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於無聲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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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青鋒沒想到,扁至誠會給他發了請帖,並且派了知府府的馬車,把自己從小店接了出來,依照他的性格,肯定是不願意這般張揚,坐著知府大人的豪華馬車,一路穿街過巷,搞得好像是路人皆知似的,他婉拒了趕車的馬伕,可馬伕一聽他不願意坐馬車,而想騎馬前去酒店時,幾乎要哭泣起來,他說扁大人有交代,要是馬車接不到夏副尉,就追究他的責任,杖責五十大板,還要讓他離開雲中,夏青鋒不忍,只得依著馬伕的安排,彆扭的坐上了馬車。

  等到馬車停下來時,夏青鋒如釋重負的下來,只見扁盡忠和劉五浩兩人早早的就侯在店門口了,見了他,連忙迎上前來。

  「夏兄,讓您屈尊大駕,兄弟我實在是不好意思了。」扁盡忠一臉的笑容,熱情的抓著夏青鋒的雙手,左右搖晃著。

  飯店門口,從來不缺乞丐,他們平時都是懶散的躲在附近的屋簷牆角處,等著達官貴人們酒飽飯足之後,冠冕堂皇的邁步走出店門時,一擁而上,講上一些吉利話,大機率客人們都會賞一些小錢給他們。

  劉五浩看那些乞丐,招了招手,高聲吆喝道:「這幫懶貨,都過來,都過來,今日知府大人宴請夏將軍,扁小相公高興,給你們發賞錢了!」

  乞丐聞言,一窩蜂的湧上前來,沒想到今日會遇到這等好事,都交頭接耳的低聲議論,並講一些感謝之語,劉五浩高聲道:「你們都得要感謝知府大人和夏都尉,若夏都尉今日不來,或到了別家的酒店,你們就沒有賞錢了。」

  「那是那是,謝謝夏都尉哦!」乞丐們聞言,圍著夏青鋒,一個勁的千恩萬謝。

  夏青鋒十分厭惡的瞪了一眼劉五浩,對這種小人,他是懶得搭理,轉身只顧往店裡面走。

  扁盡忠揮揮手,急忙趕上夏青鋒的腳步,引導他到了一間雅座。

  「父親,夏兄弟到了。」扁盡忠熱情的一指站在一側的艷麗的婦人,說道:「夏兄弟,這是在下的賤內。」

  那婦人羞人答答的盈盈一拜,風情萬種的說道:「燕兒拜過夏將軍。「

  夏青鋒感到有些錯愕,看著端坐在當中的扁至誠。

  扁至誠微笑道:「夏兄弟切莫見外,本府正式被朝廷加封為雲中知府,這其中離不開你幾次在太子和九王爺面前的表現,所以本府今日做個家宴,簡單一些,都是自己家人,你就不要見外了。」

  「祝賀大人高升,只是在下寸功未建,蒙大人如此厚愛,有些受寵若驚。」

  扁至誠搖搖手,說道:「太子他們在雲中,與你巧遇幾次,對你大為稱讚,尤其九王爺,對你印象深刻,一再囑咐本府,要好好善待夏兄弟,你是知道的,本府以前是承蒙蔡京大人提攜,做了刺史,有些年頭了,可惜,蔡大人近年來在朝中失寵,以至於扁某人一直未有機會升遷,倒是你們吳有德將軍,前有童貫大人罩著,後有張邦昌幫他運作,官運亨通,這次要不是九王爺替我講話,估摸著我這個知府,還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

  燕兒早就將酒杯斟滿,媚眼流波,拉著夏青鋒的胳膊,將他按到自己邊上,嬌媚的說道:「父親,咱們既然是感謝夏將軍的,就得讓他坐下來,好吃好喝的聊著,才有興趣。」

  「對了對了,你看老夫都忙糊塗了!」扁至誠一拍腦袋,說道:「忠兒,夏將軍可是人中龍鳳,青年才俊,你要和他好好的敘敘,金蘭結拜,做個異姓兄弟才對!」

  「小扁相公乃是人中俊傑,且身居要職,位高權重,夏某乃一介草莽,實在是不敢高攀。」夏青鋒擺手說道。

  「夏兄謙虛了,雲中誰不知道,你帶兵打仗自有一套,遠比吳有德有能耐,而且,就連康王爺都對你另眼相看,假以時日,你絕對是拜將封侯,小兒盡忠,還指望你多多提攜呢。」吳有德眯著眼,一臉的和氣,臉上皺紋好似菊花綻放一般。

