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8章 貞德，假的
羅慕路斯。
自李維離開後，安娜便成了藥監局頂層這間書房的主人。
窗簾拉開一半，陽光斜斜灑在堆滿檔案的胡桃木辦公桌上，將那些墨跡未乾的批閱單照得微微反光。
安娜坐在那把對她來說略顯寬大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筆直，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均勻而連貫，像一台運轉精密的紡紗機。
河對岸的來信攤在左手邊，信紙邊緣被船艙的潮氣洇出了幾道淺淡的水痕。
李維的措辭一如既往地簡潔——兩船劣質鐵器，最快速度發往東普羅路斯，順帶捎上「大文豪」皮埃爾·維克托先生。
安娜雖不解，卻沒有任何猶豫，放下信紙，搖鈴喚來門外的侍女，吩咐請船隊管事即刻來見。
等待的間隙里，她沒有停下手中的筆。
她先是草擬了一份關於貨船排程通航的許可令。
然後逐項核對羅慕路斯本周的藥材入庫盤點數字。
最後把一份碼頭行會清退力工的名單——斐迪南簽了字——歸檔備案。
船隊管事進來時，安娜立刻將調令遞過去，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
「最高通航級別，即刻出發，傍晚前我要聽到貨船在東普羅路斯靠岸的訊息。」
管事雙手接過，沒有質疑——一來一回的時間足夠寬裕——躬身退出。
安娜這才停筆，揉了揉微微發酸的手腕，抿了一口紅茶，看向門口的侍女：
「艾莎小姐與梅琳娜小姐回來了嗎？」
「剛回來，正在庭院裡歇息，凡妮嬤嬤為兩位小姐準備了下午茶。」
侍女微微躬身作答。
安娜想了想，將處理好的公文分門別類摞好，抱在臂彎里，起身往後院走去。
決策權是安娜要替荊棘領少君守住的邊界，而知情權則是李維·謝爾弗家庭的潤滑劑。
-----------------
打著最高通航級別旗號的兩艘貨船中午從羅慕路斯港出發，不到兩個小時便在東普羅路斯港口靠了岸。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一臉懵逼的皮埃爾·維克托扶著船舷走下跳板，雙腿發軟，胃裡翻江倒海，還沒來得及對著碼頭上的拴馬樁吐乾淨，就被兩個面無表情的山地騎士一左一右塞進了馬車。
馬車沒有走李維當初進城時穿過的那條主幹道，而是拐向西行，駛入城西那片被劃定為商業區的街道。
西弗勒斯的規劃中，酒館與旅店以及其他娛樂設施便扎堆在此處。
這裡的管控簡潔而精準——賣什麼酒水，各家貴族各憑本事；但酒館開在什麼位置，納多少稅，得由軍需處統一調配。
皮埃爾透過車窗往外看，街道兩側每隔一段距離便是一間酒館，門面大小几乎一致，招牌卻五花八門。
巡邏的衛兵成隊從街心走過，酒館裡的喧鬧聲在他們經過時會默契地壓低幾拍，等腳步聲遠去又重新升高，像是在跟某種看不見的規則玩著心照不宣的遊戲。
馬車最終在「玫瑰酒館」的招牌前停下。
皮埃爾被帶上二樓，推開一號包廂的門，撲面而來的是濃烈的墨香與紙張的氣息。
李維·謝爾弗坐在靠窗的桌旁，面前攤著一摞版畫樣稿，目光在皮埃爾蒼白的臉上停了一瞬，嘴角微揚：
「看來萊茵河的浪頭不太歡迎我們的文豪。」
皮埃爾擠出尷尬的笑，沒敢吭聲。
他倒是不缺口才，缺的是同李維打趣的底牌。
好在李維也沒有難為他的意思，抬手示意皮埃爾落座，將桌上那摞版畫往他面前推了推：
「看看，覺得怎麼樣？」
皮埃爾低頭看去，只一眼，眉梢便挑了起來。
