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姓劉的大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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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日的吳興郡治之中,劉方已坐回了昔日沈勃攫去的郡守案前。

  眼前一副席面菜色琳琅,他卻不動筷子,反而手不釋卷,恨不得一頭扎進難啃的繁體豎排無標點書本里。

  「殿下,要不咱先用膳吧,稍後再看也不遲啊。」秋生看自家殿下這走火入魔的症狀是愈發嚴重,忍不住從旁苦勸。

  對為他網羅回這些精美史書的大功臣秋生,劉方還是給了面子,沒把他放置不理,卻也沒從書里抬起眼皮,只是揮手道:「賞給郡治里的屬官吏員們吧,就說我說的,開工飯得吃好吃飽,往後咱們還有硬仗要打呢。」

  硬仗?吳興深處三吳腹地,除了城外幾撮蠻人、流民,從來不見刀兵的,殿下說話,真要嚇死個人了!

  秋生愁眉苦臉地琢磨著這話要怎麼傳下去,才不至於把大家都變成和他一樣的驚弓之鳥。

  這邊,僕役們已然美滋滋地聽命,將席面撤下。

  今日可算是便宜他們了……看看這花蜜與骨髓揉成的麵餅,這嫩生生的初茬新韭,這塗滿豉鹽焦香肥美的炙鵝腿,這可是山陰公主置辦送來的席面!

  秋生久處宮中,對公主行事風格頗有了解。

  公主這擺明了就是在敲打殿下呢——都回了烏程城裡,還不回巴陵王府見她麼?那她就把飯送到郡治來!

  但顯然,一心讀書的劉方,此刻沒有心思關心劉楚玉的感受。

  秋生不負所托,為他找來了當今通行的幾樣史書,劉方一看,竟也算是耳熟能詳。

  司馬遷《史記》、班固《漢書》、范曄《後漢書》、陳壽《三國志》還附有裴松之注,加上一本相比之下薄薄的《國記》……

  怎麼都這麼古早?他當時便問秋生:「隋唐的呢?還有,我朝有實錄沒有?」

  他在短視頻里見過明粉、清粉吵架,還有那些不明覺厲的偽史論,似乎一大論據便是在明、清時,都有史官日常記錄形成《實錄》,以備後世修史參考,也不知道宋朝有沒有這樣先進的機制。

  可秋生的表情就像是見了鬼:「『隨糖』是什麼?『實露』又是什麼?殿下是想用糖做飲品麼?」

  什麼意思?

  這裡是宋朝,但隋唐不存在了!

  這還讓劉方怎麼吃得下飯!

  手中的史書到三國為止,劉方直奔曹丕本紀,一目十行掃過,發現司馬懿被稱為「宣王」。

  「還好,魏晉還在……」

  他大鬆一口氣,卻讓秋生更是莫名其妙:「這是當然的事啊殿下,當年晉歸禪於我宋,高祖武皇帝立國……」

  劉方聽懵了:「三國魏晉之後,就是國朝大宋?」

  「對啊。」秋生點點頭,他實在不明白,殿下自墜井之後,處事愈發周密果決,怎麼偏偏卻把所有的常識丟了?

  劉方終於意識到,他所在的這個南宋,並非他以為的那個南宋!

  所以皇室居然姓劉,所以岳飛等人遍尋不見,所以宋太祖還能被太子砍光了手指頭……

  一切弔詭之處都得到了解釋!

  然而劉方的腦海中,毫無這個時代的痕跡。

  魏晉之際戰亂之後,不應當便是隋唐大一統帝國嗎?他在某點偶爾讀歷史網文,小說被按照時代分類,明明是「兩晉隋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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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難道歷史出現了偏移,比如李世民莫名其妙死了,蝴蝶效應之下,這裡變成了一個架空世界?

  如此說來,他作為現代人的先知優勢,將蕩然無存……

  劉方翻開秋生找來的最後一份文書,心情沉重。

  嚴格來說,這不能算是史書。

  是秋生自作主張,覺得劉方實在非常需要回憶一下自家的情況,才為他抄來的。

  ——劉宋皇室的譜牒。

  秋生確實沒想錯,這對於最早還以為自己是異姓王的劉方而言,確是解了燃眉之急。

  捻著華貴的凝霜紙細細通讀,穿越這些天來,他總算對自己的身份,有了正確的認知。

  大宋立國至今不過四十餘年,第一代受晉禪讓的開國皇帝,是高祖武皇帝劉裕。

  劉裕有七子,從年紀上看,都是老來才得。


  饒是譜牒記錄簡潔,劉方還是嗅到了一絲陰謀的味道。

  他猜測,大概劉裕在位時間不長,少年皇帝即位後無法壓服功臣,才產生了變故。

  也許和後世朱允炆的劇本類似,那時朱允炆的敵人是擁兵自重的藩王,而這個宋朝襲自魏晉……也不知道是否還有世家大族把持朝政的亂象啊?

