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遺言（二）
日子往下過，一家三口在戰亂中，幸福的生活著。
宿白給兒子把尿，姿勢跟店裡搬貨一個路數，兩手端著，扎著馬步，一臉正經。
孩童這個時候總是根據本性去做一些事情，或許他覺得父親的手是一個很好的目標，所以一泡尿下去滋了宿白滿手。
宿白面不改色，等孩子尿完，才去洗手。
「你倒是躲一下啊。」阿沅在屋裡笑得直不起腰。
「那是念兒的尿，無傷大雅。」宿白一本正經的說。
羅默在旁邊笑得很大聲，反正沒人聽得見。
再後來，院牆上又糊了新的擋風報紙。
這一回，報上的字很大，隔半個院子都看得見。羅默湊過去，先看日期：民國三十四年，再看內容，東瀛人敗了，一處一處地敗，滿街都在傳，小鬼子的大勢去了，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
這一天，宿白下工回來的時候，有一個人來拜訪。
那人四十來歲，笑容滿面，穿一件黑色的綢衫，帶著金絲眼鏡，拎著兩包點心，人還沒進院，聲音先到了。
「哈哈哈哈哈哈，老三！真的是你，我就說我在城裡沒認錯人」
宿白在柴門口站住了。
羅默感覺宿白變得很激動。
「大哥.....真的是你嗎？」宿白甚至帶了點哭腔，
「是我，老三，看到你還活著，大哥很高興。」
宿白把來人迎進了院，那人把點心擱在石桌上，目光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瓜棚，豆架，晾著的野菜，一處都沒放過，「你這日子，過得清苦啊。」
「我一直在等你們。」宿白恢復了平常那種淡淡的語氣，回答到。
這時，阿沅從屋裡抱著秦念出來，宿白給她介紹：「阿沅，這位是我的結拜兄弟，姓沈，沈鶴年。當年燕京，我們一起做過事的。」
沈鶴年。
三個字鑽進羅默耳朵里，嗡的一聲。
沈。
灰夾克，黑褲子，捻珠子的手，也是一樣的笑容，白紙名片上沒有頭銜，沒有單位，只有一個字，沈。
羅默突然覺得這次入夢，夢醒後很多事情應該都能夠串起來了。
「大哥，這是內人秦沅，這是犬子秦念。」
「大哥好。」阿沅抱著秦念行了一禮。
沈鶴年看到二人後，臉上的笑容又多了幾分。
也沒有過多嘮家常，阿沅沏了茶，便抱念兒進屋去了，院裡剩兩個男人，隔著石桌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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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鶴年也沒有說些別的閒話，上來就直入主題：「老三，你的三件東西，還在吧？」
「已經藏好了，這些年明面上在城裡做工，實則也一直在找尋你們的下落，可是找了好多年，都沒有你們的下落，還好東瀛人快要戰敗，我甚至做好了，如果再找不到你們，就先把三件東西上交給政府的打算。」
「老三」沈鶴年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說到：「告訴我東西在哪，然後交給我，剩下的，你就不要管了」
「為什麼？」宿白平淡的聲調也出現了一絲波動。
「我們四個，用命護下的十二件寶貝，一人三件，一定要守護好，不讓他們被盜毀是我們當年立下的誓言。」沈鶴年的聲音壓低了一點，「可是，哥哥當年為了活命，投靠了東瀛人，我用我的那三件，換了一個不小的官位，這事兒，哥哥不瞞你。」
「十二件寶貝？」羅默想到了甲字頁，直覺告訴他，二者之間是存在關聯的。
「大哥你！」宿白情緒激動的說。
沈鶴年擺了擺手，像按住一爐將沸的水。
「老三，小點聲。」他還在笑，「嚇著孩子。」
宿白盯著他，胸口起伏了幾下，到底把火壓回了喉嚨里。
「大哥，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當然都知道，我也比誰都清楚我做了什麼。」沈鶴年把茶碗擱下，「但是，東瀛人要完了，完得透透的，東北那邊他們被毛子打的潰不成軍，關內也連連敗退，他們內部已經在說投降的事情了。」
「他們投降，總是要被清算的！而頭一批被清算的，是我這樣給他們辦過事的......老三，哥哥不想蹲大牢，更不想挨槍子兒。」
他往前湊了湊，聲音更低：「所以哥哥半年前就跟燈塔國的人搭上了，人家不要我這個人，人家要東西。老三，我的三件，加你的三件，夠咱們兄弟往後一輩子的榮華富貴。」
「咱們兄弟？」宿白笑了一下，笑得很冷。
「大哥還能忘了兄弟你不成，這榮華富貴，自然有你一份。」
「不，我沒有份。」宿白說，「沈鶴年，你忘了那年我們是怎麼在燕京拼命護住的十二件文物了嗎？咱們四個歃血立的誓！這十二件是國家的，不是四個人的私產。護不住，是命，沒人會怨你。但賣了，還賣給了敵人，這是畜牲！」
沈鶴年臉上的笑淡了一層。
