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夷門舊事3（大章，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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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贏抬頭看了一眼魏無忌，笑道：
「臣知道，公子您會回來的」，說罷，他從地上站了起來，拍了拍土，看了一眼四周，發現出入城者太多，剛才魏無忌的去而復返，又一次吸引了眾人的目光，於是，他把魏無忌領到了自己的門房。
侯贏很討厭上值的時候在門房待著，他覺得他看不到這普羅大眾，他最喜歡的事情就是在城牆邊上找一塊地方坐下去，曬曬太陽，看看來往的行人。
門房狹小，兩個人一坐，就沒剩下什麼地方了，侯贏開門見山：「公子這一去，無異於螳臂當車，哪有什么九死一生，是必死無疑，為何要做這種明知不可為得事情呢？」
「若是我不去，還有誰呢？難道眼睜睜看著秦國大軍攻破邯鄲嗎？」魏無忌越說越激動，可是說到最後，他的聲音里多了一絲微弱的哭腔，魏無忌停頓了一下，「先生，我姐姐還在邯鄲城，我很想她。」
「所以我才說，若要去，盡力就好。」侯贏話鋒一轉，「可我沒說，公子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
魏無忌猛然抬頭，羅默也跟著他的視線看向侯贏。
「大王生性多疑，像半邊虎符從不隨身攜帶，而是放在自己的臥房之中，那裡戒備森嚴，很難出入，唯一可以自由出入的，是大王的寵妃，如姬。」
「如姬......」魏無忌想起來了這個女人。
「公子應該還記得把，三年前，她父親被人所殺，大王懸賞三年，無人可替她報仇，還是後來她找到了您，是您派門客斬了她仇人的頭顱，親自送到她的面前。」侯贏接著說，「她當時就跪在公子面前說，若有需要她的地方，她在所不辭，這事，坊間都知道。」
「可是，她一女人家，能.....」魏無忌說著說著，突然想到了什麼。
侯贏笑了笑，「如姬這人雖是一介女流，但宮中都說她豪爽不拘謹，所以才能得到大王的喜愛，既然她說在所不辭，老朽相信，公子若是開了這個口，第二日便能拿到虎符。」
羅默想起來了這段歷史記載，記憶中的竊符救趙，就是如姬幫魏無忌拿到的虎符，侯贏這運籌帷幄的心態讓羅默佩服，連三年前的恩都在他的考慮之中，他早就替魏無忌想好了應對之法，可是他為什麼不直接告訴魏無忌呢？
「可是......」魏無忌還有顧慮，「就算虎符到手，可晉鄙也未必交兵，他忠於大兄，忠於大魏，我貿然拿著虎符出現，他必然起疑心，若他派人回大梁核驗......」
「所以，光有符不夠，還要有人」侯贏說。
「誰？」
「朱亥」
羅默和魏無忌都想起來了這個漢子，正是當時侯贏在屠宰場交流之人，一雙手臂布滿了青筋，紮實有力。
「朱亥早年也是軍中一把好手，只不過觸怒了上官，被隔離軍職，不得已才在屠宰場謀生。」侯贏解釋到，「晉鄙是軍中老將，威望極高，他見了虎符，若是交出兵權還好說，若是不交......」
侯贏沒繼續往下說，而是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屋裡靜的嚇人，兩個人坐在這裡，一動不動。
羅默再次被侯贏的膽識震驚到，他感覺若是侯贏能再年輕二十有餘，必然可以封侯拜相，他實在不理解為什麼他能甘心屈居於一門之中，久坐於城牆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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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魏無忌的眼圈紅了起來，把頭別了過去。
