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啟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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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州·福州灣

  入冬後的東北風狂勁有力,將海水掀起洶洶波濤,但如此勁風卻吹不進福州灣,隆冬季節的福州灣依舊溫暖,帶著暖意的陽光灑落在新建不久的碼頭上。

  長達兩百丈的碼頭向著大海延伸而去,仿佛巨龍一般,而停靠在碼頭邊、首尾相連的四艘巨船則像浮出水面、盤踞於此的深海巨獸,尤其是開頭的那一艘足足六層高的,不但讓其餘原本也是龐然巨物的巨船襯出了幾分小巧,更將碼頭上即將遠航的和送行的人襯得仿佛螞蟻一般渺小。

  送行的是王沄,即將遠航的則是以王微之為首的一行。

  在福州灣呆了一年有餘,經歷了一年的海風、陽光洗禮,自幼養尊處優、原本也是皮白肉嫩的王微之徹底變了一個人,古銅色的肌膚極為粗糙,身材也壯碩了幾分,沒有半點世家子弟的溫文爾雅、風流倜儻,乍一眼看過去,甚至還有幾分海邊漁民的味道。

  但變化最大的不是外表,不是氣質,而是眼神,是整個人的精氣神。

  以前的他不知道自己前路在何方,示於人前的叛逆任性都是他的發泄和抗震,放蕩不羈的外表下藏著頹廢和迷茫,午夜夢醒,他甚至會覺得自己活得如行屍走肉一般。

  如今的他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會如何,但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麼,該做什麼,能做什麼,有明確的目標,對前路不再迷茫的他眼神堅毅,整個人的氣勢也隨之而改變,整個人真正脫胎換骨了。

  改變王微之的是理想,是磨鍊,是經歷,而改變王沄的則是時間。

  時間的魔力在年幼者身上展現的更清晰,王沄也是如此。

  過去的一年,是她長得最快的一年。如今的她比去年長高了一大截,身量長開了,五官也長開了,神色肅穆時雖然依舊少些威嚴卻也沒有了以前那種小孩子裝大人的感覺,笑起來的時候也越發美麗。

  不過,真正熟悉她的人都更樂意見她神色淡然或者面無表情,冷笑或者生氣也行,最怕看到她溫婉燦笑。

  誠然,五官逐漸張開,越長越美的她笑起來極美,淺笑的時尤其如此。恍若一抹陽光划過明空,璀璨而溫柔,親切而無害,能讓不熟悉的人眼前一亮,因此閃神甚至為此沉淪。

  但真正認識她的人,看她嫣然巧笑時,無一不後背一涼,他們都知道王沄笑得越美,下手越狠,極少例外。

  這會,王沄便神色肅穆,眼神平靜的看著王微之。

  「沄丫頭,我這一去不知道能不能回來,什麼時候回來,這期間,若母親兄長有什麼,希望你能搭把手。」

  王微之神情同樣嚴肅,眼神也狀似平靜,但鄭重其事、仿佛在託付後事的話語出賣了他並不平靜的心,對遠航他滿懷激動和希望,也帶著對未知的忐忑和不安。

  王沄給他一個白眼:「此次只是試航,只是往夷洲去而已!有曾去過夷洲的老船工,有前吳流傳下來的海圖,還給你帶足了人手……」

  「一切順利,三個月左右便能返回,若有波折也不過是耽誤些時間,半年內也能返回。不敢說絕無危險,但遭遇危險的可能很小,你至於這般鄭重其事的說這麼一通嗎?」

  第一次出航難免緊張,王沄能理解,但緊張到託付後事……過了!

  此次出航四艘船,主船乘風號是王函之等人的心血之作,是這一年來緊趕慢趕造好的。

  其餘三艘,名為破雲的是照著曾經聞名天下的飛雲號建造的,造好之後,才下水便被王沄買了過來,船隊的護衛主要集中在破雲號上,算是這隻船隊的護衛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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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樣斥巨資買來的還有御濤、鎮海。這兩艘都是七成新的舊船,是出過海、經歷過海上驚濤與風浪,用事實證明了性能絕佳、能夠應對海上大多數問題、可以遠航的商船。

  拿下這三艘船為的是讓之為乘風號隨行保駕護航,確保乘風號出問題能及時解決,遇上無法解決的問題,也能保證船上人員的安全。

  除了四艘巨船之外,還配有二十餘艘靈活機動的小船,如此配備的船隊,哪怕是做真正的遠洋航行都能駕馭,更別說此次不過是去並不算遠的夷洲而已。

  王微之訕笑兩聲:「臨陣生畏露怯,讓你笑話了~」

  王沄是很想嘲笑他一番,但終究還是忍住了:「子知叔叔第一次出海,心裡沒底也屬正常,至於說生畏……心中有畏懼是好事,海上瞬息萬變,不定什麼時候便會有颶風駭浪。每一個出海遠航之人,都需要有一顆敬畏之心。」

  王沄的寬慰讓王微之心裡舒坦,緊張也少了幾分,他調整了一下情緒,依舊很鄭重:「沄丫頭,你就安心等著吧!我們會平安歸來的,你等我們的好消息!」

  王沄含笑點頭,而後又將視線投向王微之身側的老中幼三代人之中的老者:「裴老,您確定不再考慮考慮?」

  被王沄尊稱為「裴老」的是符五娘二兄符澶的岳父裴子懿,他身側看起來像是四十來歲的是符澶,符澶身邊的則是符炅。

  符澶是今春離開嶺南的。

  當然,在那之前,他和符家人以及近四百餘被流放嶺南的「罪人」皆「染疫而亡」,「屍首」連同流放之人居住的村子被付之一炬。

  「被死亡」的他們在崔樟等準備的莊子上休養了三個多月,精心調養、確保身體大好,不會因為長途跋涉而病倒之後,分批離開了嶺南,到了并州,住進了迎霞山莊。

  這些人中,部分在蔣維的運作下,重新得了戶籍,符澶一家便是最早得到新戶籍的人。

  如今的他是符澶,卻不是祖籍淮南旬陽的「罪人符澶」,而是并州農戶出身的符澶。

  裴子懿則是「聞噩耗」,執意要往嶺南為女兒女婿外孫等人「收屍」的路上,以「跌落山崖而亡」為由死遁的。

  「噩耗」是符炅帶著裴氏的親筆信通報的,看著女兒親筆所寫的「報喪信」裴子懿用了平生最大的力氣,演了一出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戲。第二日,便不顧一切的要前往嶺南。

  「跌落山崖而亡」的他在符炅的陪同下直接到了迎霞書院,見到了外孫女,與外孫女一起等女兒女婿等人團聚期間,又在董愷軼的邀請下,成了迎霞書院的先生。

  裴子懿學識淵博,擅長堪輿的他走遍了大晉的山山水水,對各州郡的風土人情都瞭然於心,說起來如數家珍,符家人到迎霞山莊時,他已經成了迎霞書院最受喜愛的先生之一。

  裴子懿原以為從此之後,一邊享受著含飴弄孫之樂,一邊教書育人便是他的餘生,對這種悠閒養老生活他是滿意的,直到去見主家的符澶帶回來一個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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