「畜牲。」他輕聲複述了一遍這個詞，「罵得輕了。老三，你不知道啊，這些年我替東瀛人辦的事，按照法律夠槍斃八回。可你猜怎麼著，我活著，活得還挺滋潤，你知道為什麼嗎？這就是權力，這世道，識時務者為俊傑，死腦筋的，墳頭草都三丈高了。」
宿白沒理會沈鶴年的威脅，問到「二哥和四弟呢？」
「老二最熱血，我倆分別的時候他說東西藏好，就去投軍，後來沒了音信，八成是死在哪場仗里了。老四你也知道，膽子小，藏得深，他總說自己只想默默地『拾遺』。」沈鶴年頓了頓，「不過你放心，哥哥的人一直在找，總能找到。」
沈鶴年見他不應，又往前湊了半步：「老三，哥哥再交你個底。燈塔國那邊，領事的翻譯官現在跟我稱兄道弟，連船的路線都給我說好了，從上海走，到舊金山，說那邊都是華人。哥哥再勸你一遍，你只要把東西給我，就能跟我一起走，帶上你媳婦孩子，到了那邊，誰也不認得誰，過好你們一家的生活，不比在這吃苦強？」
「當然你要是不想走，留下也成，東西給我，哥哥給你錢，夠你置三進的大院子，再置辦點產業，綽綽有餘。」
他頓了頓，眼神朝屋門的方向轉了一下。
「這小孩子長得快。」他說，「總得有人一直好好照顧吧。」
院子裡靜了一瞬。
羅默渾身的汗毛豎了起來。這句話說得輕輕巧巧，像嘮家常，可他聽懂了。宿白也聽懂了。
宿白慢慢站起來。
「大哥，這是我最後一回這麼叫你。東西埋得穩穩噹噹，等時局定了，我一件不少交給政府。你就不要再痴心妄想了。我們兄弟一場，你做的那些事，我就當不知道，如果以後我遇見了二哥或者四弟，我就說你已經英勇就義了。」
羅默站在院子當中，看著這兩個人。一個坐著，一個站著，說話一聲比一聲低，低得像在嘮家常。可滿院子的瓜棚豆架，都在跟著發顫。
沈鶴年仰頭看了他很久。
「老三，你這脾氣，死倔，這麼多年了，一點沒變。」
「你也一點沒變。」宿白說，「還是笑。」
沈鶴年忽然笑出了聲。他起身，撣了撣綢衫，把兩包點心往石桌里側推了推。
「點心給孩子留著。哥哥走了。」
他走到柴門口，回身，替宿白把院門輕輕帶上，門軸吱呀一聲，合得嚴嚴實實。
腳步聲遠了。宿白在院裡站了一炷香的工夫，一動不動。羅默看見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在抖，抖得停不下來。
那天剩下的時辰，宿白照舊打水，照舊劈柴，照舊給念兒洗了兩塊尿布，搭在繩上。阿沅問他，大哥怎麼不多坐會兒，他說，大哥忙，先走了。
阿沅沒再追問，宿白也就沒再多說。
羅默看著這個人把一場塌天的事，折吧折吧，塞進了日常的褶子裡。
那一晚，宿白先哄念兒睡。
念兒不睡，兩隻眼睛瞪得溜圓，抓著父親的手指頭不放。宿白把他豎著抱起來，在屋裡一圈一圈地走，手掌拍著孩子的背，拍子打得又勻又穩。
拍著拍著，他忽然開了腔。
「松樹果，圓丟丟，嵩山頂上掛日頭。」
阿沅在燈下縫衣裳，針停在半空：「這是什麼？」
「歌謠。」宿白說，「老家的，教念兒的。」
「日頭落，黃河走，故道沙里埋黑豆。」
秦念咯咯地笑，也不知聽懂了什麼。
「黑豆發芽過梁州，鐵塔鈴兒響不休。」
「停停停。」阿沅放下針線，「你這唱的什麼呀，一點調都聽不出來了。」
「調子不重要。」宿白一本正經，「詞兒記住就行。」
「鈴兒響，娃兒睡，睡醒有饃又有肉。」
雖然宿白唱的很難聽，但是對於小孩子來說，新鮮的事物總是有趣的，秦念邊聽邊拍手，到最後還把鼓起掌來。
羅默也在笑，宿白這嗓子實在不敢恭維，五音通了六竅，剩下的一竅不通。
阿沅也笑得直擺手，說你可別教了，回頭念兒學了你這嗓子，長大了說媳婦都費勁。
嵩山，黃河故道，大梁鐵塔。
三個地名，伴著土裡土氣的歌詞，裹在一首哄孩子的歌謠里，裹得嚴絲合縫。
宿白還在一遍一遍地教，不快不慢，像往地里下種子。阿沅被他磨得沒法，跟著哼了兩遍，居然也順下來了，還好奇，這詞兒唱的是什麼？黑豆埋在沙窩子裡，還能發芽？
宿白說，我們那兒的黑豆，就在沙里長。
阿沅又問，嫁過來這幾年，怎麼從來沒聽他唱過。
宿白說，老家沒了，不敢唱，今夜不知怎麼，忽然就想唱了。
阿沅沒再問，只是往他的身邊坐了坐，然後自己哼起來了這首歌謠：
「松樹果，圓丟丟，嵩山頂上掛日頭。」
「日頭落，黃河走，故道沙里埋黑豆。」
「黑豆發芽過梁州，鐵塔鈴兒響不休。」
「鈴兒響，娃兒睡，睡醒有饃又有肉。」
阿沅唱歌是要好聽的多，一首本來沒啥調的歌謠，她唱了一遍，好聽了許多。
聽著阿沅的歌聲，秦念慢慢的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甚是可愛。
宿白偏過頭看了她一眼，眼裡滿是愛意，但愛意深處，還有一絲別的意味。
安頓好孩子以後，宿白自己來到院子裡坐著，也不做些別的事情，只是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未到十五，天上的月亮並不圓滿，美好的事物總是短暫的，人與人之間也並不會一直志同道合走到最後。
