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劍中墓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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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玉接劍,眼瞅大虎身死追兵要上來,萬不得已下往小臂上一拉,溫熱的鮮血冒出。

  劍身沾血的瞬間,「嗡」的一聲低鳴,陳玉渾身猛地一顫,手一下抓住了劍病。

  思緒一下會到了武館,季塵說過,心中念想越多,執念越重的人,越容易被控制神智,反倒是沒什麼欲求的人,才能壓得住他的凶性。

  季塵曾坦言,平常握劍能駕馭八成,到見血砍人的時候只剩六成,四大皆空無欲無求何必提劍殺人。

  陳玉捫心自問做不到觀女如枯骨,看金銀如糞土,但絕對不會被牽著走,應該與大虎那般,劍能用,凶性能壓,卻發揮不出什麼威能。

  陳玉如此想著,等回過神來,追兵已無,塔中寂靜無聲,樓梯口橫七豎八躺了一地無頭屍,脖子斷口處的血咕嘟咕嘟往外冒,順著台階一級一級往下淌。

  滴答——滴答——

  陳玉一臉茫然,低頭往下看,塔底已經積一灘血池,像塊融化的紅寶石,幽幽地泛著光,正好把他的模樣映得清清楚楚。

  渾身是血,臉上、額頭上、手背上,頭髮浸成了暗紅色,一綹一綹粘在腦門上。

  陳玉盯著血池裡的自己打量,瘦小,狼狽,慌張……本來一切正常,直到他看見倒影里的「自己」,忽然慢慢轉過了頭,往身後空無一人的暗處掃了一眼。

  陳玉後脊發涼,再看血池裡的影子已經轉了回來,目光直勾勾地對上了他的眼睛。

  兩人就這麼隔著一層血面,對視著,過了幾秒,倒影皺了皺眉,陳玉依舊面無表情。

  那影子像是也覺出不對了,慢慢抬起手,往自己臉頰上摸。

  陳玉沒跟著動。

  下一秒,血池裡的「他」猛地張大了嘴,像是在歇斯底里地嘶吼,雙手瘋狂地拍打著血面,拼了命想從裡面爬出來,五官因血池的震動扭曲變了形,看著既猙獰可怕。

  陳玉冷眼看著,沒半點反應。

  直到塔身忽然微微震了一下,塔底的磚石像是忽然活了,開始往地下滲血。

  那血池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沉,倒影里的「自己」也跟著越來越小,越來越淡,最後徹底消失在黑暗裡,只留下一灘發黑的血印子。

  陳玉心中輕念:「我就是我……」

  他沒再多耽擱,轉身蹬著樓梯往上沖,幾步就躥到了頂樓。

  角落有把弩,箭尾的鎖索牢牢拴在石柱上。

  陳玉拿著弩放眼一看,整座竟陵城被黑夜籠罩,不遠處的半空飄著盞孔明燈,晃晃悠悠很是顯眼。

  他抬弩對準燈下方的地面,扣動扳機,青鐵鑄的箭頭「噗」地扎進地里五六寸,跟著咔噠一聲輕響,箭頭上的倒鉤彈開,死死卡進了土層里。

  陳玉心裡多少有點打鼓,可當下沒得選,便將他們事先準備好的索輪往上一掛,長劍往腰裡一別,縱身就跳了下去。

  風聲在耳邊呼呼地刮,剛衝出浮屠塔的範圍,胸口憋了半天的那股勁忽然就散了。

  恐懼、慶幸、後怕,亂七八糟的情緒一下子全湧上來,陳玉回頭望了一眼,玉白色的浮屠塔在夜色里越縮越小。

  落地時順勢滾一圈卸力,陳玉摸黑溜回李跡的小院。

  今夜的金陵城因獵妖司發出的動靜估計沒人能睡好,除了陳玉,他躺在床上困意瞬間就把他淹了

  半夢半醒間,忽覺身子輕飄飄的,全是無力像是浮在半空,昏昏沉沉直到眼前出現了淺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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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玉想是開了第二視角,進入了別人身體裡,這感覺就像是大腦和肉體分開,腦中想著抬起右臂,實際上卻抬起了左臂,然不受控制但並不覺得違和。