侯贏微微嘆氣：「公子這是怕了？」
「非也」，魏無忌的聲音帶著一絲微顫，「晉鄙是魏國的忠臣良將，我能預料到，若是我拿虎符前往，他必然會派人來大梁尋問，這是他的職責所在，可他這一問，就要死，我是為他而哭，因為他忠於大兄並沒有錯，可是......」
侯贏看著欲言又止的魏無忌，反倒是笑了出來。
「公子若是這樣想，老臣倒是也放心了。」
本來還在感傷的魏無忌聞言，抬起頭看向侯贏，「先生此話怎講？」
「殺晉鄙本就是下策中的下策，他若肯交出兵權，自然無事，他若是阻攔，為了大魏的安危，他必死，可殺他這這件事，公子也說了，他是忠臣，公子若是連這點仁義之心都沒有，又何談君子之名呢？大魏的將士又怎麼能交予您的手中呢？」
「這種時候了，先生還要考驗無忌。」
「公子，光陰如駿馬加鞭，日月如落花流水，人總是會變得，變老，變壞，變得小心翼翼，所以很多事情，只能在人沒變的時候才能做。」
魏無忌若有所思，他起身向侯贏行了一禮，「先生教誨，無忌謹記。」
羅默就在旁邊聽著，他想起來了上一次夢中的宿白，沈鶴年，想起了過往的點滴，於是他也像魏無忌那樣，朝著侯贏行了一禮。
「羅默受教了。」
羅默本以為會到軍營或者皇宮，但都不是，夢還在夷門。
侯贏一人來到城牆邊上，左手拿著一個布袋，右手提著一根樹枝，他右手揮動，橫一道，豎一道，不一會，一張十九道棋盤成形。
他把左手的布袋展開，裡面是一堆青石子和一堆發白的灰瓦碎片，侯贏就坐在那裡，先執石子，再拿瓦片，一子一子的落下。
起初，羅默還以為只是老人自弈娛樂，可當他聽見侯贏嘴裡念叨的內容後，他在看眼前的棋局，就有了不同的意味。
「邯鄲，河東，函谷關.....」
棋到中盤，侯贏又在那裡自言自語。
「黑棋急了，這塊飛地不好奪，但金角穩固，無後顧之憂。」
過了幾手，他又嘆氣：「白棋看似優勢，但角位缺陷，邊路不穩，中路廝殺不斷，看似地盤廣闊，實則一盤散沙，大廈將傾之勢啊......」
再往後，侯贏就不說話了，他盯著棋盤看了很久，再下幾手，白棋本有機會殺掉黑棋的大龍，但官子階段，白棋因小失大，黑棋成功把大龍救了回來，自此，勝負已分。羅默看著侯贏的臉色一點一點的沉了下去，最後他站了起來，用腳把整盤棋抹個乾淨。
他抬頭，陽光打在他蒼老的面龐上，不再是以往笑眯眯的模樣，他的臉上寫滿了惆悵。
「只能解一時之困，卻阻擋不了大勢發生，卻害了......罷了，我也算救了公子一命.....」
羅默在侯贏身邊看完了這局棋，雖然他不會下棋，但他知道歷史，按照侯贏所說，黑棋應該指的是秦國，而白棋指的是其餘六國，此次邯鄲之圍可解，但未來秦國東出之勢卻無法阻擋.....
這種頂級謀士用棋局推演天下大勢的橋段令羅默大開眼界。
一盤對弈看完，羅默原有的那個疑問再次湧上了心頭。
侯贏此等大才，為什麼在歷史中只有這短短的幾行介紹呢？
或許是聽到了羅默內心的疑問，夢境主動帶羅默回憶起了侯贏的過往。
日光突然熄滅，再亮起，是四十年前，羅默看到了年輕的侯贏，三十歲上下，意氣風發，他在朝中做御史，記錄朝政，獻言獻策，那一日，邊境傳來急報，一座重要邊邑被秦軍圍攻，即將淪陷，告急文書一日三送，魏王急切，找各官員協商對策。
侯贏對著地圖看了半宿，向魏王獻了一條毒策。
決堤。
敵軍的營盤，扎在邊邑西側的窪地上，依水就草。邊邑本身，建在坡上，處於高處。
邊邑往上三里，有一條大河。
掘開河堤，放水灌營，窪地上的敵軍一夜之間全會泡在水裡，而邊邑在旁側，片瓦不傷。
魏王盯著地圖看了半天，問他：水淹了敵營後，下游鄉邑怎麼辦？