這時，阿沅也從裡屋出來，坐在宿白旁邊。
「大哥來以後，你總是心不在焉的怎麼了嘛？」
「沒事，大哥來找我借點東西，然後吵了一架，也沒別的事了。」
「宿哥，你沒有事情瞞著我吧」阿沅拉起宿白的手，問到。
「沒有，怎麼了？」
「今天一晚上都感覺你心事重重的，我們是一家人，如果你遇到問題，一定要和我說，知道嘛？」阿沅認真的對宿白說，然後，她從口袋裡拿出了那把黃楊木梳子，放在了宿白手中。
「你把這個帶在身上，我一直覺得，當年如果不是我為了撿這把梳子，可能我也會和娘一樣被人群踩在腳下，可能我也就遇不到你了，所以我覺得它是我的護身符，你把它帶在身上，萬事都能逢凶化吉的。」阿沅笑著對宿白說，那笑容很美，宿白看著眼前人，也笑了起來。
旁邊的羅默沒有多少心思吃眼前這碗狗糧，他特別想對宿白說：
他想說，你大哥走的時候，那個笑不對勁。
他想說，帶上阿沅和念兒，跑吧，跑得越遠越好。
他張了張嘴。
黑暗裡安安靜靜，沒人聽得見。
隔了幾天，中秋節到了。
宿白照常下工，在大梁城白記買了一份月餅，快到家門口，他心裡慌了一下。
柴門大開著。
這扇門，阿沅從不讓它敞著，宿白進院子一看，架子翻了，菜乾散在地上，被踩進了泥里，瓜秧扯得七零八落。
鄰居大娘抱著念兒站在院裡，來回地顛。秦念哭得嗓子都劈了。
「可回來了！」大娘看見宿白回來，眼圈先紅了，「晌午過後來了群生人，四五個，都拿槍，阿沅把孩子從牆頭塞給我，她自己……沒來得及跑。」
宿白接過秦念，兒子一沾著他的懷，哭得更凶，小手死死揪著他的衣襟。
他發現石桌上壓著一張紙，被東西壓著。
羅默湊過去看。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划，甚至稱得上漂亮：
老三，哥哥想念弟妹了，所以請她來坐坐，是媳婦重要，還是那幾件東西重要，你想清楚。今夜子時，考城站廢站台，大哥等你。
羅默看完，覺得自己真沒看錯人，那個沈鶴年就是個笑面虎，笑裡藏刀，為了達成目的，連自己的兄弟都可以這樣對待。
宿白把字條看了三遍，疊好，放進懷裡。
他抱著秦念，先哄孩子，從隔壁大娘那兒討了半碗米湯，一勺一勺地餵。
他的手很穩，一勺都沒灑。
這個人從頭到尾沒有喊，沒有惱怒，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退乾淨，又一點一點回來。
宿白低下頭，看懷裡的孩子。秦念不哭了，睜著眼睛看他，小手抓著他前襟的一顆盤扣，像抓著一根救命的稻草。
「念兒不怕。」宿白說，「爹去接娘回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跟平日一模一樣，穩穩的。
天黑透了，宿白抱著念兒出門，先去了掌柜家。
掌柜的媳婦把秦念接過去。宿白給掌柜的鞠了一躬：「老哥，幫我看兩天孩子。」
掌柜的看他的臉色，沒敢多問，只說，你放心去。
從掌柜家出來，宿白沒有直接出城。他繞進城隍廟後身一條窄巷，在一家關了門的紙馬鋪門口站住，敲門，三長兩短。
門開了一條縫。
裡面說了什麼，羅默聽不清，宿白也只回了幾句，聲音壓得極低。
羅默只捉住幾個零星的詞：考城站，子時，還有一句，多帶些人。
門關了，宿白朝門的方向點了一下頭，轉身走進夜色。
因為是中秋節的原因，出城的路上，人還很多，宿白走得不快，月光灑在他的身上，一步一步，像平常下工回家，過城門口，他還跟相熟的崗哨打了個招呼，說去鄉下接媳婦。
崗哨笑他，這麼晚接什麼媳婦。
宿白也笑，說媳婦娘家待不住，想我了。
考城站快到了，羅默認出了這條路，是民國二十六年老百姓逃命的路，但是現在，鐵軌鏽成了紅褐色，站房頂塌了一半，月光從破洞裡漏下來，照得滿地碎磚陰森森的。
廢站台上站著人。
沈鶴年還是那件黑綢衫，站在廊柱前頭，手裡盤著一串珠子。他身後散開四五個人，有穿便裝的，有兩個還穿著沒來得及換下的東瀛軍服，槍都端在手裡。
阿沅被綁在廊柱上，嘴上勒著布條，頭髮亂了，嘴角有血。
她看見宿白，眼睛一下子瞪圓，拼命地搖頭。
「老三，守時。」沈鶴年笑呵呵的，「哥哥沒看錯你。」
「放人」宿白站住，聲音平平。
沈鶴年說：「東西的下落告訴我，我就放人。」
「我憑什麼信你放人。」
「憑我是你大哥。」
「我沒有大哥了。」宿白說，「昨天還有的。」
沈鶴年的笑滯了一滯。
「老二要是活著，」他忽然說，「他也得勸你。咱們四個裡頭，就數你軸。」
「確實，就數你活得明白。」宿白說，「明白到把良心論斤賣了。」
旁邊端槍的喝了一聲，讓他嘴上放乾淨些。沈鶴年擺擺手，不讓動。
「他跟我使性子呢。」沈鶴年笑吟吟的，「自家兄弟。」
羅默很想去幫宿白，但是他在入夢，他什麼都不能做，甚至他覺得，如果這次他再有什麼舉動，他可能再也看不到夢的全部了。
宿白往前走了兩步，「我要跟阿沅說句話。」
沈鶴年一揮手，一個東瀛兵把阿沅嘴裡的布扯了。
「宿哥！」阿沅喊了一聲，聲音劈了，「你回去！念兒還……」