  對他們父子倆的所作所為,夏青鋒早有耳聞,深惡痛絕,可惜自己能力有限,位卑言輕,無法阻止這對狗父子在雲中橫徵暴斂惡行,讓自己和他們同流合污,固然不行,他正色的說道:「不知知府大人喚小人前來,有何公幹?」

  扁至誠笑道:「夏兄切莫見外,本府今日高興,想著請你過來,喝杯酒,敘敘情誼,也讓你和盡忠兄弟倆親近親近,這樣,今後在雲中,你們一文一武,且不是所向披靡。」

  夏青鋒說道:「大人此言差矣,在下只是一介大頭兵,無權無職,且能屈尊了知府大人。」

  吳有德拉著他的手,和氣的說道:「你一直被吳有德那個鳥人壓著,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副尉,可你的能耐,早就超過了吳有德十倍百倍,只要你點個頭,和盡忠做了兄弟,老夫保你五品步軍指揮使六品的校尉,都可以升遷,吳有德,也不過是個都指揮使,在你面前,算個屁。」

  「在下寸功未建,不敢妄想!」

  「什麼建功不建功的,當下之世,只要老夫給你運作運作,上下打點一下,朝廷封你一個步軍指揮使,還不是易如反掌。」扁至誠語重心長的說道。

  夏青鋒微微笑道:「大人有所不知,夏某散漫慣了,也看透了官場的沉浮,早就無心功名利祿,一心只想平平淡淡,了此餘生罷了。」

  「你呀你呀,終究還是年輕氣盛,閱世不深,你看你那義兄楊麼,最近混得風生水起,又加官,又買宅子的,平步青雲,金屋藏嬌,好不風光,你又何必如此清苦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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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青鋒沒想到,扁至誠竟然知道楊麼這麼多的事情,鄙夷的說道:「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和他早就情斷義絕,各奔東西了。」

  「吳有德拉攏了楊麼,從此便可以無所顧忌,而老夫更不能看到你再被他拉攏利用,在雲中,只要有扁某在,就不會容得下吳有德張牙舞爪的,有了你的幫助,老夫就可以和他斗上一斗,鹿死誰手,還要見個真章。」扁至誠陰沉著臉說道:「老夫知道你的能耐,所以許你高官,送你無數金銀,只要咱們聯手,雲中還是扁家的天下,誰也翻不了!」

  夏青鋒沒想到,當下強敵環伺,而身為知府的扁至誠和掌管一路軍隊的都指揮使吳有德,竟然各自心懷鬼胎,盤算自己的一點私利,置江山社稷於不顧,實在是失望至極,便起身說道:「知府大人,在下恐怕將軍隨時有傳喚,如若大人沒有什麼事情,夏某這就回軍營了。」

  扁至誠父子相互對視了一下,扁盡忠笑道:「夏兄何必心急,既來之則安之,為兄早就仰慕你的武功才智,今日好不容易請到你,咱們兩個不好好的喝上幾杯,豈不是在下的一大遺憾。」

  「我家相公經常提到夏大人,說夏大人武功超群,謀劃周全,小女子也是仰慕的很,今日相見,大人玉樹臨風,一表人才,實在是讓奴家怦然心動,景仰不已。」燕兒輕啟朱唇,嗲聲細語的說道,和扁盡忠一左一右,拉著夏青鋒的雙臂,硬是將他再次拉到座位上。

  扁至誠說道:「夏兄弟,切莫心急,老夫衙門裡面還有些公幹,況且你們年青人容易講話,老夫在這裡,好似多餘,本府這就回府,你且留下,美酒佳肴,好好享受一番。」

  他起身重重的在夏青鋒手臂上拍了幾下,語重心長的說道:「年青人,官場自有官場的道道,你空有武功,不懂人事,不識交際,猶如明珠暗投,不得正道,所以在這方面,真的要讓盡忠給你說道說道。」