「下游三個鄉邑，不足萬戶。」侯贏指著地圖說，語氣平常，「而秦軍之圍解了，邊邑十萬軍民就活了，以一換十，這帳怎麼算都值。」
魏王接納這條建議，他害怕秦軍再進一步，他只想要早一點退敵。
兵貴神速，第三天夜裡，大河決堤，秦軍沒有預料到洪水的到來，死傷慘重，最終倉皇撤離魏國邊境。
決堤之水自上游向下游漫了一夜，漫過三邑，無人告知，導致無數家庭流離失所，。
羅默就出生在大梁這座城，千年後的大梁已經被黃河水淹了一遍又一遍，羅默自然知道大河決堤後，一片澤國是怎麼樣的慘痛景象，但此時的上位者們不知，他們照例論功行賞，侯贏也是其中一員。
此役過後，他在朝中名聲大振，有人甚至斷言，侯贏遲早會封侯拜相，位列上卿。
一切看似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而事情的轉折，發生在決堤半月後。這日，侯贏出夷門去郊外遊玩，在夷門外，他看到了無數流離失所的遊民。
他們衣不遮體，每個人身上都沾著幹掉的黃泥，官道旁有臨時搭建的棚子，但棚子下塞不進去這麼多的人，很多人就在地上隨便躺著，有的已經不動了，身上蓋著殘破的葦席，等待官吏將他們抬走。
一個老人跪在城門附近，拿著半個陶碗，向過路的大梁百姓乞討，但沒人搭理他，不一會門吏也把他往邊上趕了趕。
侯贏走了過來，他問門吏，這些人從何處來。
門吏答：「西邊前些日子發生了水患，這些百姓的家園都被毀了，只能到大梁這邊討生活。」
侯贏讓友人們先行，他就一個人站在夷門外，從早看到晚。
第二日，他就請求自貶為城門吏，魏王不解，侯贏只是答到：
「良心不安。」
於是，夷門外多了一個喜歡坐在城牆邊的門吏，他看著那些衣不裹體的流民，聽他們如何唾罵決堤放水之人，他從來不躲，看著，聽著，就這樣在夷門待了四十年。
羅默為之咋舌，心中的疑惑找到了答案，不是不能，而是不願。
有人請他出謀劃策，他拒絕了，有人重金請他做幕僚，他連見都不見。
侯贏畫地為牢，慢慢的，侯贏這個名字開始被朝堂上下遺忘，直到魏無忌出現在他的面前。
夢境再晃。
深夜，門房裡燭火閃爍，魏無忌推門進來，一身風塵，從懷裡取出半枚虎符，雙手呈到侯贏面前。
「先生，虎符拿到了。」
侯贏接過來，就著燭火看了看，遞還回去：「收好。」
「明日我便啟程，去晉鄙軍中，解邯鄲之圍。
「好。」侯贏點頭，「兵法云：兵貴神速，萬萬不可耽擱。」
魏無忌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又回頭：「先生可願與我一同前往？」
「老臣七十三了，腿腳不便，走不得遠路，就不拖累公子了。」
「等公子凱旋，老臣在夷門設酒相迎。」
魏無忌沒再勸，他鄭重一禮，乘車走了。
侯贏送到門口，看著車駕走遠，融進夜色，他在門口站了很久，然後長揖到地，低聲說了一句：
「公子，保重。」
侯贏走回屋內，羅默見他拿出了四枚布幣放在桌上，然後抽出佩劍。
他揮動佩劍，斬斷了第一枚布幣。
「我與晉鄙有舊，他是忠君報國的良將，我卻仍把他置之死地，這是我的第一罪。」
繼續揮劍，第二枚布幣斷裂。
「如姬本可安享榮華，我這一計，她必遭魏王厭棄，以她的性子，一死在所難免，這是我的第二罪。」
再然後，第三枚布幣斷裂。
「公子為家為國，無愧君子之名，我這一計，雖避免他自尋死路，但魏王多疑，公子縱是得到美名，但今後再無建功之可能，這是我的第三罪。」
第四枚布幣，侯贏遲遲沒有揮劍。
「四十年不獻策，再一開口，又牽扯到無辜之人，而這一計只能解一時之困，擋不住大勢洪流，這是我的第四罪......」
劍還是落下了，四枚銅錢齊齊斷裂，侯贏看向窗外，羅默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自責，看到了羞愧，好像四十年前的那些流民還聚集在夷門外......
