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第一屆文物脫口秀大賽(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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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個是缸子。

  他往前挪了挪,挪到展台中間,磕了兩下地,在那裡「噠噠噠」。

  羅默坐直了:「缸子說他噠噠噠節目效果不好,讓我來進行『翻譯』。」

  自從羅默給缸子補好了漆以後到現在,隨著兩人關係愈發緊密,他已經完全可以聽懂缸子在說什麼

  缸子「噠」了一聲,噠噠噠地說起來。

  「缸子說,他先自我介紹一下。他是一隻搪瓷缸子,白底紅字,勞動光榮。」羅默翻完,缸子又噠噠噠,羅默改口,「他說我翻得太文了。他原話是:俺就是個新時代的茶缸,沒那麼悠久的歷史。」

  哄堂大笑。

  「他說,別看他資歷尚淺,他曾經也是榮譽與先進的象徵。當年在廠里,只有工人代表才能擁有他這樣的茶缸,他的主人屬於車床組,喝水的是他,泡茶的是他,甚至吃麵的也是他。」

  「他說他那會兒最大的愛好就是聽動靜。車床響,他就跟著震,師傅們聊天,他在旁邊聽,誰跟誰好了,誰跟誰鬧彆扭了,誰家孩子考100分了,他都知道。他說他那時候就覺得,當個茶缸挺好,能在人身邊待住,各種話也能聽得全乎。」

  羅默翻到這裡,停了停。缸子噠噠噠地催,他才接著往下翻。

  「他說,一九六二年,廠里最困難那陣,大家的伙食很緊張,車間裡的閒聊都少了很多。有一天,他主人看大夥興致不高,說是給大伙兒補補,不知道從哪裡整來了一點白糖,沖了一缸甜水。」

  「車間主任拿勺子從缸子裡舀,一人一勺,三十多個人,排著隊,一個一個從他這兒舀。缸子說,他到現在都記得,沒有一個人咂摸嘴,都是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了,自己主人把缸子邊上都舔乾淨了。」

  「大家說,喝完這糖水,日子都甜了。」

  展廳里安安靜靜。

  「缸子說,他是缸,他盛著甜,他嘗不著甜。那糖水是什麼味兒,他不知道。他就知道,三十多個人圍著他,喝完了,眼睛都是亮的。」

  「他說,從那天起他就落下個念想,他想親口嘗嘗,甜,到底是個什麼味兒。」

  缸子又噠噠噠地說起來,這回說得挺長。羅默聽完,笑了。

  「缸子說,假如他是個人,生活在現代,他哪兒都不去,他要把各種好喝的飲料,挨個嘗一遍。先是汽水,再是酸梅湯,然後是奶茶,全糖的,半糖的,加珍珠的,加芋泥的。他說現在的年輕人愛的,他都想來一口。」

  「他說他的計劃都排好了。頭一杯,全糖,他就想知道,甜的上限在哪兒。第二杯,無糖的,他說嘗嘗也中,萬一當年那桶糖水,擱今天就是這個味呢。第三杯......」羅默頓了一下,「第三杯,他說請自己的主人喝一杯,當年那缸甜水,就他喝的最少,他還想對他主人說一句,那些年他辛苦了。」

  展廳里靜了幾秒,掌聲響起來,一下一下,特別實。

  「下一位。」羅默看向天青,天青搖搖瓶子,然後羅默又看向長信。

  長信站了起來,慢慢走到中間。她一站定,展廳里的燈好像都穩了一點。

  「我叫長信,長信宮燈。先聲明,我不是那一件。那一件在大博物館裡,有編制。我是小作坊出來的,相當於民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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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雖然年齡很大,但技術並不落後,我自帶虹吸排煙,兩千年前就解決了室內空氣污染。現在的人還要花幾千塊買淨化器,我很欣慰,現代人類的智慧終於追上我那個時候了。」

  台下響起來了掌聲,羅默第一次聽見長信說這麼多的話,但她並不怯場,反倒是有種想開口很久的感覺了。

  「我的主人其實是個宮女。攢了很久的錢買了我,值夜用,她說我持燈的樣子和她很像。宮裡的夜很長,她就著我這點光,給她娘寫信。寫了七年,一封都沒寄出去。擱現在,七年,快遞都夠繞地球好幾圈了。」

  「後來她不寫了,對著我念,念她娘做的湯餅,念家門口的槐樹,念她進宮那天,娘追著車跑了二里地。再後來宮裡亂了,金器銀器都讓人拿走了,沒人要一盞銅燈。她把我埋在長廊底下,說,你在這兒等著,太平了我來接你。」