  言畢,起身,一攏長袍,得意洋洋的走了出去,快出門口時,兀自囑咐道:「宦海沉浮,沒有三五個互相提攜的人,恐怕你一事無成。」

  扁盡忠說道:「夏兄,家父老了,總愛嘮叨幾句,你莫放在心上,不過,這官場上的道道,你真的需要向為兄學習學習,混得好了,左右逢源,混得不好,寸步難行!」

  「在下無意於高官厚祿,做人做事,只想問心無愧。」夏青鋒說道:「至於小相公說的官場的道道,與在下根本沒有關係。」


  燕兒端起酒杯,遞給夏青鋒,身子斜倒進他的懷中,一臉媚笑的說道:「是啊,這美酒佳肴,正好禦寒之物,將軍,不如好好的飲酒,今早美酒,今早歡樂。」

  夏青鋒十分厭惡她,接過酒杯,避過燕兒的身體,獨自幹了一杯,將酒杯重重的放在桌上。

  燕兒急忙斟滿了酒,朝著扁盡忠丟了一個眼色,扁盡忠會意,哈哈笑道:「夏兄弟你且坐著,我去後廚給你再點上一兩個好菜,咱們兩個一醉方休。」

  言罷,晃晃悠悠的走了出去。

  夏青鋒沒有理會他,抬起一隻腳,放在凳子上,自顧拿起酒壺斟酒。

  燕兒見狀,急忙上前,搶過酒壺斟酒,臉上春光燦爛,媚眼含情,嬌滴滴的說道:「夏兄弟,怎能讓您斟酒,還是奴家來伺候您!」

  斟完酒,手卻抓住夏青鋒的手不放,兩眼火辣辣的盯著夏青鋒,吹氣如氛的說道:「將軍,咱們兩個先喝上幾杯,一定讓您盡興!」

  夏青鋒掙脫開她的手,端起酒杯乾了,轉過身,側著臉,沒有理會她。

  「這酒真是好辣,有勁頭,奴家心頭好似火燒一般!」燕兒尷尬的笑道,誇張的撩起自己的衣服下擺,露出凝脂一般光潔的大腿。

  夏青鋒一動不動,好像沒有看到,燕兒只得繼續斟酒,低聲說道:「不知道奴家哪裡得罪了將軍,不如奴家敬將軍一杯酒,賠個不是。」

  她將酒杯舉到艷麗的粉唇邊上,眼角波光蕩漾的盯著夏青鋒,緩緩的喝了一點點,然後將酒杯舉到夏青鋒嘴邊,柔聲說道:「你比楊麼差多了,他可是個風月高手,前日奴家與他飲酒,沒想到這個傢伙放蕩不拘,折騰了半宿,就差把奴家的骨架拆散了!」

  夏青鋒沒想到,楊麼竟然和這個放蕩的女人搞在一起,盯著她的眼睛,厲聲喝道:「都是你這賤人在胡言亂語。」

  燕兒放蕩的笑了起來,順手將胸前的羅衫扯了下去,露出雪白的雙峰,低聲說道:「他腰間有個刺身,說是為了紀念他們老楊家,特地刺上去的。」

  夏青鋒聞言,心中沒了底氣,嘆了口氣道:「他是他,我是我,我與他,道不同不相為謀,你切莫把我當成了尋花問柳的登徒子,玷污了夏某的名聲。」

  燕兒一愣,依舊笑道:「我便不信,這個世上還有什麼男人能夠坐懷不亂!」

  言畢,整個人兒便撲到夏青鋒的懷中。

  「蕩婦,你這個人盡可夫的蕩婦,你那些污齪之事,誰人不知道,夏爺爺頂天立地,且和你一般見識!」夏青鋒憤怒的站起身,燕兒一下子跌到在地,花容失色。

  「你們扁家盡幹些暗昧之事,丟盡了祖宗顏面,在夏某面前,還請你自重!」夏青鋒斥責道。

  燕兒急忙整理衣衫,一臉羞紅,秀髮散亂。

  「勞煩轉告知府大人,夏某雖不能濟世救民,只求問心無愧,斷然不會和扁家同流合污,禍國殃民!」夏青鋒說完,昂首挺胸,大踏步走了出去。

  此時天空灰暗,雪花飄飄,他心中無名的升起一絲悲哀,朝廷危難之時,這些衣冠梟獍的畜生,竟然為了一己私利,不擇手段,委實可恨,他真想躍馬揚劍,替天行道。

  過了幾條街巷,路邊停著一架驢車,車上滿是木炭,賣炭的老者,黑黑的臉上,沾滿了雪花,衣衫單薄,站在雪中,搓著雙手,不停的哆嗦著,卻依舊伸長了脖子,四下張望,尋找主顧。夏青鋒見狀,長嘆一聲,將身上長衫脫下,替老者穿上,說道:「老伯,你這一車炭去去到東西城外三里地,那邊的小酒店,去找陳伯或者後廚的林小哥,他們會全部買下的。」