  等視線慢慢清晰,他發現自己又站在了那座塔里。

  只是這會兒空氣里全是腐朽味。他沒聞過真正的死氣,可篤定這就是老驢嘴裡說的只有墳里才有的死氣。

  陳玉幾乎可以判斷如今身處於血池那享堂墓的底下,死氣如此濃郁,想來真是魏晉時期的老墳,隔了上千年或者上萬年。

  因塔內部散發著微光所以裡頭並不黑,可塔外是濃郁死寂的黑,只有不遠幾處飄著淡光,像是發光的迷霧,照著些石板路。

  陳玉心裡有些猜測,外面那些光根,是上頭滲下來的血映出來的。

  這地方絕對不能久待,死氣如此濃郁,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迷失,必須要找到出口。

  陳玉打算去前方的一處光亮地,那裡有顆樹,樹上掛著幾顆紅彤彤的果子,像一顆顆心臟。

  那果子對他有種說不出來的吸引力,像是從靈魂深處冒出來的渴望。

  「搞不好是眉心那幅畫想吃。」他小聲嘀咕:「要是能摘幾個給它,說不定能帶我出去。」

  溺水的人見著根稻草都攥得死緊,這果子就是陳玉眼下能看見的唯一指望。

  他抬腳就往前走,剛邁出一步,踩進黑暗裡的那條腿忽然就沒了知覺,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連腳踩沒踩在地上都感覺不到。嚇得他趕緊縮回來。

  站在原地緩了緩,陳玉咬了咬牙,左右都是死,往前走總比困死在這強,深吸一口氣,一頭扎進了黑暗裡。

  瞬間,所有的感覺都沒了,光沒了,聲音沒了,連手腳的觸感都消失得一乾二淨。

  像是有人用厚布狠狠蒙住了他的眼睛,明明記得前面有光,可就是什麼都看不見。

  陳玉沒退,咬著牙繼續往前挪,絕對的黑暗最是熬人,四周是無邊無際的虛無,連自己到底邁沒邁腿都分不清。

  或許人死了之後,就是掉進這種地方,沒有時間,沒有空間,就剩一點意識飄著,無依無靠。

  也不知道飄了多久,就在他快要忘了自己是誰的時候,陳玉猛地睜開了眼睛,從床上座起,後背全是冷汗,濕乎乎地粘在衣服上。

  窗外已經大亮,清晨的陽光混著遠處的雞鳴鑽進來,把心裡那股寒意壓下去了點。

  「剛才那是……夢嗎?如此真實。」

  陳玉撐著坐起來,腦子還有點懵,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叩叩叩」的敲門聲,不輕不重。

  「老驢?還是李羽?」陳玉想著下床。

  門一拉開,外頭站著個穿灰袈裟的和尚,背對著他,身形瘦削。

  「小施主,昨夜可安好?」和尚聲音平平的,沒什麼起伏。

  陳玉心裡納悶,不知這和尚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可嘴上還是應道:「一切都好?」

  「那為何施主身上,煞氣沖天?」

  陳玉一愣,這才想起自己昨晚一身血衣,根本沒來得及換,渾身都是血腥味。

  和尚:「貧僧今日來,是想告知施主,有樣東西,落在了貧僧的地藏殿裡。」

  「什麼東西?」

  和尚慢慢轉過身。竟然是名二十多歲的小伙子,眼神黯淡無光,劉海很長。

  陳玉起初不以為意,可越看眉頭皺的越緊,忽的連退數步,一下坐到在地,指著和尚結結巴巴,一句話也說不清楚。

  那青年模樣比陳玉見過的雖有鬼怪都要恐怖,因那是他前世的臉。

  「你……你的臉……怎麼會……」陳玉嚇得話都說不利索,心臟跳狂跳。

  和尚微微一笑,往前踏了一步:「施主何不摸摸自己的臉,看看這副皮囊之下,還剩些什麼?」

  陳玉下意識抬手往臉上一摸。

  空的。

  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整張臉平平整整的,像個蒙了皮的面球,五官全都消失了,只剩一片光滑的皮肉。

  陳玉嚇得魂都飛了,剛要叫,就見和尚雙手合十,嘴唇微動,念了一段經文。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話音落的瞬間,陳玉再次猛地回神,耳邊傳來老驢大大咧咧的聲音:「小兔崽子,做什麼噩夢呢?哼哼唧唧的,叫你半天都不醒。」