那是一組極精細的木版畫，線條凌厲，構圖飽滿，那股金戈鐵馬的氣勢已透過紙背撲面而來。
他驚喜地又往後翻了幾頁，原本的驚艷卻是逐漸沉了下去。
「子爵大人，」皮埃爾抬起頭，觀察著李維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試探道，「工藝是大師之作，日瓦丁最好的工坊，也不過這個水平了。」
至於內容嘛……皮埃爾不覺得大多數普通人能對屠城的畫面有什麼接受度。
「這可是梅林商會的誠意之作，」李維頓了頓，抬手示意縮在窗邊陰影里的另一個人上前，「這位是梅林商會的林恩執事——你的新書出版事宜，他會全力協助。」
皮埃爾這才注意到這個身材保養得宜、眼中有著和自己同款拘謹的中年男人，面上多出了一點恍然之色。
既然是禪達的工藝，那就不奇怪了。
同時皮埃爾隱約也猜到了李維想要自己做什麼：
「大人方才說，新書？」
「對，新書，」李維的手指敲了敲面前的版畫，「庫爾特人在布特雷做過的事，在斯瓦迪亞做的事，我要你用筆，讓所有認識字的人都讀得到。」
皮埃爾陷入了沉默，求助中帶著點埋怨的目光不時瞥向李維身旁的林恩。
雖然他皮埃爾吃喝嫖賭樣樣精通，但酒色並未侵蝕一個當紅騎士小說作家對市場風向的嗅覺。
這種題材要是能火，也輪不到他皮埃爾喝頭湯。
皮埃爾不知道這梅林商會的管事是安的什麼心，給李維出這種餿主意，這不是難為自己嘛？
林恩自是看得懂皮埃爾的眼神，心中同樣委屈——這分明是那個巴斯·格里高利弄出來的爛攤子，怎麼還要自己擦屁股？
見林恩裝死，皮埃爾不得不硬著頭皮暗示道：
「請大人恕罪，作為一名以文字謀生的人，我本不該如此推責——但在東普羅路斯，一個庫爾特人屠殺斯瓦迪亞人的故事，很難賺回出版的費用。」
「騎士們更關心下個月的軍餉能不能按時發，哪家酒館能賒帳，哪家的妓女更帶勁。」
「梅林商會的管事走南闖北，對此想必深有同感。」
末了，皮埃爾「一臉真誠」地看向林恩，打算把對方拖下水。
林恩瞪大雙眼，拳頭緊握，如果眼神能殺人，他已經把皮埃爾千刀萬剮了。
好在李維並沒有不悅的跡象，只是淡淡地說了句：
「那就換個寫法。」
說著，李維站起身——皮埃爾與林恩各自下意識地退後了半步——走到窗邊。
窗外不遠處的一片工地上，地基剛剛挖好，工人們正往坑裡填碎石，監工的號子聲和鐵錘敲打木樁的聲音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那裡正在修的是妓院和賭場。
李維的下巴抬了抬：
「寫一個金髮碧眼胸大臀翹的斯瓦迪亞美少女，在村莊淪陷後被販賣為奴，輾轉流落到某個從維基亞南方來的軍功騎士手裡……然後兩人在前線攜手抗擊庫爾特侵略者的『愛情故事』。」
「當然，要插敘，從身材火辣的女奴和軍功騎士的初遇寫起。」
李維偏過頭，沖著皮埃爾挑了挑眉：
「那些吸引眼球的黃色暴力部分，是你的專長了。」
皮埃爾勉強擠出一個難堪的笑，李維的話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一直竭力粉飾的成名之路。
但他又不能真的把李維怎麼樣，只能用這假笑的面具為自己可笑的尊嚴遮掩一二。
「至於如何轉折到我想要的內容——」
李維似無所覺，頓了頓，繼續輸出道：
「我讓紋章官搜集過你成名前寫的那八本『嚴肅文學作品』……」
皮埃爾猛然抬頭，眼中閃過激動的、不可思議的、期許的光。
「老實說，充斥著淺薄幼稚的政治觀點，火不起來是應該的。」
皮埃爾眼裡的光又黯了下去，嘴角咧開一個自嘲的、自暴自棄的弧度。