「還有......第五罪」
羅默一愣，不是只有四枚布幣，四樁罪過，第五罪，在哪裡？
侯贏收劍入鞘，從懷裡摸出那枚銅印，就著燭火看。
羅默第一次看清上面寫的什麼，四個篆字方正清楚。
魏吏侯贏。
侯贏緩聲到：「魏吏，我做了一輩子，報國我勉強做到了，可是忠君......」
「我這一計，盜了大王的符，矯了大王的令，殺了大王的將，這皆由我而起，我食君祿，今日卻沒有做到臣子的本分，這便是我的第五罪。」
「我侯贏苟活多年，今五罪並列，理當以死謝罪。」
說完，侯贏笑了笑，帶著一絲解脫，羅默站在一旁，沉默不語。
毒士有心，便再無退路......
燭火晃了晃，夢跟著一起晃動，它帶羅默來到一家街邊食鋪。
侯贏請城門的更夫老薛吃了頓酒，酒過三巡，侯贏從懷裡掏出一隻錢袋，沉甸甸的，推到老薛面前。
老薛沒接：「你這是做啥？」
「托你辦件事。」侯贏說，「過幾日我若沒了，你拿這錢，給我買口杉木棺，就在這夷門附近埋了，切記，不立碑，不報官，不聲張。」
老薛手裡的酒碗頓住了：「好端端的，說這些不吉利的做啥？」
「七十三了，總得交代後事。」侯贏笑了笑，還是那個笑眯眯的模樣，「還有一件，下葬的時候，頭朝北，一定要頭朝北。」
「朝北？」老薛不解，「朝北是啥講究？」
侯贏端著酒碗，半天沒說話，最後只說：「有想見之人，也有不敢見之人，朝北最好。」
老薛罵了句：「晦氣，你這老鬼壞得很，怎麼可能死這麼早。」，但到底還是把錢袋收下了，人上了年紀，一些話說出來絕不是無心之言，只不過這酒桌氣氛就變了，兩人最後碰了一下酒碗，一飲而盡。
夢境再一晃，羅默來到了侯贏城外的門房。
入夜，但燭火已經快燒盡了。
侯贏起身，淨了手，整了整衣冠，把腰間印綬解下來，揣進胸口，推開門，來到城牆邊，又抬頭看了一下大梁城門。
夜很靜，城樓上梆子敲了三更。
他走到官道邊上站定，面朝北方，站得筆直。七十多歲的老人了，脊背早就駝了，這一刻卻挺得跟年輕人一樣。
侯贏就這樣望著北邊，望了很久，然後，一陣風襲來，他笑了笑。
「臣侯贏，食魏祿四十七年。」
「今天，臣這條命，還給大魏......」
然後，劍光一閃，侯贏迎風自刎。
羅默想伸手阻攔，但是他不能，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侯贏跪倒下去，倒下去的時候，左手攥著那枚銅印，死死按在自己胸前。自刎處的傷痕不斷向外湧出血液，漸漸的，鮮血把周邊的土地都染紅了，鮮血滲進指縫，把那枚官印的印字遮擋得嚴嚴實實。
一個字都沒露出來。
四更天，下值的老薛總感覺不大對勁，他打著燈籠來找侯贏，發現他不在家，四處尋找尋到了官道邊上，看見侯贏趴在地上，一股血腥味混著土氣撲面而來，他手裡的燈籠差點掉地上。
他在侯贏身邊，坐了小會，最後嘆了口氣：「你個老東西，早就盤算好了。」
天剛亮，城門剛打開沒多久，老薛叫著幾個棺材店的夥計，火急火燎的將一口杉木棺抬出城，來到城北鄉，老薛和幾人把侯贏抬進棺材，幾個夥計還覺得奇怪，忙問這是誰，何時死的，怎麼傷口處還在流血，老薛也沒辦法多說，只能多塞了點錢，說同僚因病自刎，他只與我一人相熟，臨死期曾囑託於我，老薛拜託讓他們幾個不要聲張。
坑是老薛連夜挖的，離夷門不遠，清出來一小塊乾淨地，落棺的時候，按照侯贏的囑託，頭朝向北方。
一上午忙碌完，幾個人把新土拍平，老薛又在上頭走了幾遍，看不出痕跡才離去。
沒一會，老薛又回來，他拿來個酒碗和一壇酒，給自己倒了一碗，剩下的都倒在了墳上。
「欠你的酒錢是還不清了......」老薛喝完酒，嘟囔了一句，「下輩子再一起蹲牆根......」
羅默就在旁邊一直看著，直到夢境開始破碎。
