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6章 艾莎的「告密」
河畔教堂工地。
斐迪南的臨機一動，將曾經的圍堰燒成了如今的「舊址」。
魯爾河水靜靜流淌，溫柔地撫過岸邊早已停止工作的水輪，像是一個註腳，供後來者揣摩。
「費邊法師，如您所見，」李維走在圍堰僅剩的石堤上，靴底踩過被水汽打濕的青石，手指在周遭虛虛一划，「若不是走私販那一把火，客船想要通航，絕不會像現在這般輕易。」
「沿岸那些磨坊主早把河道切得七零八落，各自為政，誰也不肯為下游讓出半寸水位。」
費邊跟在李維身後，沒急著接話，只是淡定地評估著周遭地形與水勢。
「而在魯爾河上，像眼前這樣、但仍在正常運轉的堰圍與稅卡，」李維的視線投向上游，嘆了口氣，「少說還有一百多座，這還不包括地方私設的圍堰和水匪魚樁。」
費邊蹲下身，手掌撫過石堤上一處人工開鑿明顯的斷口——這顯然不是一場火災的結果。
但老法師嗓門大心眼卻細，看破不說破，心中已然對李維的膽大妄為有了更深刻的認知。
相比於謝爾弗，托雷斯家族對光明教會陽奉陰違的手段簡直就是初生的嬰兒那般稚嫩！
這般想著，費邊撐著法杖站起身，為腦海中那個聳人聽聞的猜測再度確認道：
「李維子爵，您該不會是想借著這次沿河西進，逼迫、呃、我是說協調、沿途地方放開那些攔河水壩吧？」
「我確有此意，」李維收回視線，朝費邊微微一笑，表情坦蕩得讓老法師後背發涼，「當然，我更喜歡另一種說法——提高魯爾河的通航標準與運輸效率。」
費邊可笑不出來。
老法師盯著李維評估了好一會兒，確認這位荊棘領少君半分沒有動搖的意思，遲疑了片刻，還是盡心提醒了一句：
「李維子爵，雖說我是頭一回來中部行省，但涉及河務，放眼整個維基亞，想來都是大同小異。」
「您要動那些水壩，動的遠不只是石頭和閘口，更是它們背後站著的人——那些人的利益，可不是一張公文就肯讓出來的。」
「我明白費邊先生的意思，也感謝您的提醒，」李維點點頭，神色認真了幾分，「不過也請您放心，我敢這麼幹，自然是已經打點好了本地的漕運龍頭。」
「費邊先生您只管告訴我，怎樣給船隻改裝，好讓那些低於滿載鉤船通航標準的水壩屆時不得不整改。」
見李維態度堅決，費邊不好再勸，更不會多問個中利益勾結，撫胸行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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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那便是我多慮了。敢問李維子爵，要改造的是哪些船隻？」
「喏，就那艘，」李維抬手，指了指正泊在河心處的「金色閃光」號，「我們荊棘領水軍的旗艦。」
費邊頓時倒吸一口涼氣，握著法杖的手心微微出汗，再看向李維時，眼裡便不只有佩服，還多了一絲難以言說的忌憚。
老法師安靜了一瞬，苦笑著低下頭去：
「李維子爵，您的魄力，令在下佩服。」
李維像沒聽出他話里那點艱難，只笑著招來船伕。
小槳破水，船一點點靠岸，李維先一步跳上舢板，轉身朝費邊伸出手來，臉上仍帶著點歉意的笑：
「我荊棘領深處內陸，水軍簡陋，還望費邊法師不要覺得大材小用、被怠慢了才好。」
費邊借力上了船，連聲道：