  老伯聞言,千恩萬謝,急忙趕了毛驢前去。

  夏青鋒仰望灰濛濛的天際,心中悲憤,卻無處發泄。

  出了德莊,楊麼已經醉熏熏的了,他心滿意足的回看了一眼德莊的燈籠,翻身上馬,挽著韁繩,任由馬兒載著自己,慢悠悠的往雲中城去。

  轉過了幾個山坡,卻見官道上躺著幾個人,殷紅的鮮血流了一地,驚得他打了一個激靈,翻身下馬,細細檢查了一下,這幾個人已經沒了生命跡象,鮮血還未凝固,被殺時間不長,從地上凌亂的腳步來看,這裡剛剛經歷了一場多人的廝殺,並且腳步繼續向前方而去,說明有人已經逃脫,但殺手已經追了上去。

  他一一檢查了一下這些人的衣著,外面衣衫與常人無異,但裡面的衣衫上,都繡了一團好像火焰的圖案,他頗感奇怪,皺緊了眉頭,四下看了看,沒有其它重要的線索。

  他飛身躍上一棵大樹,四下張望了一下,發現前面樹林裡面人影綽綽,幾人正在纏鬥,急忙發力飛奔過去。

  一個身材矮小精幹的漢子,提著一把大刀,身上已經多處受傷,氣喘吁吁,眼神雖有驚恐,卻意志堅定,臨危不亂,看著圍著自己爾等三個彪形大漢,咬牙堅持,準備作最後一擊。

  圍著他的三個彪形大漢,楊麼一眼看出,竟是海東四傑,他們原來是四兄弟來到雲中,老三被夏青鋒殺死在季大戶家附近,就剩下三兄弟,原本以為他們已經回了大金國,卻沒想到竟然在這裡出現。

  「原來是大金國的幾位朋友,你們不好好的守著你家王爺,卻為何在這裡做著打家劫舍的勾當?」楊麼調侃的問道。

  海東四傑也認出了楊麼,一下臉紅起來,老二一擺鬼頭刀道:「這裡沒有你們宋軍什麼事情,趕快離開!」

  楊麼笑道:「幾位不要忘了,你們的腳下是大宋朝的土地,我今日帶隊巡邏,也就是我腳程快了些,把隊伍落在了後面,不過他們的馬隊應該很快趕上來了。」

  海東四傑現在剩下了三兄弟,互相望了望,老四兀自不服氣,一擺鬼頭刀,就朝著楊麼砍了過來,嘴裡吼道:「你們這些宋軍的官僚,沒什麼真本事,只會在這裡囉里囉唆,就讓爺爺的大刀超度你吧!」

  楊麼可不是一般的軍官,能夠闖蕩江湖,身手自然非同一般,一掌揮出,托住了海東四傑的手腕,身形一轉,到了他的身後,抬腳踢起。

  海東四傑的老大高呼道:「老四小心!」

  海東四傑嚇得一個翻滾,避開了楊麼的一腳。

  「這不過年不過節的,你小子就不要給爺爺磕頭了。」楊麼訓斥道:「大宋國土莊嚴,且容爾等鼠輩張狂!」

  楊麼翻身雙掌連連打出,老四身手也不弱,粗壯的身材十分敏捷,竟被他一一閃避過去。

  那老大一看,急忙喝道:「老四,不要再和他們糾纏,咱們先撤!」

  三兄弟匆忙而去。

  那漢子見狀,身子一軟癱倒在地上。

  楊麼急忙上前去,扶他坐起,漢子說道:「多謝壯士救命!」

  「聽你口音,像是南方人,這裡乃是邊疆之地,何故到了這裡?」楊麼問道。

  「在下姓杜,鼎州武陵人氏,原本是想和同伴到北邊去販點馬匹皮毛什麼的,誰曾想,到了這個地方,遇到了這幾個毛賊,同伴都慘遭毒手,唯我拼死廝殺,衝出一條血路,才逃了出來。」

