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太祖顯靈
杼山高三百尺，不到現代百米，望去便是一個低矮的小山丘，因當年夏王后杼行獵於此得名。其山勢挺峻，風景秀麗，多有古蹟遺存，乃是吳興一處名勝。
然而，自吉陽縣侯沈演之發跡，沈家就毫不客氣地圈山占地，墾田開塘、搭屋築城，造了一幢別院，把杼山變成沈氏族中私產了。
劉方朱袍上馬，引韁在前，心中自有成算。
吳興沈氏實屬將門，杼山又是其周轉邸舍盤剝來的物資之處，不知會有多少部曲護院，這也是當日竹堂事發後，他沒有立刻挾威奪院的原因。
但昨日他已亮明身份，情況便截然不同了。
沈家膽子再大，也萬萬不會為一個山頭當面與藩王叫板。作為吳興地方的一把手，接管涉案的杼山別院，本就是他今天的計劃。
昨夜杼山來人燒糧，對計劃的唯一影響，就是他改變了輕車簡從的布置，所有參訓郡兵傾巢而出！
必須讓郡兵們見證巴陵王把賊心不死的杼山沈家餘黨碾碎！
他們為之而戰的巴陵王，無往不勝！
本來他還在惋惜，這前後差的兩天，足夠邸舍把存放在杼山的資財轉移，只能晚些時候把他們連根拔起才能吃到。
但他們還敢從杼山派人燒糧，膽子委實不小，興許根本就沒把錢糧轉移。只要腳程快些，還能趕上抄了他們的貨棧！
想至此處，劉方不由勒動韁繩，催馬前行！
而在杼山別院，丘幼弼也在爭分奪秒。
沈氏家大業大，顧不上杼山一處小小的別院。沈勃暫時還沒找到能辦沈登之差事的子弟，丘幼弼就鑽上了空子。
原先的杼山別院，沈登之老大他老二。如今山中無老虎，自然是胖子稱霸王！
為了讓沈勃刮目相看，同時順水推舟地正式爭取到杼山別院的使用權，乃至於整個吳興邸舍的經營權，丘幼弼卯足了勁。
他賄賂了沈家的家奴，得知沈勃已在全捷營埋了眼線，叫做趙雀兒，只是尚未得到回報。
照這麼說，那八成是陷進去了！
丘幼弼不再猶豫，搭上了自己的家底，賞給幾個護院好大一筆錢財，叫他們燒了全捷營的糧米，給那公子哥一個教訓，順便再把那什麼趙雀兒救出來！
看看，主家的事就是他丘幼弼的事，如此貼心的屬下，沈勃焉能不用啊？
那八個護院身強體壯，與他為非作歹多年，經驗頗為豐富，又是趁夜潛入，丘幼弼對他們此行信心十足。
可真到了這夜，他還是輾轉反側，半晌也難成眠。索性爬了起來，朝著竹堂的方向，虔誠焚香拜了兩拜，恭請本朝太祖天威，保佑此行旗開得勝。
然而，直到東方泛白，他也沒等到那幾個護院歸來。
丘幼弼眼皮直跳，心道不好！
他已把當日事發的竹堂清理一新，供上了太祖的牌位，還特地重金請來了一卷太祖御容，按照祭祀天子的規格，宰殺了豬、牛、羊，成太牢之禮，供在太祖靈前，以表虔誠。
然而他供上的只是個腦袋，大頭的豬肉、牛肉和羊肉，全叫他變著花樣烹調吃了！
吃不下的，則讓莊客熏製成肉脯收藏起來，反正是沒供到太祖靈前。
非是他貪那口腹之慾，而是請來的巫女說只要把頭供上就算是太牢禮成，原來是騙他的！肯定是他的太牢之禮不夠齊全，太祖動怒了，事才沒辦成！
丘幼弼急得團團轉，讓人把所有莊客都轟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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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不必下地幹活了，捉豬、殺牛、宰羊！