他知道，銅印想講的故事，講完了。
侯贏抬頭看了一眼魏無忌，笑道：
「臣知道，公子您會回來的」，說罷，他從地上站了起來，拍了拍土，看了一眼四周，發現出入城者太多，剛才魏無忌的去而復返，又一次吸引了眾人的目光，於是，他把魏無忌領到了自己的門房。
侯贏很討厭上值的時候在門房待著，他覺得他看不到這普羅大眾，他最喜歡的事情就是在城牆邊上找一塊地方坐下去，曬曬太陽，看看來往的行人。
門房狹小，兩個人一坐，就沒剩下什麼地方了，侯贏開門見山：「公子這一去，無異於螳臂當車，哪有什么九死一生，是必死無疑，為何要做這種明知不可為得事情呢？」
「若是我不去，還有誰呢？難道眼睜睜看著秦國大軍攻破邯鄲嗎？」魏無忌越說越激動，可是說到最後，他的聲音里多了一絲微弱的哭腔，魏無忌停頓了一下，「先生，我姐姐還在邯鄲城，我很想她。」
「所以我才說，若要去，盡力就好。」侯贏話鋒一轉，「可我沒說，公子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
魏無忌猛然抬頭，羅默也跟著他的視線看向侯贏。
「大王生性多疑，像半邊虎符從不隨身攜帶，而是放在自己的臥房之中，那裡戒備森嚴，很難出入，唯一可以自由出入的，是大王的寵妃，如姬。」
「如姬......」魏無忌想起來了這個女人。
「公子應該還記得把，三年前，她父親被人所殺，大王懸賞三年，無人可替她報仇，還是後來她找到了您，是您派門客斬了她仇人的頭顱，親自送到她的面前。」侯贏接著說，「她當時就跪在公子面前說，若有需要她的地方，她在所不辭，這事，坊間都知道。」
「可是，她一女人家，能.....」魏無忌說著說著，突然想到了什麼。
侯贏笑了笑，「如姬這人雖是一介女流，但宮中都說她豪爽不拘謹，所以才能得到大王的喜愛，既然她說在所不辭，老朽相信，公子若是開了這個口，第二日便能拿到虎符。」
羅默想起來了這段歷史記載，記憶中的竊符救趙，就是如姬幫魏無忌拿到的虎符，侯贏這運籌帷幄的心態讓羅默佩服，連三年前的恩都在他的考慮之中，他早就替魏無忌想好了應對之法，可是他為什麼不直接告訴魏無忌呢？
「可是......」魏無忌還有顧慮，「就算虎符到手，可晉鄙也未必交兵，他忠於大兄，忠於大魏，我貿然拿著虎符出現，他必然起疑心，若他派人回大梁核驗......」
「所以，光有符不夠，還要有人」侯贏說。
「誰？」
「朱亥」
羅默和魏無忌都想起來了這個漢子，正是當時侯贏在屠宰場交流之人，一雙手臂布滿了青筋，紮實有力。
「朱亥早年也是軍中一把好手，只不過觸怒了上官，被隔離軍職，不得已才在屠宰場謀生。」侯贏解釋到，「晉鄙是軍中老將，威望極高，他見了虎符，若是交出兵權還好說，若是不交......」
侯贏沒繼續往下說，而是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屋裡靜的嚇人，兩個人坐在這裡，一動不動。
羅默再次被侯贏的膽識震驚到，他感覺若是侯贏能再年輕二十有餘，必然可以封侯拜相，他實在不理解為什麼他能甘心屈居於一門之中，久坐於城牆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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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魏無忌的眼圈紅了起來，把頭別了過去。
侯贏微微嘆氣：「公子這是怕了？」