  楊麼看著漢子,端詳了半響,嘿嘿笑道:「兄台是真人不露相啊,在下也曾過著刀口舔血的江湖營生,難道兄台的端倪我能一點看不出來。」

  漢子一臉的羞愧,尷尬的說道:「閣下既然救了我,就沒有必要再隱瞞了,只是不方便,剛才未能說實話,還望恩公見諒。」

  楊麼笑道:「我先前檢查了你的那些同伴,一個個手臂粗壯,虎口有繭,分明是練武之人,而且都是隨身帶著兵刃,怎會是一般的行商,況且,他們一個個拼了性命的保護你,讓你逃離,一般的商旅之人,有此大義,實屬少見。」

  漢子拱手問道:「閣下是哪方高人,敢問如何稱呼?」

  「在下楊麼,原本闖蕩江湖,現在吳有德將軍麾下做都尉。」楊麼說道。

  漢子一臉的苦笑,說道:「既然瞞不過閣下,實不相瞞,在下鐘相。」

  楊麼一愣,問道:「難道閣下是摩尼教(後改為明教)的鐘教主。」

  鐘相點點頭。

  「等貴賤,均貧富?」楊麼問道。

  鐘相輕輕的點點頭,說道:「法分貴賤貧富,非善法,我若行法,定當等貴賤,均貧富!」

  「果然是摩尼教的鐘教主,怪不得那些人貼身的衣衫上都繡著一團火焰樣的圖案!」楊麼敬佩的說道:「在下也曾耳聞教主義舉,景仰之至,嚮往至極,可惜身在軍營,無暇分身,沒想到今日裡竟然能夠遇到鍾教主,真是三生有幸,教主大義,澤被四海,佩服佩服。」

  鐘相擺手說道:「楊將軍休要見笑了,鍾某世代經商,也曾想進入仕途,施展抱負,可惜門閥士族,官宦士紳,勾連一片,在下也是迫於無奈,想改變這個世道,挽救鄉親們於水火,也就出此下策,振臂一呼!」

  「教主這振臂一呼,可是萬人相應,想當年在下也曾流落江湖,天南海北經歷過不少奇人奇事,但教主大義,楊某早就聽聞江湖同道稱頌,只是無暇得見罷了,卻不知教主今日為何到了這個邊陲之地?」楊麼問道。

  鐘相長嘆一聲說道:「當今官家醉心於奇花異石,江南一帶,官府豪強假借花石綱,橫徵暴斂,搞得民不聊生,恰逢今年大旱,收成欠佳,我原本想著帶著大家來到北地,和對面的做點生意,販賣一些上好的馬匹皮毛之類的物品,到中原地區去,賺些銀錢,給鄉親們渡過一個難關,沒曾想,泄露了訊息,這幾個金國的人,一定要逼著我去他們那裡,說他們皇帝願意與我合作,只要我和他們南北呼應,對付朝廷,許我高官厚祿,金銀無數,然鍾某雖對當今朝廷不滿,但勾結敵國,出賣江山社稷的事情絕不會做的,結果他們幾個便對我等下了殺手,可惜我的那些同伴,為了護我逃脫,竟然慘遭毒手。」

  「都是忠勇果敢的好漢子!」楊麼邊說邊從身上扯下衣衫,幫鐘相包紮好,說道:「這海東四鬼是金國的護衛,原本我以為他們回去了,卻沒想到他們竟然還在附近遊蕩,想必他們是想挾持鍾教主到金國,逼你就範,只不過奇怪,教主到這裡來,這些金人是因何知道的。」

  楊麼如此一問,鐘相面色凝重,細細思索起來,說道:「我們一路行來,都是喬裝打扮,藏蹤匿跡,應該不會輕易泄露行蹤的。」

  「你們沿途都經過哪些重要的州府?」

  「路過州府這些地方我們格外小心,都不做什麼停留的。」鐘相說道,突然想起了什麼,說道:「難道是因為這個疏忽,就泄露了蹤跡?」

  楊麼望著他。

  「我們經過東京城時,原本只想買點吃食酒水備著路上使用,採購好就立即趕路,但有個同伴去了好久才回來,他說在街面上遇到了自己的一個堂兄,他堂兄現在張邦昌大人府上趕馬車,兩人就多講了幾句話,耽擱了一點時間。」鐘相疑惑的說道。