他本人則撲通一下跪到竹堂外頭，連連向堂中供奉的太祖神位與畫像叩頭。
當日非是他丘幼弼冒犯太祖天威，還請陛下開眼保佑啊！
一大早把杼山別院鬧得雞飛狗跳，他所做的唯一有用安排，卻是讓莊客們清點邸舍收上來的糧米、布匹，準備轉移進城。
等到莊客趕著滿載的牛車顫巍巍地下山時，正與朱袍高冠的劉方狹路相逢。這些一輩子土裡刨食的農民哪見過劉方這般的天人之姿，當即滾落車駕、連連磕頭！
「看來，這杼山自古也不過一條路啊。」劉方揮手示意莊客們起身，留了幾個士卒看管，便策馬上山去了。
一個接一個的壞消息傳到丘幼弼跟前。
全捷營的人打上山了！
領頭的是個朱袍峨冠的大貴人！
驍騎將軍沈法系隨駕，沈家的老莊客都跟他走了！
他們馬上就要過來了！
丘幼弼知道下山的路已然走不通，只得一味向太祖神位叩頭，額前皮開肉綻也渾然不覺，口中亦是念念有詞。
「太祖陛下英明神武，保佑小民逢凶化吉……」
磕頭太多，前額鮮血流到他的眼前。
丘幼弼困難地睜開腫脹的眼皮，卻見眼前仍是一片熾烈的朱紅，其上金絲暗繡，貴氣宛然，那樣的服制，非帝室不可用！
太祖陛下感他心誠，終於顯靈了？！
丘幼弼喜不自勝，膝行上前，伸出胖乎乎的手指頭想去抓住太祖的袍角，又覺冒犯不妥，思忖再三還是以頭搶地，開口已是染上了哭腔。
「太祖陛下啊！小民日夜燒香磕頭，總算是把您請來了！那沈登之冒犯於您，已受天誅，現在全捷營的人竟打上門來，直入小民給您立的竹祠堂，擾您清淨！還請太祖陛下速發神威，叫他們知道利害啊！」
他越說越是動情，一時竟是血淚交流，看著頗是悽慘。
丘幼弼吸吸鼻子，總算等來了上首悠然一句：「爾這對眼珠，也勉強算是沒有白長。」
聲線清朗、篤定，竟還透著一種微妙的熟悉感……
丘幼弼掀起眼帘，小心翼翼地窺去——
其人丰神秀徹，器宇軒昂，楚楚衣冠與其雍容氣度顧自昭彰，眉宇間一段風流，竟與他重金請來的太祖御容極盡相似！
「你、你是那天的……」丘幼弼張口結舌，半晌才結結巴巴地吐出這半句話。
他在全捷營真是瞎了眼！只因其人當日一身布衣，竟敢小覷於他！
「大膽！誰准你在殿下面前吾汝相稱的！」秋生捏起一把尖細的嗓子，台詞說得應時應景。
「殿、殿下？」
丘幼弼尚在茫然，只見金繡朱袍之人抬了虎皮長靴，靴底如血盆大口般壓上他的頭頂，一寸、一寸極盡耐心地引他低頭俯首。
那宦官的聲音，還在他耳畔夢魘般盤桓：「太祖幼子、官家幼弟、守吳興之巴陵王殿下在此，還不納拜？！」
丘幼弼如遭雷擊！
原來那日太祖發威，不只是因為沈登之大放厥詞講什麼宮闈秘事，更是因為他丘幼弼瞎了狗眼，竟敢鎖拿太祖的小皇子！
他還在這祭拜太祖陛下，殊不知早就將陛下英靈得罪透頂，只怕要如沈登之等人一般，死無全屍！
眼看最後的希望也成泡影，丘幼弼力勁瀉盡，眼前一黑，徹底暈了過去……
「他是你的了。」劉方靴尖一偏，把他圓滾滾的身子當球踢向姚揚腳邊。
當姚揚的鞭子繞上丘幼弼胖得快要看不見的頸間，劉方轉向了秋生。
「給我找一些史書。」他神情凝重，「前朝的、本朝的都需要，越多越好。」
穿越以來，他的心中就疑慮重重。到沈登之在竹堂講述宮闈秘事、岳飛等人銷聲匿跡、秋生義正詞嚴地說他是什麼太祖幼子官家幼弟，終於是不能坐視不理了！
他來到的這個宋朝，一定有問題！
——
「……吳興豪強丘幼弼僭祭太祖御容於私第，冀求庇佑。帝服朱袍而臨，容色岸然，與太祖御容宛肖。幼弼見之，驚怖失據，以為威靈闡曜，責其貪禍恣毒，竟伏地流血，不能自起。帝遂籍其貲財、沒其別業。杼山之地，遂歸於府。」
