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事在人為
「你的不自由，是有選擇的不自由。你不喜歡朝堂的勾心鬥角，你大可以關上門喝你的酒，你不想站隊，就站在邊上袖手旁觀；不想爭權，就老老實實當你的富貴閒人。
在這京城裡，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包括來這裡，誰敢攔你？這叫什麼身不由己？這只是由得不夠痛快而已。」
她頓了頓，語氣沒有加重，但十三的肩膀卻不自覺地繃緊了。
「可綠蕪姐姐呢？今天你帶我來，沒有提起打招呼，她連拒絕接待的資格都沒有？你說你和她很像——抱歉，我不這麼覺得。十三爺，恕我直言，你是無病呻吟。」
十三苦笑了一聲：「若曦，你說話就不能給我留點面子。」
「事實就是如此。」若曦挑眉看他，半分不讓。
十三阿哥辯解：「我不是沒想過幫她。我想過給她贖身，或者換一個身份，可她是罪臣之後，按《大清律例》，犯官妻女入賤籍，遇赦不赦，不得贖身，不得嫁入良家。」
說這話的時候，他語氣里有一種罕見的無力感。
他可以縱馬踏遍京城，可以彎弓射鵰，卻撬不動那幾行刻在律例里的字。
若曦嘆了口氣，方才的咄咄逼人收斂了幾分，「我知道。上次我在八爺府上說過，這是制度的問題。可這制度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人定的。
定這條制度是為了懲罰罪臣，可懲罰罪臣，為什麼要把他們的後人也一併打上烙印？她們犯了什麼罪？」
她看著十三的眼睛，敲了敲桌面，「一個制度，如果讓沒有犯錯的人也受到懲罰，那這個制度本身就不合理。既然是不合理的制度，為什麼不能提出質疑？」
十三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沒有說話。
上次在八爺府上，若曦說類似的話時，他雖然震撼，但還能當成是一個女子的憤世嫉俗來聽。
可這一次，同樣的話再次說出來，他開始認真思考。
大清開國至今，沿襲前明的連坐之法，從順治朝到康熙朝，歷次修律都沒有人動過這一條，所有人都習慣了，包括他自己。
可習慣了，就代表它合理嗎？
「你是說，讓我去推動修改律法？」
「對，你是阿哥，手裡有權，你說出的話會有人聽，你寫的摺子會有人看。」
十三端起茶杯，送到嘴邊才發現杯子已經空了。
另一邊，綠蕪那雙慣常溫和平靜的眼睛裡，亮起了一層薄薄的光。
「若曦姑娘，若你只是勸十三爺為了我去想辦法，我只會覺得愧不敢當。可若曦姑娘方才那番話，句句問的是律法為何不公，這份公道……這份公道，綠蕪替其他姑娘受了。」
她站起身來，朝若曦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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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時，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但嘴角是笑著的：「這杯茶涼了，我再給若曦姑娘沏一杯新的。」
十三看著綠蕪轉身去拿茶壺的背影，她的步子比平時輕快了些，肩膀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微微繃著。
「若曦，你這個人真可怕。你勸我幫綠蕪還不夠，非要把全天下的賤籍女子都算上。」
「我只負責把道理擺在你面前。做不做，是你的事。」
「要是我說不做，以後在綠蕪面前怕是連杯茶都沒臉喝了。」十三阿哥嘆了一口氣，「可我只是一個不問朝政的阿哥，在皇阿瑪面前說不上什麼話。修律這種事，牽一髮動全身，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層層關卡，這件事，我恐怕心有餘而力不足。」
「事在人為，你怎麼知道你做不成？」
你是不理朝政，可你背後有理朝政的人。
*
十三把若曦送回八爺府，卻沒有回自己府邸，而是扯了扯韁繩，拐到了四阿哥府上。
四阿哥書房的燈還亮著。
即使今天參加了老十的婚宴，喝了不少酒，他回府後還是第一時間處理公務。