「除了那本《妓女芳汀》——它尚且有可取的骨架，是一部值得重新仔細雕琢的作品——當中關於芳汀出賣自己的身體而泰納迪埃夫婦那兩個被寵壞的小女兒正穿著她寄來的新裙子在花園裡追逐蝴蝶的情節——這種寫法應該是很適合放在這本新書上的。」
「你覺得呢，皮埃爾先生？」
問這話時，李維的目光同語氣一般平靜。
皮埃爾的肩膀卻是輕輕顫了一下，嘴角世俗的弧度被用力抹平，松垮的心氣像一根被遺忘多年的琴弦忽然被人撥響。
「您，李維子爵您真的讀過那本書？那本《妓女芳汀》？」
皮埃爾的嗓音有些發澀，眼眶也是。
他忽然向著李維走近幾步，全然無視了平日裡叫他畏如蛇蠍的荊棘領騎士，語氣急促：
「芳汀賣掉的頭髮——我寫那一段的時候，對面街角有個妓女每天早上都在梳頭。她的頭髮是金色的，很漂亮，比王后的淺一些——啊不是，我是說——後來有一天她把頭髮剪了，賣給假髮商人。她拿那筆錢給自己的孩子買了件二手外套，因為那年冬天特別冷。我把她寫進書里，給她換了個名字，讓她死在教堂里。因為我覺得那樣更誠實——死在教堂里比被流浪漢從街上撿回去強。」
皮埃爾額角的青筋微微凸起，像是生怕被人打斷一般，一口氣接著說道：
「您剛才說淺薄幼稚——您說得對。那本書里我塞了太多自以為深刻的東西——貧富、道德、正義——我那時候二十五歲，覺得世界是一道數學題，解開一個變數就能得出答案。它活該賣不出去。活該。但芳汀——芳汀不是變數。她是我親眼看到過的人。她是唯一真實的！」
他的聲音在最激昂處忽然斷裂，那是肺部儲存的空氣終於耗盡，像那根遺棄太久的琴弦，因為突如其來的過度使用而斷裂。
然後皮埃爾垂下頭，又往後退了回去。
李維也沒料到這傢伙的反應如此之大，愣了片刻，轉身走回桌前，倒了杯茶，遞了過去：
「從明天起，你可以在東普羅路斯隨意採風——我讓人在玫瑰酒館給你留了一間臨街的房。」
皮埃爾接過茶水，眼中那「士為知己者死」的情緒還未徹底醞釀完畢，便又聽見李維淡淡地開口補充道：
「我會召李斯特來東普羅路斯，到時候，還是由他來搭檔你。」
皮埃爾眼中那點混著感激與野心的光芒一下子被吹散了乾淨，麵皮在尚未完全展開的喜悅中頑強地抽搐，生動地詮釋了什麼叫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那是我的榮幸，李維子爵。」
李維擺了擺手，將那套版畫往前一推：
「帶上這些，先出去吧。半個月之內，把小說大綱放在我桌上。」
皮埃爾捧起版畫就要往外走，李維卻是忽地想起什麼，嘴角咧開一絲惡趣味的弧度，叫住了他：
「對了，女主角的名字，叫『貞德』！」
皮埃爾雖然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躬身應下。
……
房門合攏。
李維重新坐回椅子上，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視線落在那位梅林商會執事臉上，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林恩執事，」他開口，語調不高，卻讓林恩的肩膀不由自主地繃緊了些，「關於我之前托你考察的——在東普羅路斯建立官方售賣渠道的事，你是不是該給我一個初步方案了？」
林恩低著頭，眼珠子轉了轉，最終還是選擇了最穩妥的那套說辭：
「啟稟子爵大人，東普羅路斯大部分優質地段都已被軍需處划走，梅林商會雖然有些根基，但這種涉及跨國貿易的……需要禪達總部首肯。」
林恩吃准了李維肯定不會讓教廷總部插手。
李維安靜地聽他說完，譏嘲地扯了扯嘴角，冷不丁開口道：
「鋪面和倉庫，我出。」