  楊麼點點頭,說道:「就是了!」

  鐘相不解,楊麼也未作過多的解釋,淡淡的說道:「事出有因必有妖,當今天下,賣國之賊太多,楊某也是恨之入骨!」

  鐘相點頭說道:「鍾某雖然不敢苟同朝廷,但面對外族,定當同仇敵愾,哪怕犧牲個人性命也在所不辭!」

  楊麼吹了一記響亮的口哨,不一會,戰馬聞聲飛奔而來,他得意的拍拍馬背,一抬手說道:「鍾教主,請上馬!」

  鐘相一愣,說道:「這是將軍的戰馬!」

  「教主深明大義,楊某今日便為教主牽馬執鞭!」

  鐘相遲疑了好一會,實在拗不過楊麼,只得上馬。

  「不知教主接下來如何打算?」

  「我先去把同伴掩埋好,然後想辦法給我的這些兄弟報仇,結果了這幾個惡賊,再返回鼎州去!

  「教主不妥,依楊某的想法,現在邊境形勢混亂,這幾個金國人背後倚仗著官府,一旦教主行蹤公開,反而讓官府插入進來,對您更加不利,況且,這海東四鬼,還有他們那個該死的師傅,楊某一個都不會讓他們活著離開雲中,教主不妨先行回去,這裡交給楊某善後。」

  鐘相面有難色,說道:「大丈夫頂天立地,這兄弟們的血海深仇,必須讓異族韃子償還!」

  「所以,教主要儘快離開這裡,楊某才可以放開手腳替你復仇,否則,一旦吳將軍插手,在下身在軍營,就會左右為難。」楊麼說道。

  鐘相考慮再三,撕下一片衣角,咬破中指,寫上一個鮮紅的「鍾」字,遞給楊麼,說道:「他日楊兄若有召喚,只需派人送來此物,鍾某便以性命相還!」

  楊麼不好推辭,便收了此物,說道:「教主真乃英雄也!」

  「楊兄若日後有機會,一定到洞庭湖君山來做客,鍾某報答兄台的深情厚誼!」

  楊麼笑道:「來日方長,若有緣,江湖再見!」

  夏青鋒一臉深沉的坐在椅子上,雙手將朴刀攏在面前,眼睛冷冷的盯著季大財主家的那些僕人,這些人嚇得六神無主,跪倒一地,全身顫抖,他也不清楚,今日點卯之後,便讓他帶隊前來這裡,但看到朱志平上躥下跳的勁頭,就知道這裡面肯定有玄機。

  一眾鄉親們也陸陸續續的圍攏過來,卻不敢靠近,只是遠遠的張望著,以前夏青鋒來到他們這裡,都是一團和氣,為人謙遜,卻不知今日裡為何一臉殺氣,官威十足,一個個面面相覷,不敢吭聲,魯二他們一家也混在其中,眼巴巴的看向這裡,更多的是關切他。

  朱志平正在指揮士兵們把季大戶家的帳簿地契什麼的都搬了出來,散亂的堆了一地,他一把一把的從中尋找著,終於拿了幾本帳簿,大笑起來,說道:「夏兄,終於找到了,季大戶給知縣和扁至誠來往的記錄。」

  夏青鋒皺了皺眉頭,難道坊間傳言扁至誠和季大戶以及知縣互相勾結,殘害鄉民的事情果真確切。

  「夏大人,在後宅發現大量兵器,還有鑄造兵器的火爐鐵砧等器物!」軍士們將收集到的朴刀長槍等兵器堆到地上,夏青鋒頗感意外,說道:「真是大膽,竟然敢私造兵器,這是要造反嗎?」