布又塞回去了。
「說完了。」沈鶴年笑，「該你了。」
「先放人。」宿白說，「她走出站台，我說第一件。她走遠了，我說剩下的。」
「老三，你當我三歲小孩嗎？」
「東西的下落，在我腦子裡。」宿白看著他，「你殺了我，你找不到。你傷了她，你也找不到。沈鶴年，這筆帳，你應該算得清。」
沈鶴年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宿白。」他不叫老三了，「當年一塊兒從火里往外抬箱子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四個人里，你最沉得住氣。」
沈鶴年擺擺手，說：「放人。」
兩個東瀛兵把阿沅從柱子上解了，阿沅快步往宿白跟前跑。
一步，兩步。
阿沅跑到離宿白三步遠的地方。
站台外頭的荒草里，忽然響起一聲哨子。
那不是鳥叫。
沈鶴群猛地扭頭，鐵軌兩側的荒草嘩啦啦倒下去，灰布軍裝一片一片立起來，槍管從草里，從塌了的站台後頭，從爛枕木堆里伸出來，要把他們全部圍起來。
有人喊：
「八路軍！繳槍不殺！」
羅默這才明白，宿白進城，是為了什麼。
沈鶴年幾個手下果斷先開槍，幾名將士立足未穩，不幸中彈，包圍圈出現了缺口，有一個手下拉著沈鶴年就往外跑。
這時，沈鶴年從懷裡掏出一把槍，他說：「宿白，你會後悔的！」
沈鶴年的槍口對準了阿沅。
後來很多年，羅默還去墓前和梳子聊，說當時真的想攔，但攔不住。
沈鶴年扣了扳機。
槍響的時候，宿白就已經把阿沅推倒了，他整個人擋在在阿沅前面，像一堵牆。
第一槍，打進他的左胸。
第二槍，打進他的小腹。
「該死！」，沈鶴年還想開第三槍，槍口齊刷刷轉過來，他趕忙把短槍一扔，連滾帶爬躥下站台，順著鐵軌跑了。有人要追，叫一聲「先救人」喊住了。
阿沅站了起來，而宿白已經躺在了地上，傷口的鮮血不斷滲出，把蘇白的白色長衫都染紅了，阿沅跪坐在他身邊，看見血，瘋了一樣去捂。
「宿哥！宿哥！」
然後她看見了左胸那個彈孔。
彈孔周圍的布，燒焦了一圈，阿沅的手想去堵住鮮血，卻摸到了一樣東西。
她把那樣東西掏了出來。
黃楊木梳。
梳子在她手心裡躺著，梳齒崩斷了三根，一縷一縷的黑，洇在梳背上。
羅默在旁邊，呆呆的愣住了。
斷齒，黑痕。
庫房裡那把梳子上，發黑的斷口，是這樣造成的，謎底一件一件，全在這裡。
宿白的血捂不住，順著阿沅的指縫往外滲，穿灰布軍裝的人圍過來，一個挎藥箱的衛生員跪下看了看，抬頭，搖了搖頭。人群退開幾步，把這一小塊站台，留給了他們兩口子。
阿沅還在拼命去捂宿白身上的傷口，眼睛已經哭腫了。
「阿沅......」宿白說，「別哭，聽我說。」
阿沅點頭，但眼淚還是一顆一顆往下掉。
「念兒……在掌柜家，沒事。」宿白說。
「地窖里有我留的銀兩，你帶著念兒和這群同志一起走，不要留住這裡。」
阿沅哭的更大聲了，宿白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旁邊，對著她的耳朵說：
「我們四個人從敵人手裡奪回了十二件國寶，一人三件，歃血為盟。」他喘了口氣，「約好了，亂世一過，到大梁會合，東西歸國家。老二，老四，找不著了。大哥，你也看見了。」
「我的三件，藏好了。」他看著她的眼睛，「地方，我沒敢寫紙上，阿沅，你知道。」
「我不知道……」阿沅哭著答覆。
「你知道。」宿白說，「歌謠。我唱的那首。」
阿沅的瞳孔猛地一縮。
羅默也一下子站直了，拼了命地往前湊，恨不能把耳朵貼到她嘴唇上。
阿沅張著嘴，半天發不出聲。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她唱了出來，唱得斷斷續續，帶著哭腔。
「松樹果……圓丟丟……」
「嵩山頂上……掛日頭……」
「日頭落，黃河走……故道沙里，埋黑豆……」
「黑豆發芽……過梁州……」阿沅哭得唱不下去了，「鐵塔……鐵塔鈴兒響不休……」
羅默在旁邊聽著，一個字都不敢漏。
「鈴兒響，娃兒睡……」阿沅把最後一句也唱完了，「睡醒有饃又有肉。」
「有饃又有肉。」宿白笑了。血從嘴角溢出來一點，他還在笑，「念兒長大，就有饃又有肉了。」
「你別說了，你別說了……」阿沅把他往懷裡摟。
「阿沅。」他又叫了一聲，「對不起，瞞了你許多事情。」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阿沅的眼淚砸在他手背上，「你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我就知道你身上壓著事。我不問，我等你自己說。」
「說了，就拖累你了......那不梳子，收好它。」宿白看著那把梳子，「將來世道好了，大梁城若是有個地方，叫拾遺……你把梳子，和我的這首歌謠，一起送去，那裡的……」
話沒說完，他停住了。
他的手落了下來，很重，阿沅拉不住。
阿沅抱著他，不再嚎啕。
她把臉貼在他的額頭上，說：