「不敢不敢，能給李維子爵效力，是在下的榮幸。」
……
作為軍艦，「金色閃光」號要兼顧戰鬥力，船體結構不可能大動——這也是李維為何要邀請費邊這樣的專業人士。
費邊既已應下，作為托雷斯家族的使節，自然不敢墮了家族威名，將整艘船從船首到船尾、從甲板到艙底親自摸排了一圈，又爬到船尾看了看舵葉，心中有了定計，這才回到甲板，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李維子爵，我看宴會上來了不少南方的淑女——您這趟前去威斯伐倫，可要捎帶幾位同行？」
李維對這種眼神再熟悉不過，當即露出一個「矜持」而會意的微笑：
「如果有必要，自然可以。小妹艾莎一路上也需要幾個解悶的陪伴。」
費邊捋著鬍子，聞言滿意地笑了，另一隻手揮動法杖，在船艙左右各點一下：
「既然如此，李維子爵不妨考慮在船室左右拼接兩段船體，專供貴女們在船上玩樂、休憩。」
「若遇上緊急情況，三十名熟練水手一刻鐘內便可斷開連線，不影響戰船本身行動。」
「如此甚好！」李維想像了一下那畫面，忍不住拍手稱讚，復又追問道，「就是不知道工期要多久？」
「一個禮拜足夠了，」費邊胸有成竹，目光在船側又估量了一遍，「拼接船體可選用現成船隻改造，我只消三十名熟練木工、九十名學徒，用來製造兩側連線臂。」
「那就麻煩費邊法師了，」李維轉頭對身後跟著的紋章官道，「去取一副繪圖工具來，再讓人去請艾莎小姐過來一趟。」
……
繪圖工具很快取來。
東西裝在一隻長條木箱裡，一開啟便令費邊眼睛發亮。
尤其是一套由不同粗細石墨芯組成的活動鉛筆，細者如發，粗者似炭，不用削，只需轉動銅製筆帽，便可控制出芯。
另有一把可以分角量度的黃銅半圓儀，弧線上密密麻麻刻著刻度，連半分角都標得清清楚楚。
費邊越看越移不開眼，尤其當他在牛皮紙上試了那支活動鉛筆後，竟像孩子般「嗬」了一聲，又在原地轉了兩圈，才顫著嗓子道：
「李維子爵，您這……是從哪兒尋來的寶貝？」
李維心想這可是從另一顆蔚藍星球上借鑑來的寶貝，面上自是笑道：
「家裡的工坊自己倒騰的，費邊法師若喜歡，這套就送您了。」
貴族大多是實用主義（目光短淺）的「下賤坯子」——他們在戰地醫院的心口不一已然生動詮釋了這一點——若是費邊能從工具反推背後的原理，李維也樂見科技以這樣的方式傳播。
費邊那雙眼睛立刻瞪圓了，生怕李維反悔，連忙把工具往懷裡一攏，激動之下也不管什麼法師體面，當即便把法杖往艙壁一靠，鋪開牛皮紙，趴在一隻木箱上畫起了施工草圖。
艾莎便在此時趕到了船上，身上還穿著為宴會準備的禮服——聖加爾修道院這次舉辦的宴會是為期一周的大型宴會，本質是李維為各方搭建的溝通平台。
「來了？」
李維招招手，示意小妹過來，指著那份已經完成大半的施工草圖，把自己的打算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包括背後的全盤考量。
費邊在一旁聽著，心有所感，下意識地抬頭瞥了這對兄妹一眼。
需知，在維基亞乃至整片大陸，貴族女性是鮮少有資格參與這種決策的；但這一代的謝爾弗眼看著是個例外。
當然，謝爾弗在維基亞已然創造了許多例外——這是個重要情報，費邊打算回頭就寫信告知家主。
時間在筆尖與紙頁的窸窣聲與兄妹倆的交談聲中流逝，不多時，草圖便最終定稿。