——《前宋書·本紀第八·成祖文武皇帝上》，沈約著。
然而，自吉陽縣侯沈演之發跡，沈家就毫不客氣地圈山占地，墾田開塘、搭屋築城，造了一幢別院，把杼山變成沈氏族中私產了。
劉方朱袍上馬，引韁在前，心中自有成算。
吳興沈氏實屬將門，杼山又是其周轉邸舍盤剝來的物資之處，不知會有多少部曲護院，這也是當日竹堂事發後，他沒有立刻挾威奪院的原因。
但昨日他已亮明身份，情況便截然不同了。
沈家膽子再大，也萬萬不會為一個山頭當面與藩王叫板。作為吳興地方的一把手，接管涉案的杼山別院，本就是他今天的計劃。
昨夜杼山來人燒糧，對計劃的唯一影響，就是他改變了輕車簡從的布置，所有參訓郡兵傾巢而出！
必須讓郡兵們見證巴陵王把賊心不死的杼山沈家餘黨碾碎！
他們為之而戰的巴陵王，無往不勝！
本來他還在惋惜，這前後差的兩天，足夠邸舍把存放在杼山的資財轉移，只能晚些時候把他們連根拔起才能吃到。
但他們還敢從杼山派人燒糧，膽子委實不小，興許根本就沒把錢糧轉移。只要腳程快些，還能趕上抄了他們的貨棧！
想至此處，劉方不由勒動韁繩，催馬前行！
而在杼山別院，丘幼弼也在爭分奪秒。
沈氏家大業大，顧不上杼山一處小小的別院。沈勃暫時還沒找到能辦沈登之差事的子弟，丘幼弼就鑽上了空子。
原先的杼山別院，沈登之老大他老二。如今山中無老虎，自然是胖子稱霸王！
為了讓沈勃刮目相看，同時順水推舟地正式爭取到杼山別院的使用權，乃至於整個吳興邸舍的經營權，丘幼弼卯足了勁。
他賄賂了沈家的家奴，得知沈勃已在全捷營埋了眼線，叫做趙雀兒，只是尚未得到回報。
照這麼說，那八成是陷進去了！
丘幼弼不再猶豫，搭上了自己的家底，賞給幾個護院好大一筆錢財，叫他們燒了全捷營的糧米，給那公子哥一個教訓，順便再把那什麼趙雀兒救出來！
看看，主家的事就是他丘幼弼的事，如此貼心的屬下，沈勃焉能不用啊？
那八個護院身強體壯，與他為非作歹多年，經驗頗為豐富，又是趁夜潛入，丘幼弼對他們此行信心十足。
可真到了這夜，他還是輾轉反側，半晌也難成眠。索性爬了起來，朝著竹堂的方向，虔誠焚香拜了兩拜，恭請本朝太祖天威，保佑此行旗開得勝。
然而，直到東方泛白，他也沒等到那幾個護院歸來。
丘幼弼眼皮直跳，心道不好！
他已把當日事發的竹堂清理一新，供上了太祖的牌位，還特地重金請來了一卷太祖御容，按照祭祀天子的規格，宰殺了豬、牛、羊，成太牢之禮，供在太祖靈前，以表虔誠。
然而他供上的只是個腦袋，大頭的豬肉、牛肉和羊肉，全叫他變著花樣烹調吃了！
吃不下的，則讓莊客熏製成肉脯收藏起來，反正是沒供到太祖靈前。
非是他貪那口腹之慾，而是請來的巫女說只要把頭供上就算是太牢禮成，原來是騙他的！肯定是他的太牢之禮不夠齊全，太祖動怒了，事才沒辦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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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人則撲通一下跪到竹堂外頭，連連向堂中供奉的太祖神位與畫像叩頭。
當日非是他丘幼弼冒犯太祖天威，還請陛下開眼保佑啊！
一大早把杼山別院鬧得雞飛狗跳，他所做的唯一有用安排，卻是讓莊客們清點邸舍收上來的糧米、布匹，準備轉移進城。