林恩的嘴唇半張著，準備好的下一套說辭卡在了喉嚨里，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向李維。
李維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連續地敲擊著：
「我在東普羅路斯有幾間鋪面，可以轉讓給梅林商會，倉庫也可以簽訂長期租賃合同。」
林恩的呼吸微微急促了幾分——一個商人嗅到機會時本能的反應——但他很快壓下了那股衝動，謹慎地試探道：
「少君大人的意思是——產權變更？」
「對，產權變更，」李維端起茶杯，掩去嘴角的冷笑，「但在名義上這些鋪子依然掛在謝爾弗名下，你只是替我經營的。」
林恩的瞳孔不可抑制地收縮了一下。
他做了大半輩子買賣，太清楚這種安排意味著什麼了。
這不是普通的合作，這是在替李維·謝爾弗打掩護。
至於掩護什麼……林恩不清楚也不想清楚，但本能地就要推脫。
只是話還沒出口，李維的目光已經掃了過來。
「林恩執事，」李維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極清脆的聲響，「不要忘了你來之前是怎麼答應我的？還是說你覺得你的危機已經解除了？」
「我想巴斯管事對這個合作會感興趣的。」
林恩一根筋被兩頭堵，面色比先前的皮埃爾還要難看幾分，卻只得恭順低頭：
「請少君大人給我幾天時間，與斯瓦迪亞的貿易夥伴取得聯絡——在此之前，懇請李維子爵替我保密。」
「保密？保密好哇！要的就是遮遮掩掩、神神秘秘的派頭！」
李維嘴角愉悅的弧度於是又擴大幾分：
「可以。」
敲門聲恰在此時響起。
林恩知趣告退。
弗洛里安隨後走了進來，躬身作稟：
「大人，船到了。」
李維眼中精光一閃，站起身，吩咐道：
「去通知精靈加洛德、丹尼爾、西弗勒斯、埃里克、凱厄斯……」
「所有人再休整一日，我們後日啟程。」
自李維離開後，安娜便成了藥監局頂層這間書房的主人。
窗簾拉開一半，陽光斜斜灑在堆滿檔案的胡桃木辦公桌上，將那些墨跡未乾的批閱單照得微微反光。
安娜坐在那把對她來說略顯寬大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筆直，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均勻而連貫，像一台運轉精密的紡紗機。
河對岸的來信攤在左手邊，信紙邊緣被船艙的潮氣洇出了幾道淺淡的水痕。
李維的措辭一如既往地簡潔——兩船劣質鐵器，最快速度發往東普羅路斯，順帶捎上「大文豪」皮埃爾·維克托先生。
安娜雖不解，卻沒有任何猶豫，放下信紙，搖鈴喚來門外的侍女，吩咐請船隊管事即刻來見。
等待的間隙里，她沒有停下手中的筆。
她先是草擬了一份關於貨船排程通航的許可令。
然後逐項核對羅慕路斯本周的藥材入庫盤點數字。
最後把一份碼頭行會清退力工的名單——斐迪南簽了字——歸檔備案。
船隊管事進來時，安娜立刻將調令遞過去，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
「最高通航級別，即刻出發，傍晚前我要聽到貨船在東普羅路斯靠岸的訊息。」
管事雙手接過，沒有質疑——一來一回的時間足夠寬裕——躬身退出。
安娜這才停筆，揉了揉微微發酸的手腕，抿了一口紅茶，看向門口的侍女：
「艾莎小姐與梅琳娜小姐回來了嗎？」
「剛回來，正在庭院裡歇息，凡妮嬤嬤為兩位小姐準備了下午茶。」
侍女微微躬身作答。
安娜想了想，將處理好的公文分門別類摞好，抱在臂彎里，起身往後院走去。
決策權是安娜要替荊棘領少君守住的邊界，而知情權則是李維·謝爾弗家庭的潤滑劑。