「辛苦費邊法師了。您不妨先休息一日，我這邊準備人手和材料，後日開工，如何？」
李維並未細看那草圖，左右只是用來找茬的工具，扔水裡不沉就行了。
費邊自無異議，心中估摸著這兄妹倆還有私密話題要談，識趣地起身告辭——當然，臨行之前費邊沒忘記抱走那裝著測繪工具的長條木箱。
……
兄妹倆目送費邊法師下船，艾莎這才仰頭看向自家大哥：
「看來托雷斯家族對這次合作很重視啊。」
「不奇怪，」李維抬手摸了摸艾莎的小腦袋，盯著費邊乘船遠去的背影，目光幽幽，「西南與羅德島的貿易穩定，但精靈就那麼多人口，總量上遠遜於人類王國之間的貿易。」
「並且這種體量上的差距只會越來越大——三大王國的人口數量這些年總體還在增長。」
「哪怕僅僅出於自保，西南也必須同東南的船隊搶食吃。何況蓬托斯是個有野心的。」
「而你哥我，正解了他們的燃眉之急。」
說到此處，李維的笑聲中多了幾分幸災樂禍。
西南正是他為日瓦丁開闢的「敵後戰場」，效果頗為顯著——鹿家這半年消停得很，蛇家主支也是趁著分支戰敗的良機方才騰出手來介入東普羅路斯局勢。
至於狼家……從庫爾特王子那裡搜出「水渦石」的把柄，李維還沒派上用場呢——他打算等去到威斯伐倫再跟羅伯·沃爾夫好好聊聊——如果貝拉·沃爾夫向梅琳娜透露的、有關她父親的情報是真的話。
收斂思緒，李維偏頭看向艾莎，有些歉意道：
「接下來還得繼續辛苦我家小妹一陣了。」
艾莎搖搖頭，手指無意識地撫過領口那枚胸針，輕聲問：
「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大後天吧，」李維敲了敲船舷，望著暮色漸深的河面，對自家妹妹自是沒什麼好隱瞞的，「杜邦和托比亞斯，臨走前我得再和他們兩個談談。白馬營那裡，我也要交待幾句。再就是等費邊開工，以及隨行的商隊準備完畢。」
「之前派出去的測繪小隊，還有幾支沒傳回訊息，我也得等等看。」
雖說是跟梅琳娜的「單獨旅行」，但這種「單獨」指的是沒有公務的煩擾，而不是真地兩人一輛馬車浪跡天涯。
且不說安全問題，萬一真有什麼急事，不能到時候再漫山遍野地聯絡兩人吧？
「我這一趟，正好實地考察考察中部行省各地的風土人情，特別是那些山民。還有各個領地之間的矛盾，領主的統治方略……這些日後都派得上用場。」
「再就是我還得讓老丈人給我準備幾道能夠突破干擾的強力捲軸，黑騎士們我也得在商隊裡捎帶幾個……」
李維掰著手指一一列數過去，聽得艾莎有些想笑：
「至於嗎？這裡是中部行省，給大哥你說的跟邊境線似的。」
「至於，很至於，」李維一臉認真，「這裡靠近科什山脈，萬一再冒出一隊埋伏在村子裡的、帶著薩滿祭司的獸人戰兵怎麼辦？！」
普通獸人還好說，萬一碰上獸人督軍加上薩滿祭司的「熱血組合技」，李維可沒有自信再找到一個充滿煤氣的洞穴了。
艾莎聞言頓時收斂起了臉上的笑意，輕輕握了握李維的手腕：
「威斯伐倫見。」
「你也注意安全，」李維偏頭看向魯爾河上游，回拍了拍小妹的手背，「哥在前頭探路，你在後面跟著，該殺就殺，不用委屈自己——天大的事哥替你兜著，哥兜不住還有哈弗茨呢。」
艾莎的嘴角泄出一聲輕笑，應了一聲，忽地又想起了什麼，勾了勾手指，示意李維附耳過來，嗓音透著「偷感十足」的興奮：
「哥，我跟你說，前天我看到嫂子整理了個行李箱，藍色的，是專門裝絲襪的——好幾十條呢！」