  他猛地抬頭,就見老驢站在床邊,手裡拎著個灰撲撲的儲物袋,窗外陽光大亮,卻沒了什麼和尚。

  「我……」陳玉喘著粗氣,又摸了摸自己的臉,眉毛眼睛鼻子都還在。剛才那一切,竟然是夢中夢。

  老驢把儲物袋往他懷裡一扔道:「你肯定想不到這玩意兒被他們偷走後放在了哪,竟被當了貢品,擺那座墳頭上,正好早上沒事,順手就拿了過來。」

  陳玉接過儲物袋,心神不穩,腦中還在胡思亂想著,昨夜的廝殺、血池的倒影、詭異的和尚……一幕幕在腦中飛快閃現。

  老驢連叫兩聲,陳玉這才如夢初醒。

  「你怎麼渾渾噩噩,昨晚獵妖司發生了那麼大的動靜,你離這邊又近,別給驢爺說不知道。」

  他沉默了片刻,也沒瞞,把老驢走後,自己撞見江雅一行人、夜闖獵妖司、從浮屠塔滑索逃出來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連那個層層嵌套的怪夢,也一字沒落下。

  老驢聽完,撓了撓頭,盯著他看了好半天,才沉聲道:「你小子……不會是把自己的四相,掉進那墓里了吧?」

  「什麼四相?」陳玉一愣。

  「按佛家說法,人人心裡都有我相,就是貪生、嗔怒、執念這些東西湊出來的妄念虛影。」老驢對此也只是一知半解,說得七七八八,「說白了就是你心裡另一個自己。」

  他說著調動一絲靈力匯聚在右眼,瞳孔微微分裂,泛著點淡光,掃了陳玉兩眼:「不過看你樣子,神魂倒是都還在,興許就是個噩夢,不過你要是心裡不踏實,等過兩天風聲過去了,咱倆可以進去瞅一眼,順便給墓主人念叨念叨,整理一下家務,也算結個善緣。」

  「那地方……我也不確定到底是不是墓。」陳玉皺著眉。

  老驢嗤笑一聲,擺了擺手:「無妨無妨,是不是去了就知道了。」說著他目光掃過床頭那柄黑劍,臉色正了正,給陳玉講了遍昨晚從武館那邊聽來的故事,末了補了句,「這劍可不一般,最好不要輕易出手。」

  正說著,院門「哐當」一聲被推開,孫笑虎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顯然是從李羽那打聽著地址來的。她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就要買陳玉手裡那把劍。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陳玉還沒開口,老驢先上前一步,笑呵呵地截了話:「這劍啊,不賣了。」

  「為什麼?」孫笑虎一下皺起眉,滿臉疑惑。

  「也沒什麼,就是昨天的價不合適了。」老驢慢悠悠地說,「一萬金那是昨天的行情,今天要賣,得十萬金。」

  孫笑虎眼睛一下瞪圓了:「搶錢啊,山匪都沒你們來錢快,有那錢我都能買個官噹噹。」

  她心裡暗自嘀咕,莫不是別人也看上這劍,開了高價?不行,得趕緊回去跟爹說一聲,晚了說不定真被人截胡了。心裡打著算盤,她也不多待,轉身就走,腳步風風火火的。

  她前腳剛走,後腳李羽就帶著韓默進來了,是來叫陳玉去參加比武的。

  正所謂你當你的大帥爺,我守我的破院牆。昨晚獵妖司鬧得天翻地覆,死了那麼多人,可天一亮,該過日子的還是過日子。

  街上該擺攤擺攤,該吆喝吆喝,早點攤子冒著熱氣,行人來來往往,跟沒事人似的。一來是官府壓消息壓得緊,畢竟獵妖司的人幾乎死絕了,傳出去人心惶惶可不是小事;二來老百姓也見慣了,管你上面鬧成什麼樣,飯總得吃,日子總得過。

  到了將軍場比武的地方,老遠就聽見人聲鼎沸。擠進去一看,台上秦瑤已經贏下了第一場,正收劍站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李羽擠到陳玉身邊,解釋道,「孫笑虎讓她替自己打第一天的篩選,只有打贏她,才能參加明天的正賽,算是過篩子。」

  老驢抱著胳膊瞅了兩眼,隨口道:「要是沒人打得過她怎麼辦?」

  「應該不會吧。」李羽剛說完,就見上台的那個剛入四境的武夫,不到五個回合就被秦瑤一劍挑飛了武器,灰溜溜地下了台。

  李羽看得咋舌,開玩笑道:「她要是真把所有人都贏了,孫笑虎豈不是得把自己都賠進去,嫁給她?」

  二合一,沒少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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