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2章 故人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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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加洛德·影歌和咱們的財相大人是什麼關係?」

  李維癱回椅子上,逮著「他親愛的埃里克叔叔」刨根問底道。

  倘若埃里克所言為真,那西弗勒斯斷然不會「隨便找只精靈糊弄過去」;對人類鄙夷之意明顯的加洛德,也必然有按西弗勒斯意圖行事的強大驅動力才行。

  「這要從大陸上活躍的精靈氏族說起。」

  「影歌氏族的主要活動區域在諾德北部,其次是斯瓦迪亞中部,與我們維基亞貴族幾乎沒有交集。」

  埃里克隨手扯過一張白紙,羽毛筆蘸了蘸墨水,又想起一事,抬眼瞥向李維:

  「對了,我要增購五千根石墨筆,你儘快送來。」

  石墨筆的技術含量不算太高,埃里克自己讓手下人搗鼓過,但成本還不如謝爾弗的售價低,也就沒大規模鋪開。

  「沒問題,明天我就讓人送到您的大營。」

  李維自無不可,滿口答應下來。

  埃里克點點頭,筆下遊走,話題又轉了回來:

  「西弗勒斯·波特與精靈遊俠的頭領之一、珊蒂斯·羽月交好,而羽月氏族是當初和影歌氏族共同剿滅剃刀部落的戰友——以精靈悠久的壽命,他們之間的信任想必深厚。」

  「但羽月氏族同時也跟日瓦丁往來密切,想來不好直接出面回應西弗勒斯的請求——你見過的那個萊戈拉斯就是羽月氏族的。」

  「您的意思是,」李維恍然,「西弗勒斯由羽月氏族介紹招來了加洛德那個嘴臭精靈。」

  「這只是我根據已有情報的推測,畢竟這件事我不好更沒必要多問。」

  埃里克自動忽略了李維對精靈的編排。

  在圖雷斯特的伯爵大人看來,李維這張嘴比起精靈誰更毒還得兩說。

  「你要想了解更多,回頭去問問你老丈人——晨星氏族是精靈的祭司,這些遠古史料應該是儲存最全的。」

  埃里克試圖把李維這個「禍害」推回去。

  該裝傻時就裝傻的李維身子坐直了些,繼續討教道:

  「那來自雙手劍士騎士團的傑洛特是怎麼回事?」

  「還有另外一支捕殺過獸人的小隊,他們是什麼背景?」

  埃里克筆下不停,頭也沒抬,對李維的這兩個問題早有準備,或者說對兩撥人的來歷早有調查,此刻便不疾不徐地道出腹稿:

  「雙手劍士騎士團的團長克蕾雅上了年紀,底下人心思動,傑洛特不過是政治鬥爭中的最不起眼犧牲品之一。」

  「至於另一支小隊,是日瓦丁教會派來的,被西弗勒斯使手段逼走了——這就是為什麼我說南方在想辦法挑西弗勒斯的破綻。」

  「有把柄他們才好同西弗勒斯交易。」

  「還有問題嗎?」

  李維想了想,笑容「靦腆」:

  「暫時沒有了。」

  「沒有那就換我來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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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埃里克恰在此時停筆,抬眸,將那張寫滿了人名和職務的紙條緩緩推向李維:

  「這些是涉及羊角河谷方向軍需、貿易、物資運輸的關鍵人物,之前有我跟西弗勒斯彈壓,南方人不好伸手;我走之後,這些關係你自己看著經營。」

  「勞役營里還有一批表現不錯的勞役,刑期快到了,你去揀選一批,充實到羊角河谷和布特雷去——營地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

  「那邊的礦場和營地都缺人,這些人雖然犯了事,但不是不能用,你也比我會用。」

  說到此處,埃里克頓了頓,目光銳利了幾分:

  「至於你從羅慕路斯送過來的那些貶黜貴族,你自己提防點,有人花錢打點過了,他們的日子過得比你想得滋潤。」

  「羅慕路斯的局勢,有些人還不想善罷甘休。」

  這番話稱得上推心置腹,考慮周詳,李維小心折起那張紙條,深鞠一躬,由衷地感激道:

  「有勞埃里克叔叔費心了。」

  埃里克閉上雙眼,對維基亞的糜爛發出一聲重重的嘆息,擺手送客:

  「你自己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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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軍營,隨著視野開闊,李維的心情也輕鬆了不少。

  資訊就是資源,還得是大人物們的情報簡單粗暴又明晰。

  當然,出於必要的謹慎,李維還是不會放棄己方的求證。

  畢竟,當一個問題被提出時,對方也就已經完成了對提問者認知的判斷。

  想起埃里克所言勞役營」事,李維掏出懷裡的紙條,端詳了片刻,視線在觸及某個人名時扯了扯嘴角,旋即勒轉韁繩:

  「走,去勞役營看看!」

  ……

  勞役營設在東普羅路斯外城東北側,附近便是木石加工廠。

  柵欄外堆著幾座半人高的碎石料堆,幾個半大的孩子正蹲在石堆上掄著小錘,把大塊石灰岩敲成拳頭大小的碎塊。

  他們的手指被震得通紅,指縫裡嵌滿灰白石粉,但沒人敢停——工頭手裡的鞭子不常落下,但鞭子懸在腰間的威脅本身,就足夠讓這些孩子埋頭幹活。

  空氣里瀰漫著石灰粉塵和劣質炭煙,風一吹,灰末直往人眼睛裡鑽。

  曬場上,女人們圍坐在一堆堆待縫補的軍服和帳篷布前,有老有少,她們頭髮胡亂裹在頭巾里,膝蓋上堆著灰撲撲的粗麻布,周圍只有針線穿過粗布的嗤嗤聲和遠處採石場傳來的悶響。

  李維在柵欄外勒住馬。

  守門的衛兵愣了好一會兒才想起敬禮——艾拉在上,這鬼地方居然能有騎龍馬的老爺過來——手忙腳亂地推開拒馬。

  李維沒有讓衛兵通報,只帶了蘇拉和兩個黑騎士,沿著營區中間那條被踩得光禿禿的土路往裡走。

  土路兩側是足有半掌深的車轍印,一直延伸到營區深處的倉庫方向。

  東普羅路斯的軍需後勤效率李維聽埃里克提過,但親眼見證,還是讓他對西弗勒斯的管理手腕多了幾分直觀認識。

  土路盡頭是一片用舊帳篷布搭起來的臨時營房,一群年紀更小的少年或者說孩子圍在營房前,有幾個還穿著與環境格格不入的細亞麻襯衫——髒了,破了,但料子和剪裁騙不了人。

  正是前段時間被李維從羅慕路斯貶黜過來的貴族。

  現在這個時間點,能幹體力活的男丁都在各處工地服役,也就只剩這些孩子還算空閒。

  這也是貴族對待曾經的同類不多的善意了。

  但很可惜,現在看來,這樣的善意並沒有收到正面的回饋。

  此刻,這幫半大小子正圍著一個蹲在地上的女人。

  女人穿著灰褐粗麻罩衫,蜷著身子護住懷裡的孩子。

  她的面前散落著一捧還沒縫完的帳篷布,旁邊是只被踢翻的木碗,半碗稀粥滲進乾裂的泥地。

  孩子縮在她懷裡哭,聲不大,斷斷續續的,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麻雀。

  幾個少年笑嘻嘻地看著,其中一個看著像是領頭的,從地上撿起塊碎石,在手裡上下拋著。

  「你兒子遲早也得死在這兒,早死晚死都一樣,不如現在省張嘴。」

  那少年說著就把碎石往那孩子身上砸,就像他在羅慕路斯就經常做的那樣,姿勢熟練,準頭極佳。

  孩子躲了一下,沒躲掉,石子擦過額頭,血順著眉骨往下淌。

  女人拼命把孩子的臉按進自己懷裡,用脊背擋住更多飛來的石子。

  幾個少年鬨笑起來,站在後排的甚至開始從地上撿新的石頭。

  李維眯著眼,沒有上前。

  他站在一頂帳篷的陰影里,安靜地看著正從營區另一側並肩走向現場的兩個騎士。

  其中一人眼角長著顆豌豆大小的紅痣,極有辨識度,也是李維在埃里克的名單上看到過的名字。

  同時還是李維在受封當日以及婦幼保育醫院見過的軍功騎士。

  皇家騎士團,阿德里安。

  另一人比阿德里安矮半頭,肩膀寬厚,步伐沉穩,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雙蛇纏繞的婚戒,在灰塵里微微反光。

  即便是在這座輪崗整休的勞役營里,他的站姿和步幅也保持著久經沙場的騎士應有的標準。

  李維也認得他——卡里烏斯,阿德里安的同袍,以及伍德家族資助的間諜。

  在提籃布里吉,正是他的情報幫助哥頓鎖定了庫爾特使節的居住地。

  兩人顯然剛巡完倉庫區,卡里烏斯手裡還夾著一疊用麻繩捆好的庫存清單。

  他們幾乎同時看見了營房前的騷動,同時停下腳步。

  阿德里安的臉沉了下來,卡里烏斯卻是扯了扯他的袖子,壓低了嗓音:

  「我去叫營地的管事來,你別出手,咱倆只負責軍需轉運。」

  作為一個間諜,卡里烏斯的道德總是在和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打架,最後在名為「程式」的天秤上達成妥協。