-----------------
打著最高通航級別旗號的兩艘貨船中午從羅慕路斯港出發，不到兩個小時便在東普羅路斯港口靠了岸。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一臉懵逼的皮埃爾·維克托扶著船舷走下跳板，雙腿發軟，胃裡翻江倒海，還沒來得及對著碼頭上的拴馬樁吐乾淨，就被兩個面無表情的山地騎士一左一右塞進了馬車。
馬車沒有走李維當初進城時穿過的那條主幹道，而是拐向西行，駛入城西那片被劃定為商業區的街道。
西弗勒斯的規劃中，酒館與旅店以及其他娛樂設施便扎堆在此處。
這裡的管控簡潔而精準——賣什麼酒水，各家貴族各憑本事；但酒館開在什麼位置，納多少稅，得由軍需處統一調配。
皮埃爾透過車窗往外看，街道兩側每隔一段距離便是一間酒館，門面大小几乎一致，招牌卻五花八門。
巡邏的衛兵成隊從街心走過，酒館裡的喧鬧聲在他們經過時會默契地壓低幾拍，等腳步聲遠去又重新升高，像是在跟某種看不見的規則玩著心照不宣的遊戲。
馬車最終在「玫瑰酒館」的招牌前停下。
皮埃爾被帶上二樓，推開一號包廂的門，撲面而來的是濃烈的墨香與紙張的氣息。
李維·謝爾弗坐在靠窗的桌旁，面前攤著一摞版畫樣稿，目光在皮埃爾蒼白的臉上停了一瞬，嘴角微揚：
「看來萊茵河的浪頭不太歡迎我們的文豪。」
皮埃爾擠出尷尬的笑，沒敢吭聲。
他倒是不缺口才，缺的是同李維打趣的底牌。
好在李維也沒有難為他的意思，抬手示意皮埃爾落座，將桌上那摞版畫往他面前推了推：
「看看，覺得怎麼樣？」
皮埃爾低頭看去，只一眼，眉梢便挑了起來。
那是一組極精細的木版畫，線條凌厲，構圖飽滿，那股金戈鐵馬的氣勢已透過紙背撲面而來。
他驚喜地又往後翻了幾頁，原本的驚艷卻是逐漸沉了下去。
「子爵大人，」皮埃爾抬起頭，觀察著李維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試探道，「工藝是大師之作，日瓦丁最好的工坊，也不過這個水平了。」
至於內容嘛……皮埃爾不覺得大多數普通人能對屠城的畫面有什麼接受度。
「這可是梅林商會的誠意之作，」李維頓了頓，抬手示意縮在窗邊陰影里的另一個人上前，「這位是梅林商會的林恩執事——你的新書出版事宜，他會全力協助。」
皮埃爾這才注意到這個身材保養得宜、眼中有著和自己同款拘謹的中年男人，面上多出了一點恍然之色。
既然是禪達的工藝，那就不奇怪了。
同時皮埃爾隱約也猜到了李維想要自己做什麼：
「大人方才說，新書？」
「對，新書，」李維的手指敲了敲面前的版畫，「庫爾特人在布特雷做過的事，在斯瓦迪亞做的事，我要你用筆，讓所有認識字的人都讀得到。」
皮埃爾陷入了沉默，求助中帶著點埋怨的目光不時瞥向李維身旁的林恩。
雖然他皮埃爾吃喝嫖賭樣樣精通，但酒色並未侵蝕一個當紅騎士小說作家對市場風向的嗅覺。
這種題材要是能火，也輪不到他皮埃爾喝頭湯。
皮埃爾不知道這梅林商會的管事是安的什麼心，給李維出這種餿主意，這不是難為自己嘛？
林恩自是看得懂皮埃爾的眼神，心中同樣委屈——這分明是那個巴斯·格里高利弄出來的爛攤子，怎麼還要自己擦屁股？
見林恩裝死，皮埃爾不得不硬著頭皮暗示道：
「請大人恕罪，作為一名以文字謀生的人，我本不該如此推責——但在東普羅路斯，一個庫爾特人屠殺斯瓦迪亞人的故事，很難賺回出版的費用。」
「騎士們更關心下個月的軍餉能不能按時發，哪家酒館能賒帳，哪家的妓女更帶勁。」
「梅林商會的管事走南闖北，對此想必深有同感。」
末了，皮埃爾「一臉真誠」地看向林恩，打算把對方拖下水。