「這麼晚過來，有事？」
十三在他對面坐下，也不兜圈子，開門見山地把事情說了一遍。
四阿哥聽完，皺眉問道：「你從來不是會主動攬事的人，怎麼忽然想起來要做此事？」
「我常去青樓，親眼見過那些女子的處境，看得多了，自然就想了。」
四阿哥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十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好坦白：「好吧。是若曦。」
他把事情原委說了一遍。
等他說完，四阿哥想了好一會：「此事要慎重，連坐之法沿襲千年，從唐律到明律再到本朝，之所以從未改動，不是沒有人覺得它嚴苛，而是牽涉太廣。你貿然上折，朝中會有人說你動搖國本，替罪臣翻案。這個罪名，你擔不起。」
「我知道。正因為歷朝歷代都沒有動過，才應該有人去動。四哥，你想想——那些女子，她們什麼都沒做，就因為祖輩犯了事，就被打進賤籍，一輩子翻不了身。若曦說得對，一個制度讓沒有犯錯的人也受懲罰，這個制度本身就不合理。」
燭火跳了一下，把四爺的半張臉映在陰影里：「她倒是敢說。」
十三笑了笑，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驕傲：「她一向敢說。」
四阿哥沒有接這個話茬，說：「好，既然你下定決心，這件事就去做。但有一條，不能你一個人扛。」
他抬起眼，「拉上太子一起。」
十三微微一愣：「太子？」
「你現在只是個阿哥，上折言事，分量不夠。但太子是儲君，他若肯牽頭，這份摺子就是國本之議，不是我們兄弟在逞能。況且，」
四阿哥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若有人想藉此做文章，也不敢輕易動太子。」
十三看著四阿哥，有些佩服。
拉上太子，把這件事從「十三阿哥一時衝動」變成「太子牽頭、諸王共議」，把風險攤到最大，讓所有人都不敢輕易發難。
「好。」
「你去寫摺子，寫好了先拿來給我，我去找太子爺。」
見事情有了解決辦法，十三笑著說道：「果然讓若曦說著了，事在人為。」
聽到這句話，四阿哥有些懷疑。
難道若曦算準了十三會來找自己？
在這京城裡，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包括來這裡，誰敢攔你？這叫什麼身不由己？這只是由得不夠痛快而已。」
她頓了頓，語氣沒有加重，但十三的肩膀卻不自覺地繃緊了。
「可綠蕪姐姐呢？今天你帶我來，沒有提起打招呼，她連拒絕接待的資格都沒有？你說你和她很像——抱歉，我不這麼覺得。十三爺，恕我直言，你是無病呻吟。」
十三苦笑了一聲：「若曦，你說話就不能給我留點面子。」
「事實就是如此。」若曦挑眉看他，半分不讓。
十三阿哥辯解：「我不是沒想過幫她。我想過給她贖身，或者換一個身份，可她是罪臣之後，按《大清律例》，犯官妻女入賤籍，遇赦不赦，不得贖身，不得嫁入良家。」
說這話的時候，他語氣里有一種罕見的無力感。
他可以縱馬踏遍京城，可以彎弓射鵰，卻撬不動那幾行刻在律例里的字。
若曦嘆了口氣，方才的咄咄逼人收斂了幾分，「我知道。上次我在八爺府上說過，這是制度的問題。可這制度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人定的。
定這條制度是為了懲罰罪臣，可懲罰罪臣，為什麼要把他們的後人也一併打上烙印？她們犯了什麼罪？」
她看著十三的眼睛，敲了敲桌面，「一個制度，如果讓沒有犯錯的人也受到懲罰，那這個制度本身就不合理。既然是不合理的制度，為什麼不能提出質疑？」
十三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沒有說話。
上次在八爺府上，若曦說類似的話時，他雖然震撼，但還能當成是一個女子的憤世嫉俗來聽。
可這一次，同樣的話再次說出來，他開始認真思考。
大清開國至今，沿襲前明的連坐之法，從順治朝到康熙朝，歷次修律都沒有人動過這一條，所有人都習慣了，包括他自己。
可習慣了，就代表它合理嗎？
「你是說，讓我去推動修改律法？」
「對，你是阿哥，手裡有權，你說出的話會有人聽，你寫的摺子會有人看。」