  阿德里安沒吭聲,他看著那個將孩子緊緊摟在懷裡的母親,眼角不受控制地狠抽了一下,隨即邁開了腳步。

  卡里烏斯低嘆一聲,只得跟上。

  那幾個少年仍在鬨笑。

  阿德里安走到他們背後站定,那股從戰場上帶下來的氣息隨著影子一起壓下。

  站在後排的少年先察覺了不對勁,扭頭看去,笑聲戛然而止。

  前排的少年還在拋石頭,手舉到一半,忽然發現周圍安靜了,回頭一看,石頭從指縫裡滑落。

  這群少年是社會化教育失敗的「獸類」,而野獸通常對危險更敏感。

  阿德里安不止危險,而且致命。

  歷經血戰的軍功騎士低頭掃了眼地上散落的碎石、那隻被踢翻的木碗、以及還在滲血的孩子的額頭,然後抬起眼,目光挨個掃過那幾個少年的臉:

  「誰砸的?」

  沒人吭聲。

  這些先前還效仿著自家父輩「光輝事跡」的前貴族少年們散開了些,就想轉身逃跑。

  卡里烏斯同樣健碩的身軀堵住了後路。

  包圍圈被破開,阿德里安走了進去,在那對母子面前駐足,蹲下身,平視著那個孩子的眼睛。

  那是個瘦得顴骨凸出的男孩,眼神怯懦又絕望,連連躲閃,宛如風中殘燭。

  「他在打你,打你的母親,你希望我阻止他嗎?」

  阿德里安的聲音不高,但在死寂的現場足夠每個人聽見,包括躲在帳篷陰影里的李維。

  女人猛地抬起頭,嘴唇翕動,想說什麼。

  阿德里安沒有看她,只是豎起一根手指,示意她不要出聲;他仍然看著那個孩子,每一個音準都清晰得像是在校準弓弩:

  「他在打你,在打你的母親。你覺得委屈嗎?你覺得不公平嗎?如果你覺得,你希望我插手,你就親口告訴我——說,請幫幫我。」

  阿德里安深吸一口氣,右手的食指朝上,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先前第一個拋石頭的少年:

  「你如果連『我不喜歡他打我』這句話都不敢說出口,那我今天攔住他,明天他會打你打得更狠!你媽媽不會永遠擋在你面前,我也不可能每次都從這裡經過。所以你必須自己選,你要我阻止他嗎?」

  孩子瞪大眼睛看著他,眼淚和額頭的鮮血混在一起,嘴唇在發抖。

  那帶頭拋石子的少年看似畏縮地低下頭去,可從李維的視角,足以清晰地瞧見他緊握的雙拳里藏著的怨毒。

  「說話,」阿德里安的聲調沒有變,不高,不低,不急,不躁,帶著聖騎士那般的力量,「你要我阻止他嗎?」

  「要。」

  孩子的聲音幾乎細不可聞。

  「大聲點,說出來。」

  「要!請你幫幫我!別讓他打我媽媽!」

  男孩掙脫母親的懷抱,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請幫幫我!請幫幫我!騎士大人!」

  「很好!」阿德里安笑了笑,眼角那顆紅痣在午後的陽光下綻開,「你的請求騎士收到了。」

  他轉過身,看向那帶頭的少年,大步邁開。

  「救命!」

  那少年轉身就跑,刺耳的公鴨嗓在營地炸開。

  可他又如何跑得過阿德里安,短腿搗騰不到三步就被阿德里安扭住了胳膊,面色煞白,痛到失聲。

  這還是阿德里安收了九成力氣,否則他的胳膊在騎士的眼裡跟河灘里的蘆葦杆一樣脆弱。

  其餘的少年們被這一幕嚇得釘在了原地。

  阿德里安單手將那領頭的少年扭到母子面前,單膝跪地,另一隻布滿老繭的手牽起男孩同樣粗糙的小手,將它精準地引到少年右肋下方的肝區:

  「照這兒,給他一拳,叫他記住今天。」

  男孩的拳頭在抖,遠處傳來尖銳的哨聲:

  「你們在幹什麼!住手!」

  陰影里,李維循聲看去——身為統治階級走狗的營地管事果然總是在以暴制暴的最重要關頭掐點登場。

  收回視線,李維嘖了一聲,沖著蘇拉擺了擺手。

  後者會意地咧了咧嘴,朝著管事的方向迎了上去——那個叫阿德里安的,才對荊棘領的胃口!

  阿德里安此時也看到了李維一眾,以及正快步靠近的營地管事;然後他收回目光,像是沒聽見那哨聲,只是將男孩的拳頭穩穩按在少年肝區,低語中帶著惋惜:

  「你要原諒他嗎?」

  「去他媽的原諒!」

  男孩咆哮著,淚水模糊了他的臉,也衝垮了他的怯懦;他猛地將拳頭往後拉,整個瘦小的身體像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弓,然後「砰」地一聲射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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