林恩瞪大雙眼，拳頭緊握，如果眼神能殺人，他已經把皮埃爾千刀萬剮了。
好在李維並沒有不悅的跡象，只是淡淡地說了句：
「那就換個寫法。」
說著，李維站起身——皮埃爾與林恩各自下意識地退後了半步——走到窗邊。
窗外不遠處的一片工地上，地基剛剛挖好，工人們正往坑裡填碎石，監工的號子聲和鐵錘敲打木樁的聲音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那裡正在修的是妓院和賭場。
李維的下巴抬了抬：
「寫一個金髮碧眼胸大臀翹的斯瓦迪亞美少女，在村莊淪陷後被販賣為奴，輾轉流落到某個從維基亞南方來的軍功騎士手裡……然後兩人在前線攜手抗擊庫爾特侵略者的『愛情故事』。」
「當然，要插敘，從身材火辣的女奴和軍功騎士的初遇寫起。」
李維偏過頭，沖著皮埃爾挑了挑眉：
「那些吸引眼球的黃色暴力部分，是你的專長了。」
皮埃爾勉強擠出一個難堪的笑，李維的話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一直竭力粉飾的成名之路。
但他又不能真的把李維怎麼樣，只能用這假笑的面具為自己可笑的尊嚴遮掩一二。
「至於如何轉折到我想要的內容——」
李維似無所覺，頓了頓，繼續輸出道：
「我讓紋章官搜集過你成名前寫的那八本『嚴肅文學作品』……」
皮埃爾猛然抬頭，眼中閃過激動的、不可思議的、期許的光。
「老實說，充斥著淺薄幼稚的政治觀點，火不起來是應該的。」
皮埃爾眼裡的光又黯了下去，嘴角咧開一個自嘲的、自暴自棄的弧度。
「除了那本《妓女芳汀》——它尚且有可取的骨架，是一部值得重新仔細雕琢的作品——當中關於芳汀出賣自己的身體而泰納迪埃夫婦那兩個被寵壞的小女兒正穿著她寄來的新裙子在花園裡追逐蝴蝶的情節——這種寫法應該是很適合放在這本新書上的。」
「你覺得呢，皮埃爾先生？」
問這話時，李維的目光同語氣一般平靜。
皮埃爾的肩膀卻是輕輕顫了一下，嘴角世俗的弧度被用力抹平，松垮的心氣像一根被遺忘多年的琴弦忽然被人撥響。
「您，李維子爵您真的讀過那本書？那本《妓女芳汀》？」
皮埃爾的嗓音有些發澀，眼眶也是。
他忽然向著李維走近幾步，全然無視了平日裡叫他畏如蛇蠍的荊棘領騎士，語氣急促：
「芳汀賣掉的頭髮——我寫那一段的時候，對面街角有個妓女每天早上都在梳頭。她的頭髮是金色的，很漂亮，比王后的淺一些——啊不是，我是說——後來有一天她把頭髮剪了，賣給假髮商人。她拿那筆錢給自己的孩子買了件二手外套，因為那年冬天特別冷。我把她寫進書里，給她換了個名字，讓她死在教堂里。因為我覺得那樣更誠實——死在教堂里比被流浪漢從街上撿回去強。」
皮埃爾額角的青筋微微凸起，像是生怕被人打斷一般，一口氣接著說道：
「您剛才說淺薄幼稚——您說得對。那本書里我塞了太多自以為深刻的東西——貧富、道德、正義——我那時候二十五歲，覺得世界是一道數學題，解開一個變數就能得出答案。它活該賣不出去。活該。但芳汀——芳汀不是變數。她是我親眼看到過的人。她是唯一真實的！」
他的聲音在最激昂處忽然斷裂，那是肺部儲存的空氣終於耗盡，像那根遺棄太久的琴弦，因為突如其來的過度使用而斷裂。
然後皮埃爾垂下頭，又往後退了回去。
李維也沒料到這傢伙的反應如此之大，愣了片刻，轉身走回桌前，倒了杯茶，遞了過去：
「從明天起，你可以在東普羅路斯隨意採風——我讓人在玫瑰酒館給你留了一間臨街的房。」
皮埃爾接過茶水，眼中那「士為知己者死」的情緒還未徹底醞釀完畢，便又聽見李維淡淡地開口補充道：
「我會召李斯特來東普羅路斯，到時候，還是由他來搭檔你。」