「宿哥，我們回家......」
宿白給兒子把尿，姿勢跟店裡搬貨一個路數，兩手端著，扎著馬步，一臉正經。
孩童這個時候總是根據本性去做一些事情，或許他覺得父親的手是一個很好的目標，所以一泡尿下去滋了宿白滿手。
宿白面不改色，等孩子尿完，才去洗手。
「你倒是躲一下啊。」阿沅在屋裡笑得直不起腰。
「那是念兒的尿，無傷大雅。」宿白一本正經的說。
羅默在旁邊笑得很大聲，反正沒人聽得見。
再後來，院牆上又糊了新的擋風報紙。
這一回，報上的字很大，隔半個院子都看得見。羅默湊過去，先看日期：民國三十四年，再看內容，東瀛人敗了，一處一處地敗，滿街都在傳，小鬼子的大勢去了，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
這一天，宿白下工回來的時候，有一個人來拜訪。
那人四十來歲，笑容滿面，穿一件黑色的綢衫，帶著金絲眼鏡，拎著兩包點心，人還沒進院，聲音先到了。
「哈哈哈哈哈哈，老三！真的是你，我就說我在城裡沒認錯人」
宿白在柴門口站住了。
羅默感覺宿白變得很激動。
「大哥.....真的是你嗎？」宿白甚至帶了點哭腔，
「是我，老三，看到你還活著，大哥很高興。」
宿白把來人迎進了院，那人把點心擱在石桌上，目光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瓜棚，豆架，晾著的野菜，一處都沒放過，「你這日子，過得清苦啊。」
「我一直在等你們。」宿白恢復了平常那種淡淡的語氣，回答到。
這時，阿沅從屋裡抱著秦念出來，宿白給她介紹：「阿沅，這位是我的結拜兄弟，姓沈，沈鶴年。當年燕京，我們一起做過事的。」
沈鶴年。
三個字鑽進羅默耳朵里，嗡的一聲。
沈。
灰夾克，黑褲子，捻珠子的手，也是一樣的笑容，白紙名片上沒有頭銜，沒有單位，只有一個字，沈。
羅默突然覺得這次入夢，夢醒後很多事情應該都能夠串起來了。
「大哥，這是內人秦沅，這是犬子秦念。」
「大哥好。」阿沅抱著秦念行了一禮。
沈鶴年看到二人後，臉上的笑容又多了幾分。
也沒有過多嘮家常，阿沅沏了茶，便抱念兒進屋去了，院裡剩兩個男人，隔著石桌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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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鶴年也沒有說些別的閒話，上來就直入主題：「老三，你的三件東西，還在吧？」
「已經藏好了，這些年明面上在城裡做工，實則也一直在找尋你們的下落，可是找了好多年，都沒有你們的下落，還好東瀛人快要戰敗，我甚至做好了，如果再找不到你們，就先把三件東西上交給政府的打算。」
「老三」沈鶴年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說到：「告訴我東西在哪，然後交給我，剩下的，你就不要管了」
「為什麼？」宿白平淡的聲調也出現了一絲波動。
「我們四個，用命護下的十二件寶貝，一人三件，一定要守護好，不讓他們被盜毀是我們當年立下的誓言。」沈鶴年的聲音壓低了一點，「可是，哥哥當年為了活命，投靠了東瀛人，我用我的那三件，換了一個不小的官位，這事兒，哥哥不瞞你。」
「十二件寶貝？」羅默想到了甲字頁，直覺告訴他，二者之間是存在關聯的。
「大哥你！」宿白情緒激動的說。
沈鶴年擺了擺手，像按住一爐將沸的水。
「老三，小點聲。」他還在笑，「嚇著孩子。」
宿白盯著他，胸口起伏了幾下，到底把火壓回了喉嚨里。
「大哥，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當然都知道，我也比誰都清楚我做了什麼。」沈鶴年把茶碗擱下，「但是，東瀛人要完了，完得透透的，東北那邊他們被毛子打的潰不成軍，關內也連連敗退，他們內部已經在說投降的事情了。」
「他們投降，總是要被清算的！而頭一批被清算的，是我這樣給他們辦過事的......老三，哥哥不想蹲大牢，更不想挨槍子兒。」
他往前湊了湊，聲音更低：「所以哥哥半年前就跟燈塔國的人搭上了，人家不要我這個人，人家要東西。老三，我的三件，加你的三件，夠咱們兄弟往後一輩子的榮華富貴。」
「咱們兄弟？」宿白笑了一下，笑得很冷。
「大哥還能忘了兄弟你不成，這榮華富貴，自然有你一份。」
「不，我沒有份。」宿白說，「沈鶴年，你忘了那年我們是怎麼在燕京拼命護住的十二件文物了嗎？咱們四個歃血立的誓！這十二件是國家的，不是四個人的私產。護不住，是命，沒人會怨你。但賣了，還賣給了敵人，這是畜牲！」
沈鶴年臉上的笑淡了一層。