「非也」，魏無忌的聲音帶著一絲微顫，「晉鄙是魏國的忠臣良將，我能預料到，若是我拿虎符前往，他必然會派人來大梁尋問，這是他的職責所在，可他這一問，就要死，我是為他而哭，因為他忠於大兄並沒有錯，可是......」
侯贏看著欲言又止的魏無忌，反倒是笑了出來。
「公子若是這樣想，老臣倒是也放心了。」
本來還在感傷的魏無忌聞言，抬起頭看向侯贏，「先生此話怎講？」
「殺晉鄙本就是下策中的下策，他若肯交出兵權，自然無事，他若是阻攔，為了大魏的安危，他必死，可殺他這這件事，公子也說了，他是忠臣，公子若是連這點仁義之心都沒有，又何談君子之名呢？大魏的將士又怎麼能交予您的手中呢？」
「這種時候了，先生還要考驗無忌。」
「公子，光陰如駿馬加鞭，日月如落花流水，人總是會變得，變老，變壞，變得小心翼翼，所以很多事情，只能在人沒變的時候才能做。」
魏無忌若有所思，他起身向侯贏行了一禮，「先生教誨，無忌謹記。」
羅默就在旁邊聽著，他想起來了上一次夢中的宿白，沈鶴年，想起了過往的點滴，於是他也像魏無忌那樣，朝著侯贏行了一禮。
「羅默受教了。」
羅默本以為會到軍營或者皇宮，但都不是，夢還在夷門。
侯贏一人來到城牆邊上，左手拿著一個布袋，右手提著一根樹枝，他右手揮動，橫一道，豎一道，不一會，一張十九道棋盤成形。
他把左手的布袋展開，裡面是一堆青石子和一堆發白的灰瓦碎片，侯贏就坐在那裡，先執石子，再拿瓦片，一子一子的落下。
起初，羅默還以為只是老人自弈娛樂，可當他聽見侯贏嘴裡念叨的內容後，他在看眼前的棋局，就有了不同的意味。
「邯鄲，河東，函谷關.....」
棋到中盤，侯贏又在那裡自言自語。
「黑棋急了，這塊飛地不好奪，但金角穩固，無後顧之憂。」
過了幾手，他又嘆氣：「白棋看似優勢，但角位缺陷，邊路不穩，中路廝殺不斷，看似地盤廣闊，實則一盤散沙，大廈將傾之勢啊......」
再往後，侯贏就不說話了，他盯著棋盤看了很久，再下幾手，白棋本有機會殺掉黑棋的大龍，但官子階段，白棋因小失大，黑棋成功把大龍救了回來，自此，勝負已分。羅默看著侯贏的臉色一點一點的沉了下去，最後他站了起來，用腳把整盤棋抹個乾淨。
他抬頭，陽光打在他蒼老的面龐上，不再是以往笑眯眯的模樣，他的臉上寫滿了惆悵。
「只能解一時之困，卻阻擋不了大勢發生，卻害了......罷了，我也算救了公子一命.....」
羅默在侯贏身邊看完了這局棋，雖然他不會下棋，但他知道歷史，按照侯贏所說，黑棋應該指的是秦國，而白棋指的是其餘六國，此次邯鄲之圍可解，但未來秦國東出之勢卻無法阻擋.....
這種頂級謀士用棋局推演天下大勢的橋段令羅默大開眼界。
一盤對弈看完，羅默原有的那個疑問再次湧上了心頭。
侯贏此等大才，為什麼在歷史中只有這短短的幾行介紹呢？
或許是聽到了羅默內心的疑問，夢境主動帶羅默回憶起了侯贏的過往。
日光突然熄滅，再亮起，是四十年前，羅默看到了年輕的侯贏，三十歲上下，意氣風發，他在朝中做御史，記錄朝政，獻言獻策，那一日，邊境傳來急報，一座重要邊邑被秦軍圍攻，即將淪陷，告急文書一日三送，魏王急切，找各官員協商對策。
侯贏對著地圖看了半宿，向魏王獻了一條毒策。
決堤。
敵軍的營盤，扎在邊邑西側的窪地上，依水就草。邊邑本身，建在坡上，處於高處。
邊邑往上三里，有一條大河。
掘開河堤，放水灌營，窪地上的敵軍一夜之間全會泡在水裡，而邊邑在旁側，片瓦不傷。
魏王盯著地圖看了半天，問他：水淹了敵營後，下游鄉邑怎麼辦？
「下游三個鄉邑，不足萬戶。」侯贏指著地圖說，語氣平常，「而秦軍之圍解了，邊邑十萬軍民就活了，以一換十，這帳怎麼算都值。」
魏王接納這條建議，他害怕秦軍再進一步，他只想要早一點退敵。