  季大戶家的僕人聞言癱倒了下來,一人高呼道:「大人饒命,大人饒命,這些都是刺史大人吩咐我家老爺打造的,一部分充作軍中使用,一部分留在我們莊中,說是以備不時之需。」

  夏青鋒意識到扁至誠父子可不是表面上貪腐這般簡單,氣得跺腳罵道:「亂臣賊子定當人人殺之而痛快!」

  一名軍士跑過來說道:「季大戶帶著他的家人,提前從後門出去,架了一架馬車朝契丹那邊逃去了!」

  「該死!」夏青鋒罵道。

  「夏校尉有令,立刻追上季大戶一家,格殺勿論,不留一個活口!」朱志平見狀高聲吩咐道,軍士們聞言,立刻轉身就走。

  夏青鋒發覺不妥,剛要責怪朱治平,朱志平見狀,拔出佩刀,一邊朝外面跑去,一邊高聲喝道:「校尉有令,追殺季大戶全家,格殺勿論!」

  看著朱志平匆忙而去的背影,夏青鋒無奈的攥緊了拳頭,他知道,有一個無形手掌,正在向自己壓迫而來。

  他頹廢的站起身,看到魯莊的鄉親們,特別是魯二他們,淳樸親切的容顏,可惜,世道的艱辛,已經讓他們變得麻木不堪,他一咬牙,高聲說道:「鄉親們,各自去找回自家的地契,把所有的欠條什麼的都燒了,若有人問起,絕不提有欠條一說!」

  鄉親們聞言,欣喜萬丈,一下沖了過去,翻找起各自的地契帳簿,魯二深深的朝他施了一禮,夏青鋒揮揮手,示意他儘快去辦事,自己則牽著戰馬,慢慢的出了魯莊,朝著道觀方向走去。

  過了一座山坡,夏青鋒回頭,魯莊季大戶家的莊園,不知什麼時候冒起了滾滾濃煙,因果有緣,這季大戶也是咎由自取,只是對他的家人,他深感內疚。

  「不知道語葇現在在想什麼,要是能夠放下眼前這些瑣碎之事,陪著她策馬奔騰,該是多好。」想到這裡,心中滿是愧疚,他曾答應陪林語葇回到江南,可惜,都因自己之事,一再耽擱,實在問心有愧。馬兒載著他進入一片密林,他正低頭思索著,突然一聲破空之聲,從林中深處射來一支羽箭,他躲避不及,翻身滾落,戰馬受驚,一路狂奔起來。

  密林中一個詭異的身影一閃而過,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

  等到扁至誠聽到季大戶被抄家滅門的訊息時,一切都已經無可挽回,他氣得瘋了一般咆哮,沒想到吳有德這般陰沉,一面和自己玩緩兵之計,一面來了一個釜底抽薪,直接將季大戶家滅了門,而且罪證確鑿,讓自己無可反擊,並且,現在自己更多的把柄落在了這個傢伙的手中,若是他將那些帳簿兵器等物移交大理寺,估計自己也得滿門抄斬,所以,他將一腔怒火都發泄到了夏青鋒的頭上,一定要藉著這個機會,從夏青鋒那個小店找出一點破綻,來個絕地反擊。

  扁盡忠恨死了夏青鋒,自己精心安排,一心拉攏他,卻沒想到這個傢伙不但油鹽不進,還重重的打擊了扁家的利益,不僅沒有了季大戶這樣一個走狗,更是丟失了自家貪墨多年的巨額財富,他是怒火衝天,帶了一隊人馬,就圍住了小店,讓手下人一通亂砸,將小店砸得個亂七八糟,將店內所有的人押在院中,仔細搜查,一心要找出可以定罪的證據。

  扁盡忠端坐在轎子裡面,指派劉五浩,帶人裝模作樣的在店內一番折騰。

  楊家娘子將楊欽摟在懷中,李馬站在她邊上,她知道扁盡忠和林語葇相熟,就刻意的擋著她。

  林語葇一身邋裡邋遢的裝束,蓬頭垢面,躲在楊家娘子的身後,顫抖著說道:「嫂子,這回可有辦法把這個瘟神弄走。」

  楊家娘子淡定的說道:「你且不要慌張,畢竟他們還不知道你的身份,況且咱們也沒做過什麼犯法的事情,一時半會官兵拿咱們也沒有辦法。」

  林語葇隱約感覺到夏青鋒應該出了什麼事情,否則,扁盡忠不會這麼囂張,她心底里不禁為夏青鋒擔憂起來,低聲說道:「楊大哥和鋒哥他們不會出什麼事情吧,要不然扁家不會這麼有恃無恐。」

  「楊麼那個傢伙就是一個千年的狐狸,他能出什麼事情。」楊娘子輕蔑的說道,她可能太了解楊麼了,精於事故,為人油滑,對夏青鋒,她倒也是擔憂,低聲勸慰道:「夏兄弟機警的很,也不會有什麼事情,你且放寬心。」