「畜牲。」他輕聲複述了一遍這個詞，「罵得輕了。老三，你不知道啊，這些年我替東瀛人辦的事，按照法律夠槍斃八回。可你猜怎麼著，我活著，活得還挺滋潤，你知道為什麼嗎？這就是權力，這世道，識時務者為俊傑，死腦筋的，墳頭草都三丈高了。」
宿白沒理會沈鶴年的威脅，問到「二哥和四弟呢？」
「老二最熱血，我倆分別的時候他說東西藏好，就去投軍，後來沒了音信，八成是死在哪場仗里了。老四你也知道，膽子小，藏得深，他總說自己只想默默地『拾遺』。」沈鶴年頓了頓，「不過你放心，哥哥的人一直在找，總能找到。」
沈鶴年見他不應，又往前湊了半步：「老三，哥哥再交你個底。燈塔國那邊，領事的翻譯官現在跟我稱兄道弟，連船的路線都給我說好了，從上海走，到舊金山，說那邊都是華人。哥哥再勸你一遍，你只要把東西給我，就能跟我一起走，帶上你媳婦孩子，到了那邊，誰也不認得誰，過好你們一家的生活，不比在這吃苦強？」
「當然你要是不想走，留下也成，東西給我，哥哥給你錢，夠你置三進的大院子，再置辦點產業，綽綽有餘。」
他頓了頓，眼神朝屋門的方向轉了一下。
「這小孩子長得快。」他說，「總得有人一直好好照顧吧。」
院子裡靜了一瞬。
羅默渾身的汗毛豎了起來。這句話說得輕輕巧巧，像嘮家常，可他聽懂了。宿白也聽懂了。
宿白慢慢站起來。
「大哥，這是我最後一回這麼叫你。東西埋得穩穩噹噹，等時局定了，我一件不少交給政府。你就不要再痴心妄想了。我們兄弟一場，你做的那些事，我就當不知道，如果以後我遇見了二哥或者四弟，我就說你已經英勇就義了。」
羅默站在院子當中，看著這兩個人。一個坐著，一個站著，說話一聲比一聲低，低得像在嘮家常。可滿院子的瓜棚豆架，都在跟著發顫。
沈鶴年仰頭看了他很久。
「老三，你這脾氣，死倔，這麼多年了，一點沒變。」
「你也一點沒變。」宿白說，「還是笑。」
沈鶴年忽然笑出了聲。他起身，撣了撣綢衫，把兩包點心往石桌里側推了推。
「點心給孩子留著。哥哥走了。」
他走到柴門口，回身，替宿白把院門輕輕帶上，門軸吱呀一聲，合得嚴嚴實實。
腳步聲遠了。宿白在院裡站了一炷香的工夫，一動不動。羅默看見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在抖，抖得停不下來。
那天剩下的時辰，宿白照舊打水，照舊劈柴，照舊給念兒洗了兩塊尿布，搭在繩上。阿沅問他，大哥怎麼不多坐會兒，他說，大哥忙，先走了。
阿沅沒再追問，宿白也就沒再多說。
羅默看著這個人把一場塌天的事，折吧折吧，塞進了日常的褶子裡。
那一晚，宿白先哄念兒睡。
念兒不睡，兩隻眼睛瞪得溜圓，抓著父親的手指頭不放。宿白把他豎著抱起來，在屋裡一圈一圈地走，手掌拍著孩子的背，拍子打得又勻又穩。
拍著拍著，他忽然開了腔。
「松樹果，圓丟丟，嵩山頂上掛日頭。」
阿沅在燈下縫衣裳，針停在半空：「這是什麼？」
「歌謠。」宿白說，「老家的，教念兒的。」
「日頭落，黃河走，故道沙里埋黑豆。」
秦念咯咯地笑，也不知聽懂了什麼。
「黑豆發芽過梁州，鐵塔鈴兒響不休。」
「停停停。」阿沅放下針線，「你這唱的什麼呀，一點調都聽不出來了。」
「調子不重要。」宿白一本正經，「詞兒記住就行。」
「鈴兒響，娃兒睡，睡醒有饃又有肉。」
雖然宿白唱的很難聽，但是對於小孩子來說，新鮮的事物總是有趣的，秦念邊聽邊拍手，到最後還把鼓起掌來。
羅默也在笑，宿白這嗓子實在不敢恭維，五音通了六竅，剩下的一竅不通。
阿沅也笑得直擺手，說你可別教了，回頭念兒學了你這嗓子，長大了說媳婦都費勁。
嵩山，黃河故道，大梁鐵塔。
三個地名，伴著土裡土氣的歌詞，裹在一首哄孩子的歌謠里，裹得嚴絲合縫。
宿白還在一遍一遍地教，不快不慢，像往地里下種子。阿沅被他磨得沒法，跟著哼了兩遍，居然也順下來了，還好奇，這詞兒唱的是什麼？黑豆埋在沙窩子裡，還能發芽？
宿白說，我們那兒的黑豆，就在沙里長。
阿沅又問，嫁過來這幾年，怎麼從來沒聽他唱過。
宿白說，老家沒了，不敢唱，今夜不知怎麼，忽然就想唱了。
阿沅沒再問，只是往他的身邊坐了坐，然後自己哼起來了這首歌謠：
「松樹果，圓丟丟，嵩山頂上掛日頭。」
「日頭落，黃河走，故道沙里埋黑豆。」
「黑豆發芽過梁州，鐵塔鈴兒響不休。」
「鈴兒響，娃兒睡，睡醒有饃又有肉。」
阿沅唱歌是要好聽的多，一首本來沒啥調的歌謠，她唱了一遍，好聽了許多。
聽著阿沅的歌聲，秦念慢慢的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甚是可愛。
宿白偏過頭看了她一眼，眼裡滿是愛意，但愛意深處，還有一絲別的意味。
安頓好孩子以後，宿白自己來到院子裡坐著，也不做些別的事情，只是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未到十五，天上的月亮並不圓滿，美好的事物總是短暫的，人與人之間也並不會一直志同道合走到最後。
這時，阿沅也從裡屋出來，坐在宿白旁邊。
「大哥來以後，你總是心不在焉的怎麼了嘛？」
