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格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滿洲人的除夕有守歲的規矩,這一夜叫作「熬年」,從掌燈時分一直守到子時過後,中間不能睡覺,也不能熄燈——燈熄了,來年的運氣就跑了。

  若蘭怕她無聊,一邊剝橘子一邊給她講守歲的典故。

  若曦心想這不就是跨年嗎,她們現代也跨年,只是不點燈籠,改點手機屏幕了。

  守到半夜,她有點熬不住了。

  這些日子,她忙著粥棚和新作坊的一應事務,已是好幾夜沒有睡踏實。

  但守歲呢,哪能先睡。

  她伸了個懶腰,走到院子裡,想借著冷風精神一下。

  雪不知什麼時候又飄起來了,細密的雪沫子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困意倒真被驅散了幾分。

  雪地里站著一個人。

  八阿哥披著一件玄色大氅,肩頭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白,仰頭望著那棵覆了雪的石榴樹。

  看見是她,溫聲道:「還沒睡?」

  「守歲嘛,自然要一夜不睡才算。」

  若曦走到他身邊,學著他的樣子看那棵石榴樹,看了兩眼沒看出什麼名堂,乾脆直接問道,「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站著?」

  「屋裡悶,出來走走。」

  「八爺,粥棚的事,沒有再給你添麻煩吧?」

  八阿哥微微一笑,「現在城中施粥的人家有十餘戶,太子爺就算是想參奏,也沒有了對象。」

  他看著他,目光裡帶著讚賞,「你做的很好。」

  「不敢,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罷了。」

  沉默了片刻,八阿哥再次開口,「若曦,你覺得一個人的出身,能決定他能走多遠嗎?」

  若曦心裡微微一動。

  她偏過頭看他,他沒有看她,依舊是仰頭望著那棵石榴樹。

  「我是辛者庫罪籍的後人。這個出身,註定了我在皇阿瑪眼裡永遠比別的兄弟矮一截。這些年我費盡心思,走到今天這個位置,可我每往前邁一步,身後就有無數雙眼睛盯著我。

  我不能犯錯,但也不能比別人做得更好。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像一棵長在石縫裡的樹,拼命往上長,可頭頂的石頭,怎麼也頂不開。」

  說完這些,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自嘲。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超順暢,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讀 】

  這些話他從未對人說過。

  對老九不能說,對老十不能說,對十四也不能說。

  他們是他的兄弟,他不能在他們面前露出半分軟弱。

  可此刻站在這除夕夜的雪地里,對著這個曾經拿一紙和離書逼他簽字的姑娘,他忽然覺得可以說了。

  也許是因為她從來不怕他,也許是因為她說過最讓他難堪的話,再聽幾句,也不算什麼。

  若曦安安靜靜地聽完,沉默了很長很長時間。

  雪還在無聲地落,落在她的肩頭,落在他的大氅上。

  她想起自己在現代讀過的歷史——康熙第八子,多羅貝勒,被朝野內外譽為「八賢王」,在一廢太子後幾乎站到了儲位之戰的巔峰。

  可他的結局是什麼?

  被削爵,被圈禁,被改名「阿其那」,死在高牆之內,史書上連一個像樣的死因都沒有。

  她看著眼前這個人。

  他不是不知道皇上在防著他,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因為一個他無法選擇的出身,就註定要比別人矮一截。

  「八爺,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五千年前,三皇五帝。三千年前,周武王伐紂。兩千年前,秦始皇統一六國。一千年前,大唐盛世萬國來朝。幾百年前,明太祖朱元璋還在鳳陽要飯。

  如今是大清的天下,可你覺得,那些曾經坐在龍椅上的人,現在都去了哪裡?」

  她頓了頓,仰頭望向夜空。

  雪紛紛揚揚的落下,像一柄柄鋒利的劍。

  「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經歷過多少朝代,埋葬過多少帝王將相。跟他們相比,我們每一個人,你,我,皇上,太子,這滿京城的王公大臣——都不過是滄海一粟。

  人生在世幾十年,不過是白駒過隙。你執著的東西,在百年之後,可能連個名字都留不下來;你糾結的出身,在千年之後,誰又會在乎?」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了水珠。

  「皇上的位置只有一個,能坐上那把龍椅的人,除了本事,還要看天意。可名垂青史的人,從來不只有皇帝。諸葛亮、魏徵、張居正,做到了千古名相,青史留名,不是因為他們的出身,而是因為他們做了什麼。

  你不是想證明自己嗎?那就去做。把你能做的事做到極致,讓那些質疑你的人不得不承認,他的出身也許不夠好,但他做的事,誰也挑不出毛病。」

  八阿哥已經聽得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站在雪地里的姑娘——

  她比他矮了整整一個頭,肩頭落著細碎的雪沫,臉頰被冷風吹得微微泛紅,可她說出來的話,卻像是從歷史的長河裡隨手撈了幾顆星辰,就那麼輕描淡寫地攤開在他面前。

  三皇五帝,秦皇漢武,諸葛亮,張居正——這些話從她嘴裡說出來,換做任何人都會覺得荒唐,可他偏偏沒有覺得荒唐。

  她從來都不是一個普通的姑娘,她的眼界和胸襟,比這滿朝文武加起來都遼闊。

  「若曦,你有時候說話,真不像這個年紀的姑娘。」

  若曦笑了笑:「八爺,年紀和見識,從來不成正比。」

  八阿哥搖了搖頭,唇角的弧度卻更深了幾分。

  若曦偏頭,目光落在他身後不遠處的迴廊下。

  明慧正站在廊下燈影與夜色交接的地方,望著這邊,沒有出聲,也沒有上前。

  「八爺,你該回去了。」

  八阿哥順著她的視線轉過身。

  明慧見他望過來,微微一笑往這邊走來。

  若曦往另一個方向走去,靴底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我也要回去了,過年嘛,應該和最重要的人在一起。」

  屋裡,若蘭正在等她。

  遠處漸漸傳來爆竹聲,起初是零星的幾響,後來連成一片,噼里啪啦地從皇城方向蔓延開,整個京城都炸開了鍋。

  子時了。

  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個素色荷包。

  若蘭接過荷包打開,裡面是一對小巧的珍珠耳墜,珠子不大,但光澤極好。

  若曦笑著說道:「新的一年,姐姐要快快樂樂的。」

  若蘭將舊耳墜摘下來,小心翼翼地戴上這對新珍珠,對著窗戶玻璃上映出的模糊影子端詳了片刻,轉過頭來沖妹妹笑了笑:「好看嗎?」

  「好看。」若曦重重地點了點頭。

  若蘭伸出手,把她鬢邊一縷散下來的碎發別到耳後,順勢在她臉頰上輕輕捏了一下,柔聲說了句:「新的一年了,我們若曦又長大了一歲。只願你平安喜樂,萬事順遂。不管你長多大,都是姐姐的妹妹。」

  若曦眼眶一熱,趕緊低頭假裝喝茶。

  她想起剛穿越來的時候,躺在床上,連抬手揉太陽穴的力氣都沒有,覺得老天爺在跟她開玩笑。

  如今這個除夕夜,她有了姐姐,有了茶香坊,有了作坊。

  這些日子拼拼湊湊,竟然也拼出了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