十三端起茶杯，送到嘴邊才發現杯子已經空了。
另一邊，綠蕪那雙慣常溫和平靜的眼睛裡，亮起了一層薄薄的光。
「若曦姑娘，若你只是勸十三爺為了我去想辦法，我只會覺得愧不敢當。可若曦姑娘方才那番話，句句問的是律法為何不公，這份公道……這份公道，綠蕪替其他姑娘受了。」
她站起身來，朝若曦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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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時，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但嘴角是笑著的：「這杯茶涼了，我再給若曦姑娘沏一杯新的。」
十三看著綠蕪轉身去拿茶壺的背影，她的步子比平時輕快了些，肩膀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微微繃著。
「若曦，你這個人真可怕。你勸我幫綠蕪還不夠，非要把全天下的賤籍女子都算上。」
「我只負責把道理擺在你面前。做不做，是你的事。」
「要是我說不做，以後在綠蕪面前怕是連杯茶都沒臉喝了。」十三阿哥嘆了一口氣，「可我只是一個不問朝政的阿哥，在皇阿瑪面前說不上什麼話。修律這種事，牽一髮動全身，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層層關卡，這件事，我恐怕心有餘而力不足。」
「事在人為，你怎麼知道你做不成？」
你是不理朝政，可你背後有理朝政的人。
*
十三把若曦送回八爺府，卻沒有回自己府邸，而是扯了扯韁繩，拐到了四阿哥府上。
四阿哥書房的燈還亮著。
即使今天參加了老十的婚宴，喝了不少酒，他回府後還是第一時間處理公務。
「這麼晚過來，有事？」
十三在他對面坐下，也不兜圈子，開門見山地把事情說了一遍。
四阿哥聽完，皺眉問道：「你從來不是會主動攬事的人，怎麼忽然想起來要做此事？」
「我常去青樓，親眼見過那些女子的處境，看得多了，自然就想了。」
四阿哥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十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好坦白：「好吧。是若曦。」
他把事情原委說了一遍。
等他說完，四阿哥想了好一會：「此事要慎重，連坐之法沿襲千年，從唐律到明律再到本朝，之所以從未改動，不是沒有人覺得它嚴苛，而是牽涉太廣。你貿然上折，朝中會有人說你動搖國本，替罪臣翻案。這個罪名，你擔不起。」
「我知道。正因為歷朝歷代都沒有動過，才應該有人去動。四哥，你想想——那些女子，她們什麼都沒做，就因為祖輩犯了事，就被打進賤籍，一輩子翻不了身。若曦說得對，一個制度讓沒有犯錯的人也受懲罰，這個制度本身就不合理。」
燭火跳了一下，把四爺的半張臉映在陰影里：「她倒是敢說。」
十三笑了笑，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驕傲：「她一向敢說。」
四阿哥沒有接這個話茬，說：「好，既然你下定決心，這件事就去做。但有一條，不能你一個人扛。」
他抬起眼，「拉上太子一起。」
十三微微一愣：「太子？」
「你現在只是個阿哥，上折言事，分量不夠。但太子是儲君，他若肯牽頭，這份摺子就是國本之議，不是我們兄弟在逞能。況且，」
四阿哥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若有人想藉此做文章，也不敢輕易動太子。」
十三看著四阿哥，有些佩服。
拉上太子，把這件事從「十三阿哥一時衝動」變成「太子牽頭、諸王共議」，把風險攤到最大，讓所有人都不敢輕易發難。
「好。」
「你去寫摺子，寫好了先拿來給我，我去找太子爺。」
見事情有了解決辦法，十三笑著說道：「果然讓若曦說著了，事在人為。」
聽到這句話，四阿哥有些懷疑。
難道若曦算準了十三會來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