「沒事，大哥來找我借點東西，然後吵了一架，也沒別的事了。」
「宿哥，你沒有事情瞞著我吧」阿沅拉起宿白的手，問到。
「沒有，怎麼了？」
「今天一晚上都感覺你心事重重的，我們是一家人，如果你遇到問題，一定要和我說，知道嘛？」阿沅認真的對宿白說，然後，她從口袋裡拿出了那把黃楊木梳子，放在了宿白手中。
「你把這個帶在身上，我一直覺得，當年如果不是我為了撿這把梳子，可能我也會和娘一樣被人群踩在腳下，可能我也就遇不到你了，所以我覺得它是我的護身符，你把它帶在身上，萬事都能逢凶化吉的。」阿沅笑著對宿白說，那笑容很美，宿白看著眼前人，也笑了起來。
旁邊的羅默沒有多少心思吃眼前這碗狗糧，他特別想對宿白說：
他想說，你大哥走的時候，那個笑不對勁。
他想說，帶上阿沅和念兒，跑吧，跑得越遠越好。
他張了張嘴。
黑暗裡安安靜靜，沒人聽得見。
隔了幾天，中秋節到了。
宿白照常下工，在大梁城白記買了一份月餅，快到家門口，他心裡慌了一下。
柴門大開著。
這扇門，阿沅從不讓它敞著，宿白進院子一看，架子翻了，菜乾散在地上，被踩進了泥里，瓜秧扯得七零八落。
鄰居大娘抱著念兒站在院裡，來回地顛。秦念哭得嗓子都劈了。
「可回來了！」大娘看見宿白回來，眼圈先紅了，「晌午過後來了群生人，四五個，都拿槍，阿沅把孩子從牆頭塞給我，她自己……沒來得及跑。」
宿白接過秦念，兒子一沾著他的懷，哭得更凶，小手死死揪著他的衣襟。
他發現石桌上壓著一張紙，被東西壓著。
羅默湊過去看。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划，甚至稱得上漂亮：
老三，哥哥想念弟妹了，所以請她來坐坐，是媳婦重要，還是那幾件東西重要，你想清楚。今夜子時，考城站廢站台，大哥等你。
羅默看完，覺得自己真沒看錯人，那個沈鶴年就是個笑面虎，笑裡藏刀，為了達成目的，連自己的兄弟都可以這樣對待。
宿白把字條看了三遍，疊好，放進懷裡。
他抱著秦念，先哄孩子，從隔壁大娘那兒討了半碗米湯，一勺一勺地餵。
他的手很穩，一勺都沒灑。
這個人從頭到尾沒有喊，沒有惱怒，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退乾淨，又一點一點回來。
宿白低下頭，看懷裡的孩子。秦念不哭了，睜著眼睛看他，小手抓著他前襟的一顆盤扣，像抓著一根救命的稻草。
「念兒不怕。」宿白說，「爹去接娘回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跟平日一模一樣，穩穩的。
天黑透了，宿白抱著念兒出門，先去了掌柜家。
掌柜的媳婦把秦念接過去。宿白給掌柜的鞠了一躬：「老哥，幫我看兩天孩子。」
掌柜的看他的臉色，沒敢多問，只說，你放心去。
從掌柜家出來，宿白沒有直接出城。他繞進城隍廟後身一條窄巷，在一家關了門的紙馬鋪門口站住，敲門，三長兩短。
門開了一條縫。
裡面說了什麼，羅默聽不清，宿白也只回了幾句，聲音壓得極低。
羅默只捉住幾個零星的詞：考城站，子時，還有一句，多帶些人。
門關了，宿白朝門的方向點了一下頭，轉身走進夜色。
因為是中秋節的原因，出城的路上，人還很多，宿白走得不快，月光灑在他的身上，一步一步，像平常下工回家，過城門口，他還跟相熟的崗哨打了個招呼，說去鄉下接媳婦。
崗哨笑他，這麼晚接什麼媳婦。
宿白也笑，說媳婦娘家待不住，想我了。
考城站快到了，羅默認出了這條路，是民國二十六年老百姓逃命的路，但是現在，鐵軌鏽成了紅褐色，站房頂塌了一半，月光從破洞裡漏下來，照得滿地碎磚陰森森的。
廢站台上站著人。
沈鶴年還是那件黑綢衫，站在廊柱前頭，手裡盤著一串珠子。他身後散開四五個人，有穿便裝的，有兩個還穿著沒來得及換下的東瀛軍服，槍都端在手裡。
阿沅被綁在廊柱上，嘴上勒著布條，頭髮亂了，嘴角有血。
她看見宿白，眼睛一下子瞪圓，拼命地搖頭。
「老三，守時。」沈鶴年笑呵呵的，「哥哥沒看錯你。」
「放人」宿白站住，聲音平平。
沈鶴年說：「東西的下落告訴我，我就放人。」
「我憑什麼信你放人。」
「憑我是你大哥。」
「我沒有大哥了。」宿白說，「昨天還有的。」
沈鶴年的笑滯了一滯。
「老二要是活著，」他忽然說，「他也得勸你。咱們四個裡頭，就數你軸。」
「確實，就數你活得明白。」宿白說，「明白到把良心論斤賣了。」
旁邊端槍的喝了一聲，讓他嘴上放乾淨些。沈鶴年擺擺手，不讓動。
「他跟我使性子呢。」沈鶴年笑吟吟的，「自家兄弟。」
羅默很想去幫宿白，但是他在入夢，他什麼都不能做，甚至他覺得，如果這次他再有什麼舉動，他可能再也看不到夢的全部了。
宿白往前走了兩步，「我要跟阿沅說句話。」
沈鶴年一揮手，一個東瀛兵把阿沅嘴裡的布扯了。
「宿哥！」阿沅喊了一聲，聲音劈了，「你回去！念兒還……」
布又塞回去了。
「說完了。」沈鶴年笑，「該你了。」
「先放人。」宿白說，「她走出站台，我說第一件。她走遠了，我說剩下的。」