李維頓覺鼻腔一熱，面上卻不動聲色，抬手在艾莎腦門上輕敲了一下：
「小孩子家家的，瞎看什麼！下次不許這樣了！」
同一時間，在約書亞暫居的院子裡，父女倆也在做臨別前的最後交接。
「莫德雷德他們會跟著你，借商隊作偽裝的事，他們比你熟，你也正好趁這段路和他們多熟悉熟悉——之前不合適，現在可以了。」
約書亞一邊說，一邊將那隻半舊的牛皮藥箱重新開啟，把裡面若干瓶罐依次排開，又點了幾樣，推近梅琳娜手邊：
「這些防身的東西，你也不是頭一回用了，記得定期檢查。」
說著，約書亞又取過一張疊得極齊整的地圖，鋪在箱子上，手指從羅慕路斯一路往西，在幾個地名之間緩緩划過：
「沿途的莊園和城鎮，你不妨帶李維多去看看，他鬼點子多，這方面多聽聽他的，對你增長眼界有好處，但有一條——」
約書亞的手指停在地圖上一處標紅的地方，輕輕一按：
「注意隱蔽，儘量不要與人起衝突，特別是在米爾塞姆自治領。」
梅琳娜安安靜靜地聽著，時不時「嗯」一聲，眼睛卻時不時瞟向箱角那幾枚捆著不同顏色絲線的捲軸。
約書亞順著她視線看過去，臉色登時不大好，哼了一聲：
「這幾個捲軸，叫他省著點用！我沒有那麼些閒工夫給他做這些玩意兒！」
話到最後，老父親·約書亞難免遷怒，伸手在桌沿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梅琳娜咬住唇，把笑憋回去，臉上仍是一副乖巧得不能再乖巧的模樣。
約書亞瞧她這樣，愈發頭疼，揉了會兒眉心，遲疑了片刻，還是一語雙關地補了一句：
「路上……注意安全。」
梅琳娜臉上一紅。
她知道父親這一句里不止一層意思，卻也不戳破，只上前半步，伸手在約書亞手背上輕輕一覆：
「我知道分寸的，父親。」
斐迪南的臨機一動，將曾經的圍堰燒成了如今的「舊址」。
魯爾河水靜靜流淌，溫柔地撫過岸邊早已停止工作的水輪，像是一個註腳，供後來者揣摩。
「費邊法師，如您所見，」李維走在圍堰僅剩的石堤上，靴底踩過被水汽打濕的青石，手指在周遭虛虛一划，「若不是走私販那一把火，客船想要通航，絕不會像現在這般輕易。」
「沿岸那些磨坊主早把河道切得七零八落，各自為政，誰也不肯為下游讓出半寸水位。」
費邊跟在李維身後，沒急著接話，只是淡定地評估著周遭地形與水勢。
「而在魯爾河上，像眼前這樣、但仍在正常運轉的堰圍與稅卡，」李維的視線投向上游，嘆了口氣，「少說還有一百多座，這還不包括地方私設的圍堰和水匪魚樁。」
費邊蹲下身，手掌撫過石堤上一處人工開鑿明顯的斷口——這顯然不是一場火災的結果。
但老法師嗓門大心眼卻細，看破不說破，心中已然對李維的膽大妄為有了更深刻的認知。
相比於謝爾弗，托雷斯家族對光明教會陽奉陰違的手段簡直就是初生的嬰兒那般稚嫩！
這般想著，費邊撐著法杖站起身，為腦海中那個聳人聽聞的猜測再度確認道：
「李維子爵，您該不會是想借著這次沿河西進，逼迫、呃、我是說協調、沿途地方放開那些攔河水壩吧？」
「我確有此意，」李維收回視線，朝費邊微微一笑，表情坦蕩得讓老法師後背發涼，「當然，我更喜歡另一種說法——提高魯爾河的通航標準與運輸效率。」
費邊可笑不出來。
老法師盯著李維評估了好一會兒，確認這位荊棘領少君半分沒有動搖的意思，遲疑了片刻，還是盡心提醒了一句：
「李維子爵，雖說我是頭一回來中部行省，但涉及河務，放眼整個維基亞，想來都是大同小異。」
