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6章 因為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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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第二天接近正午,塔列朗方才重新露面。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深藍長袍,領口別著白鴿堡的城徽,但眼底那兩團顯而易見的青黑卻出賣了他——昨夜無人入眠。

  塔列朗身後的歐文·舒爾茨臉色比昨天更加灰敗,嘴唇緊抿,像一扇被強行關上的門。

  幾個隨行商人跟在最後面,沒了昨天的熱切,多了幾分小心翼翼的審慎。

  「歐文·舒爾茨爵士答應留下。」

  塔列朗坐下後開門見山,將一份連夜整理出來的羊皮紙檔案推到桌面上:

  「但我方必須重申使者的基本權利,包括但不限於人身安全、通訊自由以及最低限度的隨行人員——請李維子爵過目。」

  李維接過檔案,大略掃了幾眼,便將它遞給了身側等候的紋章官,安靜等待。

  不多時,紙頁翻動的沙沙聲便停了下來。

  紋章官抬起頭,將檔案攤開在桌子上,指尖點著某一行條款,一臉嚴肅:

  「貴方的通行自由,必須在我方劃定的許可範圍內——請加上這一前提。」

  「此外,貴方使者必須遵守布特雷以及荊棘領的律法,不享受司法豁免。」

  紋章官話音未落,歐文·舒爾茨本就灰敗的臉色又沉了三分,放在桌下的左手暗自攥拳,看向紋章官的眼神透著隱忍與憤怒:

  「這位紋章官先生,『隨員豁免』在帕拉汶宮廷已有一百五十年判例可循!」

  紋章官眉頭都沒皺一下,語調平和,吐字帶著對律法熟稔的自信,語速極快:

  「歐文閣下所言甚是,但此慣例在四年前的『希爾頓事件』中已有修正。」

  「彼時諾德駐斯瓦迪亞使節之隨員在希爾頓港犯下命案,貴國王室並未依『隨員豁免』將案犯移交使節,而是就地審判、當場絞決。」

  「歐文閣下若要援引判例,恐怕希爾頓事件比您的三百年習慣法更近一些,也更有參考價值。」

  說到此處,紋章官頓了頓,不緊不慢地抬起眼,似笑非笑:

  「還是說,您打算反對本國王室已經確立的涉外司法先例?」

  歐文的嘴唇翕動,臉上的血管幾乎要崩裂,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這頂「帽子」他可戴不了!

  而幾個臨時充當外交人員的商人們更不敢接話——他們甚至都不知道這件事!

  歸根結底,白鴿堡與謝爾弗的差距是方方面面的。

  尤涅若可以帶兵解圍,但無法給白鴿堡提供足以匹配荊棘領的外交幕僚。

  一片難堪的沉默中,紋章官猶嫌不足,將面前的檔案輕輕往前一推,冷冷地補了最後一刀:

  「何況,歐文閣下,現在的布特雷是維基亞的領地——在這裡,自當遵守維基亞的法律。」

  李維差點笑出聲,趕忙撐手遮住半張臉,朝紋章官丟了個眼色——收斂點,對面那位估計快要腦溢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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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紋章官會意,低頭假裝整理檔案,嘴角那一絲得意的弧度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塔列朗沉默了好一會兒,視線依次掃過左右,見當事人自己都啞口無言,心中輕嘆,目光落回到李維臉上,無奈點頭:

  「那就加上。」

  他畢竟只是農戶出身,雖說這段時間惡補許多,但外交官胡攪蠻纏的「精髓」終究是欠了火候。

  ……

  雙方又唇槍舌劍了好一陣,最終敲定了白鴿堡駐布特雷使節的各項權利與限制條款,各自在檔案末尾簽名蓋章。

  墨跡未乾,李維便抬手示意紋章官將一隻細長的木匣捧到桌上,匣蓋開啟,露出裡面整齊排列的石墨筆,筆桿削得光滑圓潤,裹著一層薄薄的蜂蠟。

  「一點小禮物,不適用於正式場合,但平常寫寫畫畫,興許能更方便些。」

  白鴿堡眾人將信將疑地接過,在廢紙上試著劃了幾道,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心思也從方才的屈辱中重新活躍開來。

  塔列朗卻沒有給他們開口詢價的機會,只是將木匣收好,抬眼看向李維,語氣平靜:

  「李維子爵,我們現在可以談貿易了嗎?」

  「當然,」李維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賞,「謝爾弗的承諾不變。昨天在廣場上給你們看的貨,價格照舊,付款方式照舊。」

  ……

  李維這次售賣的大多是低端生活必需品,價格公道,走的是薄利多銷的路子;白鴿堡那邊更沒有得寸進尺、討價還價的底氣。

  談判因此進展飛速,一個下午的時間便敲定了大部分合同。

  剩下的幾項都是單價偏高或牽扯到轉銷之後具體利潤分成的單子,塔列朗便不再跟進,轉而試探道:

  「李維子爵,不知能否容我參觀一下正在建設中的布特雷?」

  李維自然是猜得到對方的用意——使者就是某種意義上的間諜——嘴角含笑,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

  「好啊,正好有幾處在建工坊,我們一起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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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出了市政廳廣場,沿著新鋪的碎石路朝城東的工坊區走去。

  布特雷的戰後重建已初見規模,鐵錘敲打鐵砧的叮噹聲,混著工坊里鋸木頭的沙沙響,在午後的陽光里交織成忙碌而有序的節律。

  走到一處工地拐角時,路邊忽然躥出幾個人影,撲通一聲跪在街道中央。

  那是幾個穿著粗麻勞役服的男人,頭髮蓬亂,臉上沾著灰土,跪在最前頭的那人額頭已經磕破了皮,混著泥土的血沿著眉骨往下淌。

  他盯著塔列朗胸前的白鴿堡城徽,眼睛亮得像是溺水之人望見了桅杆,聲音帶著被壓抑了太久的哭腔:

  「大人!大人!我們是斯瓦迪亞的騎士!求您給我們的封君帶個訊息,把我們贖回去!我們願意付贖金!什麼都願意!」

  塔列朗的腳步頓住了。

  他低頭看著那幾張滿是淚水和泥土的臉,目光在他們布滿鞭痕的胳膊上停了片刻,隨即轉頭看向李維,眼神帶著幾分遲疑的探詢。

  李維沒急著表態,只是朝著聞訊趕來的監工抬了抬下巴。

  監工會意,上前一步,臉上的焦急和惶恐在此刻盡數化作了惱怒與猙獰,一把扯住跪在最前頭那個俘虜脖子上的鎖鏈,用力一拽,強迫他低下頭,將參差不齊的頭髮暴露在眾人的視野中。

  「別!求求你!別!」

  那俘虜拼命掙扎,喉嚨里發出近乎獸類的嗚咽,彷佛頭頂藏著什麼比鎖鏈更叫他恐懼的東西。

  另外幾個俘虜也跟著縮起脖子,有人甚至伸手去捂自己的頭頂,卻被監工的鞭子一把抽開了手腕。

  塔列朗皺起眉,剛想開口勸阻,監工已經嗤笑著用鞭梢撥開俘虜頭頂兩側殘留的髮辮,露出中間那片被剃得精光的頭皮。

  上面還結著幾道被鈍刀反覆刮過留下的舊疤。

  「好叫白鴿堡的各位看清楚!這種剃去頭頂、只留下左右髮辮的髮型,是草原狗賞給歸降奴隸的記號。」

  監工的鞭子重重揮在俘虜的臉上,又彷佛抽在了塔列朗的臉上,力氣和大嗓門都半點沒收:

  「就你們還有臉求饒?我呸!」

  那幾個俘虜看著塔列朗一點點冷下去的、厭惡的臉色,最後那點自欺欺人的幻想也被抽得一乾二淨,癱軟在地,動彈不得。

  塔列朗的下頜用力繃緊——李維似乎都聽見了他牙齒摩擦的動靜——重新抬起了腳步,從那幾個還癱在地上的俘虜身旁邁了過去。

  靴底踩在碎石路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下,兩下……漸行漸遠。

  李維看在眼裡,朝監工擺擺手,隨即跟上了塔列朗的步伐。

  幾個俘虜被重新拽回工地,鎖鏈拖地的刺耳摩擦很快便被身後鐵錘叮噹的聲響吞沒了。

  ……

  一行人繼續往前參觀。

  塔列朗沉默了很久,想要贖買一些俘虜的提議,此刻卻是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直到前方出現了一片正在搭建的木質高台,有意沖淡先前氛圍的塔列朗停下腳步,抬手指了指那座尚未完工的框架,側頭看向李維:

  「子爵大人,那處高台是在修什麼嗎?當然,若是涉及貴方機密,不便告知,請寬恕我的冒昧。」

  「倒也不是什麼機密,」有意把塔列朗領過來的李維跟著看向那座高台,故作苦惱道,「庫爾特人撤退時留下了許多攻城器械,拆解和修補它們,需要這些台架。」

  塔列朗的指尖一顫,他敏銳捕捉到了李維口中「修補」一詞,心中不由得翻江倒海。

  謝爾弗修補這些攻城器械,能運去哪裡呢?

  白鴿堡的正使不敢想,卻不得不想,情急之下,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試探藉口。

  李維當然看得出塔列朗的糾結,輕笑一聲:

  「塔列朗先生,有件事我想提醒你。」

  「您請說。」

  塔列朗的姿態放得很低——他聽出了那一聲輕笑中那一層壓得極薄的、鋒利的「劍刃」。

  「如您在廣場上所見——這些商品,轉銷的價格與發放給白鴿堡軍民的價格是兩個不同的數字。」

  「之所以定低價,是因為我不希望那些在前線頂住了庫爾特人衝鋒計程車兵,和他們拼死守護的家人,餓死、凍死在這個冬天裡。」

  李維轉過身,輕輕拍打著塔列朗的肩膀:

  「所以,我真誠希望貴方信守諾言,將這些物資切實發放到抗擊庫爾特人的軍民手中。」

  「如果被我發現有人倒賣差價,從中牟利——」

  頓了頓,李維的手指划過塔列朗胸口的那枚白鴿徽記,用力按了下去:

  「那就不要怪我謝爾弗師出有名了。」

  塔列朗頓覺汗毛倒豎,背脊湧上一層冷汗。

  那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洶湧而來,竟是讓他生出身邊站著的是自家劍聖大人的恍惚。

  白鴿堡的正使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遠離了那根手指,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嗓音,問出了一直壓在心底的那個困惑:

  「李維子爵,您……為什麼要為我們做到這一步?白鴿堡是斯瓦迪亞的城池,而布特雷現在插著荊棘玫瑰的旗幟……我不明白——您到底在圖什麼?」

  李維扯了扯嘴角,偏過頭,視線落向不遠處那片正在被晚霞染紅的居民區。

  弗洛里安正蹲在一片新落成的安置房前,跟一個挽著褲腿、拄著拐杖的老兵聊天;那老兵正眉飛色舞地跟弗洛里安比劃著名自己新開闢的、種著豌豆的院子。

  李維收回目光,轉向塔列朗,漆黑的瞳孔中浮現出一絲極淡的哀傷:

  「因為承諾。」

  「我答應過一些曾經的斯瓦迪亞人,要解放他們的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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