  她停了停。

  「我等了兩千年。」

  「假如我是個人,生活在現代,我想幹什麼?」長信的聲音還是穩的,但穩里有什麼東西在向外湧出,「我想去找她。」

  「我知道,有人會說,兩千年了,人早就沒了,人死燈滅,這個道理我懂,我是一盞燈,燈最懂什麼叫滅。」

  「可我還是想找。她進宮的時候十四歲,家裡排行老三,小名叫阿蠻,她娘做的湯餅,特別好吃,她家門口有棵槐樹,夏天開花,她爬上去過,摔下來,膝蓋上留了個疤......這些我都記得。兩千年,一天都沒敢忘。」

  「我想去找她的後人,找不著後人的話,找那棵槐樹也行,槐樹要是也沒了,就找那塊地,我站在那兒,替她把那句話說了......」

  長信的聲音頭一次沒穩住,頓了一下,才接著說:

  「阿蠻,天下太平了,再寫信,你娘要是還在世,肯定都收到了,現在的信,隨手一點,就送到了。」

  她緩了口氣,又補了一句,這回是笑著說的:

  「順便我還得說說她......當年還不如把我一塊帶走,擔心逃命路上把我弄壞了,可我也擔心她,萬一路上黑,她怕了怎麼辦。」

  展廳里靜了很久,然後響起了掌聲。是缸子先動的,他輕輕地「噠」了一聲,又一聲,又一聲,三聲,跟敲門似的。

  羅默低頭記筆記,眼睛有點熱,他把長信的願望記了下來。

  記完,抬頭發現天青已經站上去了。

  她站在舞台中間,開口第一句:「我不想講。」

  「不想講就別……」胡三剛想反擊。

  「但題目我答得上。」她環視一圈,「假如我是個人,生活在現代,我想當一個陶藝師。」

  底下愣了一下。胡三小聲嘀咕:「我以為你要說當公主。」

  「公主有什麼好。」天青淡淡地說,「公主連窯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

  下面大家都笑了出來。

  「我在窯里燒了三天三夜,開窯那天下著雨。窯變出來的顏色,譜上沒有,燒窯的師父看了半天,說這是雨過天青雲破處。後來這個顏色就成了我的命。我這輩子就遇過一個知音,是個皇帝,他說這顏色,是他夢裡的顏色。」

  「再後來,國沒了,窯停了,方子沒了。我那個顏色,往後一千年,再沒人燒出來過。多少人試,多少窯燒,燒出來的,要麼灰了,要麼藍了,要麼綠得發怯。都對,都不對。」

  她的聲音還是涼的,可涼里有點別的什麼。

  「所以我想當陶藝師。不是想當藝術家,是想當燒窯的。人家上班我上班,人家下班我守著窯。配土,拉坯,上釉,燒窯,開窯。一窯一窯地燒,一窯一窯地廢,燒壞了摔,摔完了再配土。燒窯這個活好,急不得,火不聽人話,得聽天的。我等的年頭夠長,不差再試一千年。」

  「他們都說那個顏色是天給的,我偏不信。天給的我都接著了,我要把它再燒出來。」

  底下笑了。胡三喊:「那你燒出來了,第一件賣給誰?」

  「不賣。」天青說,「第一件,摔了。」

  「為什麼?」

  「第一件不能留。」她理直氣壯,「燒窯的規矩,開窯第一件祭窯神。你們唐朝人不懂我們宋朝的規矩。」

  「我們唐朝人怎麼就不懂了!我們唐朝……」

  「燒出來了,」她沒理他,聲音低下去,「我就不再孤獨了......」

  展廳里沒人說話。

  「世人總說我這個窯的東西珍貴,珍貴代表什麼,代表稀少,稀少代表什麼,代表曾經的同伴都不在了」

  她說,「其實我當年在進宮的時候,是一家子一起進的。」

  她轉過身往回走,大家的掌聲又響了起來。

  羅默坐在台階上,把本子合上,又打開,寫了滿滿兩頁。他白天還在琢磨下一把火從哪兒點,點火的柴,原來一直堆在他眼皮底下。

  最後他看了眼鼎爺,但是鼎爺還是沒動,好吧,老謎語人今天不想多說話。

  「諸位,」他站起來,「投票吧。」

  胡三急忙說:「別投了別投了......」

  「那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胡三難得地嚴肅了一回,「今晚上沒有輸家。要講輸,就一個輸了的,就是......」他看了一眼鼎爺,忽然渾身發顫,趕進說:「是那小羊,睡過頭了,錯過了。」

  眾物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小羊睡得還是那麼沉。

  「館長,要不都冠軍吧。」胡三喊。

  「行。」羅默合上本子,「都是冠軍。一人一個IP形象,包括鼎爺的,一個都不少。章程那兒我去說,他的本子,往後就是館裡的正事了。」

  歡呼聲里,胡三喊了一嗓子:「下一屆什麼時候辦?我還有三百年的段子沒講呢!」

  「下一屆......」羅默賤兮兮的說:「敬請期待,當然最終解釋權歸主辦方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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