  對這個問題,他並不樂觀。

  他高中學理,正經的歷史知識差不多到九年義務教育而止,只依稀記得魏晉的「九品中正制」,以及科舉是隋唐正式確立。

  現今只看吳興郡官員中沈姓濃度,就知世家大族依然在這個國家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這是留待如他這般的後人要解決的問題。

  宋文帝劉義隆在位二十餘年,看來這個國家也算是度過了一陣平穩的時期……

  劉方自文帝向下,看到密密麻麻的一排名字,老三劉駿便如劉裕、劉義符、劉義隆一般,被缺筆避諱。

  「這便是當朝官家,殿下的三哥。」

  秋生眼睜睜看著劉方指尖在劉駿名字旁流連不去,趕忙提醒!

  他生怕殿下一會兒說出些大逆不道的話來,比如「這人是誰」之類的……

  又是老三上位,又是老大、老二同年相繼而死。劉方想起沈登之的「太祖故事」,不由連連搖頭,這劉家人同室操戈都快成傳統藝能了!

  他繼續向下看去,宋太祖劉義隆共有十九個兒子,現存最年長的,是老三劉駿,三十二歲;最年少的,正是他劉方,十五歲。

  論來諸兄弟都是年青有為的大好年紀,卻死了一大半!

  老四劉鑠,與老大、老二同年死,這顯然是站錯隊的。

  老六劉誕,倒是多活了幾年,可名字卻沒和劉義隆連起來,只是擠在諸兄弟之間,名字也被寫成了「留誕」,更沒個王爵,倒是讓他想起雍正為八賢王改名的將來事……又是個倒霉蛋。

  老十劉渾,和老六遭遇差不多,只是好歹保住了姓氏。

  再加上看不出是正常死亡還是別有隱情的幾位——

  老五、老七、十五、十六、十七,都是年紀輕輕就沒了!

  這樣計算下來,宋太祖十九子,在生活水平遙遙領先的前提下,存留於世的只剩下九個!

  明明是溫煦的江南春日,劉方的後背卻被冷汗浸透。

  他從未顧慮過的危險,原來就在身邊!

  譜牒的後面,還詳細記載著當今官家的好大兒們,劉方一時失去了讀下去的興趣,揉額喚了一聲:「秋生。」

  他忠實的小宦官立刻靠上前來:「殿下有何吩咐?」

  看過了譜牒,劉方已然知道,自己這個小弟弟,大概不太入得了龍位上三哥的法眼。

  同樣都是弟弟,老九劉昶當上了位比宰相的中書令,十一劉彧則擔任衛尉,負責宮門禁軍屯駐,足見信任深重。

  哪怕是只比自己大三歲、同樣屬於「未成年」的十四劉盛,也出為雍州刺史,比自己足足高出一個級別!

  「當今官家,有何喜好?」

  想要在三哥手下保住小命的同時努力發展,這好感度是必須要刷起來啊!

  秋生萬萬沒想到劉方會提出這個問題,愣了半晌,才答道:「也許……錢?」

  錢?想讓國庫充盈國力繁盛嗎?這不正是現代人的拿手好戲!

  劉方心中的希望剛要燃起,只聽秋生又說了下去:「像殿下這樣出為一方二千石太守的,等到調任回京,都要派使者去給官家奉獻錢財、美人、珍寶等當地土產,這已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慣例……」

  ……這不是逼人貪污嗎?!

  有這樣的皇帝在位,這大宋還能好?

  劉方再也聽不下去,反手將譜牒一摔,切齒道:「改日待我入朝,皇兄對我所奉『土產』,一定最是難以忘懷!」

  在旁侍奉的秋生,只覺一股凜然寒氣順著脊背竄了上來,連忙俯首弓腰。

  他自小侍奉殿下,陪著殿下經歷了太祖遇弒、沈登之亮的刀子、全捷營的陰謀和背叛……

  卻還是頭一次聽他用這般語氣說話!

  ——

  「史臣曰:詩云:『不自我先,不自我後。』古人畏亂世也。世祖晚途,廢帝踐祚,俱以疑隙內成,尋斧所加,先自至戚。晉平以獷暴摧軀,建安由德望酖體,若非成祖撥亂反正,保身之路,未知攸適。昔之戒子,慎勿為善,將遠有以乎。」

  ——《前宋書·列傳第三十二·文八王傳》,沈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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