  扁盡忠恨不得將這些人一併殺了,來得痛快,不耐煩的掀開轎簾,吩咐道:「別和這幫賤民磨蹭,痛快點。」

  劉五浩心神領會,再度沖入小店裡面,一頓乒桌球乓的翻找,之後舉著一塊木牌,高聲叫道:「大人,找到了,這幫賤民私通邪教,妄圖造反!」

  扁盡忠從轎子裡面探出頭,問道:「查到了什麼?」

  「江南邪教的令牌!」劉五浩得意洋洋的說道。

  「這幫刁民,竟然敢私通邪教,一律該殺!」扁盡忠吼道。

  陳伯慌了神,跪倒在地,爭辯道:「大人,冤枉啊,我們都是平頭百姓,哪知道什麼邪教之說,倒是仙姑,小老兒前些日子,拜了仙姑,大人所說的江南邪教,我們真的不知道啊!」

  「刁民,還在這裡爭辯!」劉五浩將令牌扔在陳伯的面前,窮凶極惡的罵道:「老東西,早就看你們不順眼了,勾結江南邪教,私藏邪教令牌,看你還有什麼好分辨的!」

  「老朽在這裡幾十年了,從來沒見過這個東西!」

  「老東西,還敢狡辯!」劉五浩一個巴掌,將陳伯打倒在地。

  林語葇忍耐不住,便要上前,楊娘子一拉攔住她,搖搖頭,將楊欽推到她的懷裡,然後走上前,扶起陳伯,對著劉五浩厲聲罵道:「畜生!」

  劉五浩抽出刀,架到她的脖子上,猙獰的說道:「老實承認,免得受皮肉之苦!」

  「這分明就是你們栽贓陷害!」楊娘子斬釘截鐵的說道。

  劉五浩手腕用力,刀鋒在楊娘子的脖子上劃出了一道傷口,殷紅的鮮血流了下來,她昂著頭,大義凜然的說道:「我們都是安分守己之人,你們休要在這裡血口噴人!」

  扁盡忠十分不耐煩,從轎子裡面跳出來,指著楊娘子吼道:「刁民,你們這些刁民,勾結江南邪教,妄圖謀反,天理國法不容!」

  此時圍觀的百姓們越來越多,扁盡忠朝劉五浩使了一個眼色,高聲喝道:「大膽刁民,勾結邪教,意圖謀反,理應當誅!」

  「我看理應當誅的該是你們!」隨著一聲呵斥,一個身材矮小的漢子分開眾人,走上前來,一把奪下劉五浩手中的朴刀,反手一扔,那把刀飛出幾丈開外,深深的插入一株大樹之中。

  扁盡忠大吃一驚,厲聲問道:「你是什麼人?」

  那人盯著扁盡忠問道:「這枚令牌原本是我和遼國商人約定,交易馬匹的信物,不知道怎麼就到了你們的手中?」

  扁盡忠大吃一驚,指著他,斷斷續續的問道:「你是什麼人?」

  「你剛才不是口口聲聲說我是邪教嗎?」鐘相厲聲問道:「我和遼國商人交易的令牌,怎麼就到了你們的手中?」

  扁盡忠聞言嚇得連忙鑽進轎子,高聲吩咐道:「趕快抓住邪教的人!」

  鐘相道:「你們這幫膽小如鼠之人,根本就不配和我鍾某交手。」

  說罷,揮手幾個巴掌,將劉五浩打得如同陀螺一般旋轉起來,扁盡忠嚇得連連叫人抬起轎子,飛奔而逃,餘下的官兵,也都魂飛魄散,四下奔逃而去。

  鐘相哈哈大笑,飛身上了一匹馬,賓士而去。

  林語葇急忙上前,扶住了楊娘子,眼含淚水,說道:「楊嫂子,多謝你了。」

  楊娘子微微笑道:「我和楊麼都這個樣子了,你就不要叫我楊嫂子了,我有名字,娘家姓戚,小蔓是我的名字,你們以後就叫我小蔓姐吧。」

  林語葇顧不得擦拭淚水,點點頭,輕輕的叫道:「小蔓姐!」

  戚小蔓開心的將林語葇和楊欽摟在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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