「您要動那些水壩，動的遠不只是石頭和閘口，更是它們背後站著的人——那些人的利益，可不是一張公文就肯讓出來的。」
「我明白費邊先生的意思，也感謝您的提醒，」李維點點頭，神色認真了幾分，「不過也請您放心，我敢這麼幹，自然是已經打點好了本地的漕運龍頭。」
「費邊先生您只管告訴我，怎樣給船隻改裝，好讓那些低於滿載鉤船通航標準的水壩屆時不得不整改。」
見李維態度堅決，費邊不好再勸，更不會多問個中利益勾結，撫胸行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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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那便是我多慮了。敢問李維子爵，要改造的是哪些船隻？」
「喏，就那艘，」李維抬手，指了指正泊在河心處的「金色閃光」號，「我們荊棘領水軍的旗艦。」
費邊頓時倒吸一口涼氣，握著法杖的手心微微出汗，再看向李維時，眼裡便不只有佩服，還多了一絲難以言說的忌憚。
老法師安靜了一瞬，苦笑著低下頭去：
「李維子爵，您的魄力，令在下佩服。」
李維像沒聽出他話里那點艱難，只笑著招來船伕。
小槳破水，船一點點靠岸，李維先一步跳上舢板，轉身朝費邊伸出手來，臉上仍帶著點歉意的笑：
「我荊棘領深處內陸，水軍簡陋，還望費邊法師不要覺得大材小用、被怠慢了才好。」
費邊借力上了船，連聲道：
「不敢不敢，能給李維子爵效力，是在下的榮幸。」
……
作為軍艦，「金色閃光」號要兼顧戰鬥力，船體結構不可能大動——這也是李維為何要邀請費邊這樣的專業人士。
費邊既已應下，作為托雷斯家族的使節，自然不敢墮了家族威名，將整艘船從船首到船尾、從甲板到艙底親自摸排了一圈，又爬到船尾看了看舵葉，心中有了定計，這才回到甲板，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李維子爵，我看宴會上來了不少南方的淑女——您這趟前去威斯伐倫，可要捎帶幾位同行？」
李維對這種眼神再熟悉不過，當即露出一個「矜持」而會意的微笑：
「如果有必要，自然可以。小妹艾莎一路上也需要幾個解悶的陪伴。」
費邊捋著鬍子，聞言滿意地笑了，另一隻手揮動法杖，在船艙左右各點一下：
「既然如此，李維子爵不妨考慮在船室左右拼接兩段船體，專供貴女們在船上玩樂、休憩。」
「若遇上緊急情況，三十名熟練水手一刻鐘內便可斷開連線，不影響戰船本身行動。」
「如此甚好！」李維想像了一下那畫面，忍不住拍手稱讚，復又追問道，「就是不知道工期要多久？」
「一個禮拜足夠了，」費邊胸有成竹，目光在船側又估量了一遍，「拼接船體可選用現成船隻改造，我只消三十名熟練木工、九十名學徒，用來製造兩側連線臂。」
「那就麻煩費邊法師了，」李維轉頭對身後跟著的紋章官道，「去取一副繪圖工具來，再讓人去請艾莎小姐過來一趟。」
……
繪圖工具很快取來。
東西裝在一隻長條木箱裡，一開啟便令費邊眼睛發亮。
尤其是一套由不同粗細石墨芯組成的活動鉛筆，細者如發，粗者似炭，不用削，只需轉動銅製筆帽，便可控制出芯。
另有一把可以分角量度的黃銅半圓儀，弧線上密密麻麻刻著刻度，連半分角都標得清清楚楚。