兵貴神速，第三天夜裡，大河決堤，秦軍沒有預料到洪水的到來，死傷慘重，最終倉皇撤離魏國邊境。
決堤之水自上游向下游漫了一夜，漫過三邑，無人告知，導致無數家庭流離失所，。
羅默就出生在大梁這座城，千年後的大梁已經被黃河水淹了一遍又一遍，羅默自然知道大河決堤後，一片澤國是怎麼樣的慘痛景象，但此時的上位者們不知，他們照例論功行賞，侯贏也是其中一員。
此役過後，他在朝中名聲大振，有人甚至斷言，侯贏遲早會封侯拜相，位列上卿。
一切看似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而事情的轉折，發生在決堤半月後。這日，侯贏出夷門去郊外遊玩，在夷門外，他看到了無數流離失所的遊民。
他們衣不遮體，每個人身上都沾著幹掉的黃泥，官道旁有臨時搭建的棚子，但棚子下塞不進去這麼多的人，很多人就在地上隨便躺著，有的已經不動了，身上蓋著殘破的葦席，等待官吏將他們抬走。
一個老人跪在城門附近，拿著半個陶碗，向過路的大梁百姓乞討，但沒人搭理他，不一會門吏也把他往邊上趕了趕。
侯贏走了過來，他問門吏，這些人從何處來。
門吏答：「西邊前些日子發生了水患，這些百姓的家園都被毀了，只能到大梁這邊討生活。」
侯贏讓友人們先行，他就一個人站在夷門外，從早看到晚。
第二日，他就請求自貶為城門吏，魏王不解，侯贏只是答到：
「良心不安。」
於是，夷門外多了一個喜歡坐在城牆邊的門吏，他看著那些衣不裹體的流民，聽他們如何唾罵決堤放水之人，他從來不躲，看著，聽著，就這樣在夷門待了四十年。
羅默為之咋舌，心中的疑惑找到了答案，不是不能，而是不願。
有人請他出謀劃策，他拒絕了，有人重金請他做幕僚，他連見都不見。
侯贏畫地為牢，慢慢的，侯贏這個名字開始被朝堂上下遺忘，直到魏無忌出現在他的面前。
夢境再晃。
深夜，門房裡燭火閃爍，魏無忌推門進來，一身風塵，從懷裡取出半枚虎符，雙手呈到侯贏面前。
「先生，虎符拿到了。」
侯贏接過來，就著燭火看了看，遞還回去：「收好。」
「明日我便啟程，去晉鄙軍中，解邯鄲之圍。
「好。」侯贏點頭，「兵法云：兵貴神速，萬萬不可耽擱。」
魏無忌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又回頭：「先生可願與我一同前往？」
「老臣七十三了，腿腳不便，走不得遠路，就不拖累公子了。」
「等公子凱旋，老臣在夷門設酒相迎。」
魏無忌沒再勸，他鄭重一禮，乘車走了。
侯贏送到門口，看著車駕走遠，融進夜色，他在門口站了很久，然後長揖到地，低聲說了一句：
「公子，保重。」
侯贏走回屋內，羅默見他拿出了四枚布幣放在桌上，然後抽出佩劍。
他揮動佩劍，斬斷了第一枚布幣。
「我與晉鄙有舊，他是忠君報國的良將，我卻仍把他置之死地，這是我的第一罪。」
繼續揮劍，第二枚布幣斷裂。
「如姬本可安享榮華，我這一計，她必遭魏王厭棄，以她的性子，一死在所難免，這是我的第二罪。」
再然後，第三枚布幣斷裂。
「公子為家為國，無愧君子之名，我這一計，雖避免他自尋死路，但魏王多疑，公子縱是得到美名，但今後再無建功之可能，這是我的第三罪。」
第四枚布幣，侯贏遲遲沒有揮劍。
「四十年不獻策，再一開口，又牽扯到無辜之人，而這一計只能解一時之困，擋不住大勢洪流，這是我的第四罪......」
劍還是落下了，四枚銅錢齊齊斷裂，侯贏看向窗外，羅默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自責，看到了羞愧，好像四十年前的那些流民還聚集在夷門外......