皮埃爾眼中那點混著感激與野心的光芒一下子被吹散了乾淨，麵皮在尚未完全展開的喜悅中頑強地抽搐，生動地詮釋了什麼叫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那是我的榮幸，李維子爵。」
李維擺了擺手，將那套版畫往前一推：
「帶上這些，先出去吧。半個月之內，把小說大綱放在我桌上。」
皮埃爾捧起版畫就要往外走，李維卻是忽地想起什麼，嘴角咧開一絲惡趣味的弧度，叫住了他：
「對了，女主角的名字，叫『貞德』！」
皮埃爾雖然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躬身應下。
……
房門合攏。
李維重新坐回椅子上，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視線落在那位梅林商會執事臉上，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林恩執事，」他開口，語調不高，卻讓林恩的肩膀不由自主地繃緊了些，「關於我之前托你考察的——在東普羅路斯建立官方售賣渠道的事，你是不是該給我一個初步方案了？」
林恩低著頭，眼珠子轉了轉，最終還是選擇了最穩妥的那套說辭：
「啟稟子爵大人，東普羅路斯大部分優質地段都已被軍需處划走，梅林商會雖然有些根基，但這種涉及跨國貿易的……需要禪達總部首肯。」
林恩吃准了李維肯定不會讓教廷總部插手。
李維安靜地聽他說完，譏嘲地扯了扯嘴角，冷不丁開口道：
「鋪面和倉庫，我出。」
林恩的嘴唇半張著，準備好的下一套說辭卡在了喉嚨里，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向李維。
李維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連續地敲擊著：
「我在東普羅路斯有幾間鋪面，可以轉讓給梅林商會，倉庫也可以簽訂長期租賃合同。」
林恩的呼吸微微急促了幾分——一個商人嗅到機會時本能的反應——但他很快壓下了那股衝動，謹慎地試探道：
「少君大人的意思是——產權變更？」
「對，產權變更，」李維端起茶杯，掩去嘴角的冷笑，「但在名義上這些鋪子依然掛在謝爾弗名下，你只是替我經營的。」
林恩的瞳孔不可抑制地收縮了一下。
他做了大半輩子買賣，太清楚這種安排意味著什麼了。
這不是普通的合作，這是在替李維·謝爾弗打掩護。
至於掩護什麼……林恩不清楚也不想清楚，但本能地就要推脫。
只是話還沒出口，李維的目光已經掃了過來。
「林恩執事，」李維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極清脆的聲響，「不要忘了你來之前是怎麼答應我的？還是說你覺得你的危機已經解除了？」
「我想巴斯管事對這個合作會感興趣的。」
林恩一根筋被兩頭堵，面色比先前的皮埃爾還要難看幾分，卻只得恭順低頭：
「請少君大人給我幾天時間，與斯瓦迪亞的貿易夥伴取得聯絡——在此之前，懇請李維子爵替我保密。」
「保密？保密好哇！要的就是遮遮掩掩、神神秘秘的派頭！」
李維嘴角愉悅的弧度於是又擴大幾分：
「可以。」
敲門聲恰在此時響起。
林恩知趣告退。
弗洛里安隨後走了進來，躬身作稟：
「大人，船到了。」
李維眼中精光一閃，站起身，吩咐道：
「去通知精靈加洛德、丹尼爾、西弗勒斯、埃里克、凱厄斯……」
「所有人再休整一日，我們後日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