費邊越看越移不開眼，尤其當他在牛皮紙上試了那支活動鉛筆後，竟像孩子般「嗬」了一聲，又在原地轉了兩圈，才顫著嗓子道：
「李維子爵，您這……是從哪兒尋來的寶貝？」
李維心想這可是從另一顆蔚藍星球上借鑑來的寶貝，面上自是笑道：
「家裡的工坊自己倒騰的，費邊法師若喜歡，這套就送您了。」
貴族大多是實用主義（目光短淺）的「下賤坯子」——他們在戰地醫院的心口不一已然生動詮釋了這一點——若是費邊能從工具反推背後的原理，李維也樂見科技以這樣的方式傳播。
費邊那雙眼睛立刻瞪圓了，生怕李維反悔，連忙把工具往懷裡一攏，激動之下也不管什麼法師體面，當即便把法杖往艙壁一靠，鋪開牛皮紙，趴在一隻木箱上畫起了施工草圖。
艾莎便在此時趕到了船上，身上還穿著為宴會準備的禮服——聖加爾修道院這次舉辦的宴會是為期一周的大型宴會，本質是李維為各方搭建的溝通平台。
「來了？」
李維招招手，示意小妹過來，指著那份已經完成大半的施工草圖，把自己的打算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包括背後的全盤考量。
費邊在一旁聽著，心有所感，下意識地抬頭瞥了這對兄妹一眼。
需知，在維基亞乃至整片大陸，貴族女性是鮮少有資格參與這種決策的；但這一代的謝爾弗眼看著是個例外。
當然，謝爾弗在維基亞已然創造了許多例外——這是個重要情報，費邊打算回頭就寫信告知家主。
時間在筆尖與紙頁的窸窣聲與兄妹倆的交談聲中流逝，不多時，草圖便最終定稿。
「辛苦費邊法師了。您不妨先休息一日，我這邊準備人手和材料，後日開工，如何？」
李維並未細看那草圖，左右只是用來找茬的工具，扔水裡不沉就行了。
費邊自無異議，心中估摸著這兄妹倆還有私密話題要談，識趣地起身告辭——當然，臨行之前費邊沒忘記抱走那裝著測繪工具的長條木箱。
……
兄妹倆目送費邊法師下船，艾莎這才仰頭看向自家大哥：
「看來托雷斯家族對這次合作很重視啊。」
「不奇怪，」李維抬手摸了摸艾莎的小腦袋，盯著費邊乘船遠去的背影，目光幽幽，「西南與羅德島的貿易穩定，但精靈就那麼多人口，總量上遠遜於人類王國之間的貿易。」
「並且這種體量上的差距只會越來越大——三大王國的人口數量這些年總體還在增長。」
「哪怕僅僅出於自保，西南也必須同東南的船隊搶食吃。何況蓬托斯是個有野心的。」
「而你哥我，正解了他們的燃眉之急。」
說到此處，李維的笑聲中多了幾分幸災樂禍。
西南正是他為日瓦丁開闢的「敵後戰場」，效果頗為顯著——鹿家這半年消停得很，蛇家主支也是趁著分支戰敗的良機方才騰出手來介入東普羅路斯局勢。
至於狼家……從庫爾特王子那裡搜出「水渦石」的把柄，李維還沒派上用場呢——他打算等去到威斯伐倫再跟羅伯·沃爾夫好好聊聊——如果貝拉·沃爾夫向梅琳娜透露的、有關她父親的情報是真的話。
收斂思緒，李維偏頭看向艾莎，有些歉意道：
「接下來還得繼續辛苦我家小妹一陣了。」
艾莎搖搖頭，手指無意識地撫過領口那枚胸針，輕聲問：
「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大後天吧，」李維敲了敲船舷，望著暮色漸深的河面，對自家妹妹自是沒什麼好隱瞞的，「杜邦和托比亞斯，臨走前我得再和他們兩個談談。白馬營那裡，我也要交待幾句。再就是等費邊開工，以及隨行的商隊準備完畢。」