「老三，你當我三歲小孩嗎？」
「東西的下落，在我腦子裡。」宿白看著他，「你殺了我，你找不到。你傷了她，你也找不到。沈鶴年，這筆帳，你應該算得清。」
沈鶴年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宿白。」他不叫老三了，「當年一塊兒從火里往外抬箱子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四個人里，你最沉得住氣。」
沈鶴年擺擺手，說：「放人。」
兩個東瀛兵把阿沅從柱子上解了，阿沅快步往宿白跟前跑。
一步，兩步。
阿沅跑到離宿白三步遠的地方。
站台外頭的荒草里，忽然響起一聲哨子。
那不是鳥叫。
沈鶴群猛地扭頭，鐵軌兩側的荒草嘩啦啦倒下去，灰布軍裝一片一片立起來，槍管從草里，從塌了的站台後頭，從爛枕木堆里伸出來，要把他們全部圍起來。
有人喊：
「八路軍！繳槍不殺！」
羅默這才明白，宿白進城，是為了什麼。
沈鶴年幾個手下果斷先開槍，幾名將士立足未穩，不幸中彈，包圍圈出現了缺口，有一個手下拉著沈鶴年就往外跑。
這時，沈鶴年從懷裡掏出一把槍，他說：「宿白，你會後悔的！」
沈鶴年的槍口對準了阿沅。
後來很多年，羅默還去墓前和梳子聊，說當時真的想攔，但攔不住。
沈鶴年扣了扳機。
槍響的時候，宿白就已經把阿沅推倒了，他整個人擋在在阿沅前面，像一堵牆。
第一槍，打進他的左胸。
第二槍，打進他的小腹。
「該死！」，沈鶴年還想開第三槍，槍口齊刷刷轉過來，他趕忙把短槍一扔，連滾帶爬躥下站台，順著鐵軌跑了。有人要追，叫一聲「先救人」喊住了。
阿沅站了起來，而宿白已經躺在了地上，傷口的鮮血不斷滲出，把蘇白的白色長衫都染紅了，阿沅跪坐在他身邊，看見血，瘋了一樣去捂。
「宿哥！宿哥！」
然後她看見了左胸那個彈孔。
彈孔周圍的布，燒焦了一圈，阿沅的手想去堵住鮮血，卻摸到了一樣東西。
她把那樣東西掏了出來。
黃楊木梳。
梳子在她手心裡躺著，梳齒崩斷了三根，一縷一縷的黑，洇在梳背上。
羅默在旁邊，呆呆的愣住了。
斷齒，黑痕。
庫房裡那把梳子上，發黑的斷口，是這樣造成的，謎底一件一件，全在這裡。
宿白的血捂不住，順著阿沅的指縫往外滲，穿灰布軍裝的人圍過來，一個挎藥箱的衛生員跪下看了看，抬頭，搖了搖頭。人群退開幾步，把這一小塊站台，留給了他們兩口子。
阿沅還在拼命去捂宿白身上的傷口，眼睛已經哭腫了。
「阿沅......」宿白說，「別哭，聽我說。」
阿沅點頭，但眼淚還是一顆一顆往下掉。
「念兒……在掌柜家，沒事。」宿白說。
「地窖里有我留的銀兩，你帶著念兒和這群同志一起走，不要留住這裡。」
阿沅哭的更大聲了，宿白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旁邊，對著她的耳朵說：
「我們四個人從敵人手裡奪回了十二件國寶，一人三件，歃血為盟。」他喘了口氣，「約好了，亂世一過，到大梁會合，東西歸國家。老二，老四，找不著了。大哥，你也看見了。」
「我的三件，藏好了。」他看著她的眼睛，「地方，我沒敢寫紙上，阿沅，你知道。」
「我不知道……」阿沅哭著答覆。
「你知道。」宿白說，「歌謠。我唱的那首。」
阿沅的瞳孔猛地一縮。
羅默也一下子站直了，拼了命地往前湊，恨不能把耳朵貼到她嘴唇上。
阿沅張著嘴，半天發不出聲。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她唱了出來，唱得斷斷續續，帶著哭腔。
「松樹果……圓丟丟……」
「嵩山頂上……掛日頭……」
「日頭落，黃河走……故道沙里，埋黑豆……」
「黑豆發芽……過梁州……」阿沅哭得唱不下去了，「鐵塔……鐵塔鈴兒響不休……」
羅默在旁邊聽著，一個字都不敢漏。
「鈴兒響，娃兒睡……」阿沅把最後一句也唱完了，「睡醒有饃又有肉。」
「有饃又有肉。」宿白笑了。血從嘴角溢出來一點，他還在笑，「念兒長大，就有饃又有肉了。」
「你別說了，你別說了……」阿沅把他往懷裡摟。
「阿沅。」他又叫了一聲，「對不起，瞞了你許多事情。」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阿沅的眼淚砸在他手背上，「你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我就知道你身上壓著事。我不問，我等你自己說。」
「說了，就拖累你了......那不梳子，收好它。」宿白看著那把梳子，「將來世道好了，大梁城若是有個地方，叫拾遺……你把梳子，和我的這首歌謠，一起送去，那裡的……」
話沒說完，他停住了。
他的手落了下來，很重，阿沅拉不住。
阿沅抱著他，不再嚎啕。
她把臉貼在他的額頭上，說：
「宿哥，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