「還有......第五罪」
羅默一愣，不是只有四枚布幣，四樁罪過，第五罪，在哪裡？
侯贏收劍入鞘，從懷裡摸出那枚銅印，就著燭火看。
羅默第一次看清上面寫的什麼，四個篆字方正清楚。
魏吏侯贏。
侯贏緩聲到：「魏吏，我做了一輩子，報國我勉強做到了，可是忠君......」
「我這一計，盜了大王的符，矯了大王的令，殺了大王的將，這皆由我而起，我食君祿，今日卻沒有做到臣子的本分，這便是我的第五罪。」
「我侯贏苟活多年，今五罪並列，理當以死謝罪。」
說完，侯贏笑了笑，帶著一絲解脫，羅默站在一旁，沉默不語。
毒士有心，便再無退路......
燭火晃了晃，夢跟著一起晃動，它帶羅默來到一家街邊食鋪。
侯贏請城門的更夫老薛吃了頓酒，酒過三巡，侯贏從懷裡掏出一隻錢袋，沉甸甸的，推到老薛面前。
老薛沒接：「你這是做啥？」
「托你辦件事。」侯贏說，「過幾日我若沒了，你拿這錢，給我買口杉木棺，就在這夷門附近埋了，切記，不立碑，不報官，不聲張。」
老薛手裡的酒碗頓住了：「好端端的，說這些不吉利的做啥？」
「七十三了，總得交代後事。」侯贏笑了笑，還是那個笑眯眯的模樣，「還有一件，下葬的時候，頭朝北，一定要頭朝北。」
「朝北？」老薛不解，「朝北是啥講究？」
侯贏端著酒碗，半天沒說話，最後只說：「有想見之人，也有不敢見之人，朝北最好。」
老薛罵了句：「晦氣，你這老鬼壞得很，怎麼可能死這麼早。」，但到底還是把錢袋收下了，人上了年紀，一些話說出來絕不是無心之言，只不過這酒桌氣氛就變了，兩人最後碰了一下酒碗，一飲而盡。
夢境再一晃，羅默來到了侯贏城外的門房。
入夜，但燭火已經快燒盡了。
侯贏起身，淨了手，整了整衣冠，把腰間印綬解下來，揣進胸口，推開門，來到城牆邊，又抬頭看了一下大梁城門。
夜很靜，城樓上梆子敲了三更。
他走到官道邊上站定，面朝北方，站得筆直。七十多歲的老人了，脊背早就駝了，這一刻卻挺得跟年輕人一樣。
侯贏就這樣望著北邊，望了很久，然後，一陣風襲來，他笑了笑。
「臣侯贏，食魏祿四十七年。」
「今天，臣這條命，還給大魏......」
然後，劍光一閃，侯贏迎風自刎。
羅默想伸手阻攔，但是他不能，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侯贏跪倒下去，倒下去的時候，左手攥著那枚銅印，死死按在自己胸前。自刎處的傷痕不斷向外湧出血液，漸漸的，鮮血把周邊的土地都染紅了，鮮血滲進指縫，把那枚官印的印字遮擋得嚴嚴實實。
一個字都沒露出來。
四更天，下值的老薛總感覺不大對勁，他打著燈籠來找侯贏，發現他不在家，四處尋找尋到了官道邊上，看見侯贏趴在地上，一股血腥味混著土氣撲面而來，他手裡的燈籠差點掉地上。
他在侯贏身邊，坐了小會，最後嘆了口氣：「你個老東西，早就盤算好了。」
天剛亮，城門剛打開沒多久，老薛叫著幾個棺材店的夥計，火急火燎的將一口杉木棺抬出城，來到城北鄉，老薛和幾人把侯贏抬進棺材，幾個夥計還覺得奇怪，忙問這是誰，何時死的，怎麼傷口處還在流血，老薛也沒辦法多說，只能多塞了點錢，說同僚因病自刎，他只與我一人相熟，臨死期曾囑託於我，老薛拜託讓他們幾個不要聲張。
坑是老薛連夜挖的，離夷門不遠，清出來一小塊乾淨地，落棺的時候，按照侯贏的囑託，頭朝向北方。
一上午忙碌完，幾個人把新土拍平，老薛又在上頭走了幾遍，看不出痕跡才離去。
沒一會，老薛又回來，他拿來個酒碗和一壇酒，給自己倒了一碗，剩下的都倒在了墳上。
「欠你的酒錢是還不清了......」老薛喝完酒，嘟囔了一句，「下輩子再一起蹲牆根......」
羅默就在旁邊一直看著，直到夢境開始破碎。
他知道，銅印想講的故事，講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