「之前派出去的測繪小隊，還有幾支沒傳回訊息，我也得等等看。」
雖說是跟梅琳娜的「單獨旅行」，但這種「單獨」指的是沒有公務的煩擾，而不是真地兩人一輛馬車浪跡天涯。
且不說安全問題，萬一真有什麼急事，不能到時候再漫山遍野地聯絡兩人吧？
「我這一趟，正好實地考察考察中部行省各地的風土人情，特別是那些山民。還有各個領地之間的矛盾，領主的統治方略……這些日後都派得上用場。」
「再就是我還得讓老丈人給我準備幾道能夠突破干擾的強力捲軸，黑騎士們我也得在商隊裡捎帶幾個……」
李維掰著手指一一列數過去，聽得艾莎有些想笑：
「至於嗎？這裡是中部行省，給大哥你說的跟邊境線似的。」
「至於，很至於，」李維一臉認真，「這裡靠近科什山脈，萬一再冒出一隊埋伏在村子裡的、帶著薩滿祭司的獸人戰兵怎麼辦？！」
普通獸人還好說，萬一碰上獸人督軍加上薩滿祭司的「熱血組合技」，李維可沒有自信再找到一個充滿煤氣的洞穴了。
艾莎聞言頓時收斂起了臉上的笑意，輕輕握了握李維的手腕：
「威斯伐倫見。」
「你也注意安全，」李維偏頭看向魯爾河上游，回拍了拍小妹的手背，「哥在前頭探路，你在後面跟著，該殺就殺，不用委屈自己——天大的事哥替你兜著，哥兜不住還有哈弗茨呢。」
艾莎的嘴角泄出一聲輕笑，應了一聲，忽地又想起了什麼，勾了勾手指，示意李維附耳過來，嗓音透著「偷感十足」的興奮：
「哥，我跟你說，前天我看到嫂子整理了個行李箱，藍色的，是專門裝絲襪的——好幾十條呢！」
李維頓覺鼻腔一熱，面上卻不動聲色，抬手在艾莎腦門上輕敲了一下：
「小孩子家家的，瞎看什麼！下次不許這樣了！」
同一時間，在約書亞暫居的院子裡，父女倆也在做臨別前的最後交接。
「莫德雷德他們會跟著你，借商隊作偽裝的事，他們比你熟，你也正好趁這段路和他們多熟悉熟悉——之前不合適，現在可以了。」
約書亞一邊說，一邊將那隻半舊的牛皮藥箱重新開啟，把裡面若干瓶罐依次排開，又點了幾樣，推近梅琳娜手邊：
「這些防身的東西，你也不是頭一回用了，記得定期檢查。」
說著，約書亞又取過一張疊得極齊整的地圖，鋪在箱子上，手指從羅慕路斯一路往西，在幾個地名之間緩緩划過：
「沿途的莊園和城鎮，你不妨帶李維多去看看，他鬼點子多，這方面多聽聽他的，對你增長眼界有好處，但有一條——」
約書亞的手指停在地圖上一處標紅的地方，輕輕一按：
「注意隱蔽，儘量不要與人起衝突，特別是在米爾塞姆自治領。」
梅琳娜安安靜靜地聽著，時不時「嗯」一聲，眼睛卻時不時瞟向箱角那幾枚捆著不同顏色絲線的捲軸。
約書亞順著她視線看過去，臉色登時不大好，哼了一聲：
「這幾個捲軸，叫他省著點用！我沒有那麼些閒工夫給他做這些玩意兒！」
話到最後，老父親·約書亞難免遷怒，伸手在桌沿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梅琳娜咬住唇，把笑憋回去，臉上仍是一副乖巧得不能再乖巧的模樣。
約書亞瞧她這樣，愈發頭疼，揉了會兒眉心，遲疑了片刻，還是一語雙關地補了一句：
「路上……注意安全。」
梅琳娜臉上一紅。
她知道父親這一句里不止一層意思，卻也不戳破，只上前半步，伸手在約書亞手背上輕輕一覆：
「我知道分寸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