔甲的灰毛猴子出來翻跟頭。

  有人問他們往哪兒去,班主便咧嘴笑道:

  「東普羅路斯!咱們也去沾沾勝利的喜氣!」

  這漂亮的回答立刻又引起一陣叫好聲。

  可惜賞錢寥寥——住在車馬店裡的客人,不管富不富,摳門是大機率的。

  再後來,幾個女人擠進了場子裡。

  她們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裙,頭巾裹得緊緊的,臉頰在篝火映照下泛著紅暈。

  領頭的婦人三十來歲,懷裡抱著把舊木琴,先朝四周行了個屈膝禮,然後人群便默契地安靜下來。

  「春天我們去播種,田壟上不見你的馬。夏天我們曬乾草,路上只有車輪啞。秋天我們望北風,風吹白了蘆葦花。冬天我們數空碗,孩子問起爸爸去了哪。他去時穿著舊披風,說雪落前就會回家……」

  婦人唱得不快,琴聲也簡單,就那麼一個調子來回滾,不少旅人卻是笑不出來了。

  李維也朝著她們多看了幾眼,暗自蹙眉。

  便在此時,對面營地一個穿皮襖的胖商人忽地嗤笑一聲,抓起一塊骨頭往火里一扔,大聲嚷嚷道:

  「得了得了,別演了!就你那點把戲,哄哄新來的還成。」

  說著,那胖商人灌了口酒,指著那領頭的婦人,對周遭其他不清楚底細的商旅賣弄道:

  「上回我來的時候,聽的也他媽是這一出,當時還以為這幾個小婊子真是寡婦呢!」

  「過來,」胖商人放下酒壺,咧著一口大黃牙對那領頭的婦人招了招手,「老爺我正好火氣大!」

  那婦人果真不惱,反而朝胖商人斜斜一笑,原本裹得緊緊的頭巾被她自己一把扯下,露出一頭半濕紅髮。

  火光照著她,像給這寒夜添了層膩乎乎的暖色。

  「不夠勁!」

  胖商人吹了聲口哨。

  那婦人咬著唇,捏著裙擺,一點一點地往上提——先露出裙下那雙洗得發白的布鞋,再露出腳踝,最後是一截裹著黑色絲襪的小腿。

  那襪子不知是從哪條貨車上勻來的舊貨,邊緣勾了好幾道絲,卻被她穿出種別樣的冶艷。

  圍觀眾人里立刻爆發出一陣陣污言穢語。

  那胖商人看得眼都直了,摸出幾枚銀幣,叮叮噹噹地拋到她腳邊。

  婦人也不急著撿,只把銀幣踩在鞋底,又彎下腰,故意把領口往前一墜。

  那件粗布裙的領子本就鬆了,這一墜,鎖骨和一片白花花的胸口便全露在了火光里;婦人又拿手指在領口輕輕一勾,朝兩邊的男人們曖昧地掃了幾眼。

  幾個剛才還繃著臉的商人,此刻也都不客氣了,有人上前去拉她的手,有人直接往她腰上攬,還有的把酒遞到她嘴邊;婦人也不拒,仰頭喝了一大口,酒水順著下巴流下來,滴進領口裡,又「咯咯」笑起來……

  在一陣充斥情慾的笑聲里,那婦人終於被胖商人橫抱起來,往陰影里去了。

  其餘幾個女人也都各自尋了主顧,散進夜色里。

  營地里又重新鬧起來,有人重新撥起琴,只是這一回的調子再怎麼都壓不住馬車的晃蕩和妓女們刻意抬高的呻吟了。

  梅琳娜的眉頭幾乎擰成一團。

  她既為那些婦人的話不是真的而慶幸,又為她們拿這種慘事當攬客的由頭而憤慨。

  然後梅琳娜扭頭看向李維,唇角緊繃。

  李維對上大小姐的視線,卻也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尊嚴都能拿來換錢的世道,該苛責的不該是一群鄉下妓女。

  ……

  就在這片重新響起的笑鬧聲里,一個影子從人群後頭繞了出來。

  那人影很瘦,裹著件極不合身的短袍,下擺拖到腳踝,光著一雙腳,腳趾凍得紅里透青。

  她沒往男人堆里湊,只貼著車馬的陰影慢慢前挪,直到被莫德雷德伸臂攔住。

  「退後。」

  莫德雷德沒拔劍,只把身子往前一擋。

  那人影抬起臉——面頰凹得厲害,嘴唇乾裂起皮,一雙眼睛灰得發青——朝莫德雷德露出一個笑,把一邊的袍領往下剝了剝,露出一截細瘦的鎖骨,動作熟練得叫人心悸。

  「我很便宜的,」開口是道極細的女童嗓音,細得像隨時都要斷掉,「給我一點吃的就行。」

  莫德雷德低垂的手指顫了一顫,語氣依舊冷淡:

  「在這等著。」

  說罷,他便朝著不遠處的同伴招了招手:

  「阿西瑞斯,弄點熱乎的來。」

  阿西瑞斯瞥了一眼瘦得好似一具骷髏的小女孩,用力點點頭,轉身去了。

  動靜吸引了李維的注意:

  「怎麼了?沒吃飽?」

  「李……管事先生!」

  阿西瑞斯站起身,稍顯侷促地行了一禮,想了想,還是指著莫德雷德所在,低聲說了個大概。

  李維的視線掃過阿西瑞斯手裡的肉乾,沉默了好一會兒,到底是低嘆一聲:

  「把她帶過來吧,再去弄點牛奶或者馬奶。」

  ……

  阿西瑞斯很快端來一碗熱牛奶,裡面還泡著半塊掰碎的白麵包。

  梅琳娜把碗接在自己手裡,蹲下身,把碗放在自己膝前不到一步的地上,又往後退了半步,沖著那小女孩招了招手:

  「過來。」

  那女孩沒有動——她那過度缺乏營養的大腦並不能理解自己要如何同一個女人「交換」食物。

  但牛奶泡麵包實在是太香了,身體的本能先大腦一步分析出了那是它必要的碳水、脂肪和蛋白質。

  然後女孩終於邁開腿,往前蹭了兩步,腳趾緊緊摳著地面;她沒有立刻去碰那碗,而是盯著梅琳娜,伸出兩隻手,把碗慢慢地、慢慢地攏到嘴邊。

  她喝第一口時幾乎沒有聲響,眼睛依舊死死盯著梅琳娜。

  可那口熱牛奶一入喉,女孩的肩膀便猛地一抖,再也壓不住,把整張臉都埋了下去,一下接一下地往嘴裡灌,喉嚨里發出極細的、近乎嗚咽的聲響。

  「慢點。」

  梅琳娜的聲音很輕,卻讓那女孩像被抽了一下似的猛停下來;她抬頭看她,嘴唇上沾著湯汁,眼睛裡是來不及藏起的驚恐。

  梅琳娜把手裡撕好的一小塊麵包拋進那幾乎已經空了的碗裡,輕聲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女孩看看梅琳娜,又看看那塊麵包,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回答了,就給你吃。」

  梅琳娜又撕下一小塊麵包,示意道。

  「妮……婭。」

  這個與梅琳娜的侍女同名的女孩,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將麵包咽下,只從喉嚨里擠出沙啞的回答。

  梅琳娜先是偏頭看了一眼李維——那眼裡有太多難過——待到女孩將嘴裡的麵包徹底咽下,這才丟擲第二塊,接著問道:

  「你媽媽呢?」

  「我媽媽沒有了,」女孩依舊飛速將麵包咽下,這才抬頭看向梅琳娜,頓了頓,補充道,「我媽媽餓死了。」

  梅琳娜掰麵包的手指一顫,沉默了好一會兒,緩緩地遞出第三塊:

  「家裡其他人呢?」

  這一次,女孩的膽子大了一些,直接從梅琳娜手裡抓起那塊麵包咽了下去:

  「沒有人了。」

  梅琳娜閉了一下眼,又睜開,才重新看向女孩:

  「那現在,誰管你?」

  女孩的眼睛在火與夜之間游移,手指慢慢絞起來,像在斟酌什麼叫「管」。

  良久,她才小聲吐出一句:

  「有時候……蘭卡姐姐會給我送吃的。」

  「蘭卡姐姐?」

  梅琳娜的眉頭動了一下。

  女孩點了一下頭,然後抬起手,朝一個方向指了過去——那個方向,正是先前那個唱歌的紅髮妓女被胖商人抱走的方向。

  夜已經很深了,那裡的火光早已熄滅,只有兩輛貨車的黑影並在一處,風從車底鑽進去,像低低的喘息。

  女孩指著那裡,眼睛卻仍望著梅琳娜手裡的麵包,聲音隨夜風飄散:

  「我的衣服……也是她給我的。」

  梅琳娜半蹲在那裡,看著女孩身上的那件大衣,想起紅髮婦人先前的模樣,還捏著半塊麵包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泛著青白。

  篝火從側面打過來,把她半張臉照得發紅,另半張臉沉在陰影中。

  梅琳娜張了張嘴,像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把麵包遞到女孩面前,聲音壓得不能再低:

  「跟我走好不好?」

  女孩沒有立刻點頭,她仰起臉,把那碗已經空了的牛奶下意識地往懷裡攬了攬,這才輕聲問道:

  「有吃的嗎?」

  不等梅琳娜回答,女孩又飛快地補了一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梅琳娜:

  「我吃不了多少的,我還能幹活,我會撿柴,會洗衣服,會看火……」

  她說得越來越快,像怕說得慢了,這個還沒落地的承諾就會像今晚的火一樣冷下去。

  梅琳娜看著她,把最後那半塊麵包放進她手心,聲音又輕又穩:

  「當然。」

  女孩把麵包攥得死緊,卻沒往嘴裡送;她低下頭,肩膀極輕地顫了顫,又抬起來,小聲問:

  「那……我可以帶上蘭卡姐姐一起嗎?」

  梅琳娜沒有遲疑,伸手替她攏起那件過分寬大的袍領:

  「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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