等到莊客趕著滿載的牛車顫巍巍地下山時，正與朱袍高冠的劉方狹路相逢。這些一輩子土裡刨食的農民哪見過劉方這般的天人之姿，當即滾落車駕、連連磕頭！
「看來，這杼山自古也不過一條路啊。」劉方揮手示意莊客們起身，留了幾個士卒看管，便策馬上山去了。
一個接一個的壞消息傳到丘幼弼跟前。
全捷營的人打上山了！
領頭的是個朱袍峨冠的大貴人！
驍騎將軍沈法系隨駕，沈家的老莊客都跟他走了！
他們馬上就要過來了！
丘幼弼知道下山的路已然走不通，只得一味向太祖神位叩頭，額前皮開肉綻也渾然不覺，口中亦是念念有詞。
「太祖陛下英明神武，保佑小民逢凶化吉……」
磕頭太多，前額鮮血流到他的眼前。
丘幼弼困難地睜開腫脹的眼皮，卻見眼前仍是一片熾烈的朱紅，其上金絲暗繡，貴氣宛然，那樣的服制，非帝室不可用！
太祖陛下感他心誠，終於顯靈了？！
丘幼弼喜不自勝，膝行上前，伸出胖乎乎的手指頭想去抓住太祖的袍角，又覺冒犯不妥，思忖再三還是以頭搶地，開口已是染上了哭腔。
「太祖陛下啊！小民日夜燒香磕頭，總算是把您請來了！那沈登之冒犯於您，已受天誅，現在全捷營的人竟打上門來，直入小民給您立的竹祠堂，擾您清淨！還請太祖陛下速發神威，叫他們知道利害啊！」
他越說越是動情，一時竟是血淚交流，看著頗是悽慘。
丘幼弼吸吸鼻子，總算等來了上首悠然一句：「爾這對眼珠，也勉強算是沒有白長。」
聲線清朗、篤定，竟還透著一種微妙的熟悉感……
丘幼弼掀起眼帘，小心翼翼地窺去——
其人丰神秀徹，器宇軒昂，楚楚衣冠與其雍容氣度顧自昭彰，眉宇間一段風流，竟與他重金請來的太祖御容極盡相似！
「你、你是那天的……」丘幼弼張口結舌，半晌才結結巴巴地吐出這半句話。
他在全捷營真是瞎了眼！只因其人當日一身布衣，竟敢小覷於他！
「大膽！誰准你在殿下面前吾汝相稱的！」秋生捏起一把尖細的嗓子，台詞說得應時應景。
「殿、殿下？」
丘幼弼尚在茫然，只見金繡朱袍之人抬了虎皮長靴，靴底如血盆大口般壓上他的頭頂，一寸、一寸極盡耐心地引他低頭俯首。
那宦官的聲音，還在他耳畔夢魘般盤桓：「太祖幼子、官家幼弟、守吳興之巴陵王殿下在此，還不納拜？！」
丘幼弼如遭雷擊！
原來那日太祖發威，不只是因為沈登之大放厥詞講什麼宮闈秘事，更是因為他丘幼弼瞎了狗眼，竟敢鎖拿太祖的小皇子！
他還在這祭拜太祖陛下，殊不知早就將陛下英靈得罪透頂，只怕要如沈登之等人一般，死無全屍！
眼看最後的希望也成泡影，丘幼弼力勁瀉盡，眼前一黑，徹底暈了過去……
「他是你的了。」劉方靴尖一偏，把他圓滾滾的身子當球踢向姚揚腳邊。
當姚揚的鞭子繞上丘幼弼胖得快要看不見的頸間，劉方轉向了秋生。
「給我找一些史書。」他神情凝重，「前朝的、本朝的都需要，越多越好。」
穿越以來，他的心中就疑慮重重。到沈登之在竹堂講述宮闈秘事、岳飛等人銷聲匿跡、秋生義正詞嚴地說他是什麼太祖幼子官家幼弟，終於是不能坐視不理了！
他來到的這個宋朝，一定有問題！
——
「……吳興豪強丘幼弼僭祭太祖御容於私第，冀求庇佑。帝服朱袍而臨，容色岸然，與太祖御容宛肖。幼弼見之，驚怖失據，以為威靈闡曜，責其貪禍恣毒，竟伏地流血，不能自起。帝遂籍其貲財、沒其別業。杼山之地，遂歸於府。」
——《前宋書·本紀第八·成祖文武皇帝上》，沈約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