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三人夜談
李婉進殿的時候，在門檻外停了一下。
殿內點著幾盞暖黃的燈，將整個屋子都染成溫柔的琥珀色。
明夏與公主並肩坐在燈下。
一個斜倚案邊，像靜靜盛放的玉蘭；一個身姿筆挺如松，眉目間藏著千軍萬馬都壓不垮的銳氣，卻在望向身旁之人卻軟下來。
她忽然生出一個念頭：這兩人似乎天生就該在一起，誰也無法將他們分開。
無論是當初的吳慕之、烏朵，還是如今北朔王、雲烈，都不能。
而她更是自不量力。
想起當初自己做過的那些荒唐事，她搖了搖頭。
其實跟隨公主進宮的時候，她都還未完全放下執念和心結，那時她看她，像隔著一層霧，看不真切，也信不真切，不知道她口中那些關於家國的許諾，能有幾分是真。
如此想著，李婉邁步進去。
「來了？」言清歡起身迎接，明夏也上前兩步。
李婉邁步跨入殿中，屈膝行禮。
因明夏在，殿中並無他人伺候，言清歡快步過去扶住她：「你如今有了身子，莫要講這些虛禮。」
她拉著李婉到軟榻上坐下，又令明夏搬個月牙凳坐在對面。
明夏依言，坐得十分板正，脊背挺直，兩條長腿乖乖地並在一起，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巴巴望著兩人。
李婉見了他那副模樣，笑得有些酸澀。
過去在定遠城，明夏哪次不是坐得大馬金刀、恣意張揚？只有在公主面前，才會如此小心翼翼。
「你都知道了？」她抬眼問明夏。
「嗯。」明夏垂著眼，長而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情緒，「阿姐今日回去便告訴我了。」
李婉沉默片刻，突然笑起來：「明夏，我們終究都活成了自己當初想不到的模樣。」
明夏驀然抬頭，怔怔看著他。
當初他們是什麼樣？
他記得定遠城的風，記得那片被馬蹄踏出無數淺坑的校場，記得自己將一桿長槍舞得虎虎生風，槍尖挑起的塵沙在夕陽下像金色的霧。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離不開沙場的血與火，最後會和明家大多數男兒一樣，馬革裹屍，戰死疆場，墓碑朝著南方。
而那時候的李婉平凡但鮮活，像邊關所有好人家的閨閣女子一樣，原該平靜安樂地走完此生。
他又看了看言清歡。
南虞皇室最奪目的明珠，本應在他們想像不到的風雅奢華里，金尊玉貴地過這一生，連衣角都不會染上一粒塵。
而如今，他們三人坐在北朔宮廷的燈火下，都活成了另一副模樣。
「李婉。」見兩人有些傷感，言清歡適時打破沉默，拿出那個銀香囊放進她手中，「不知你是否還記得，當初和親車隊裡有個叫孟勝的副尉，這是他托明夏帶給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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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勝？」李婉有些茫然地蹙眉。
明夏忙開口，比劃道：「就是那……個子高高的，只比我稍矮一點，濃眉大眼，耳朵上有道疤。他說，他曾與你說過話……」
「與我說過話？」李婉看著手中銀香囊，更疑惑了。
她在車隊的時候鮮少與人交流，更別提和那些軍中男子。
所謂的「說過話」，大概不過是些例行公事的問詢罷了。
「他為何送這東西給我？」她遲疑著打開那銀香囊，見裡面還有一張信箋，突然想起前些日子公主對自己說過的話，瞬間瞭然。
言清歡也不隱瞞，坦蕩道：「明夏說，孟副尉為人實在，又對你有意。我自然知道你獨自一人也能過得很好，但若有個願真心對你，知冷知熱的人……」
「公主！」李婉聲音有些激動，「此前民女以為你只是隨口說說，沒想到竟當真了。公主大可不必如此，如今民女對明夏再無心思，再不會做那些不理智的事！」
她頓了頓，垂下眼撫著自己小腹，聲音漸漸低下去：「你看，我拿什麼與你爭？以往不過是不自量力罷了。」
「公主不是這個意思！」言清歡還未開口，明夏已急得站了起來。
月牙凳在身後翻倒，他漲紅著臉，像生怕李婉誤會，又像怕公主受了委屈。
「明夏。」言清歡喚住他。
「並非如你想的那樣。」見明夏老實下來，她看向李婉，溫聲道，「我只是擔心，你以後一人帶著孩子，太過辛苦。孟副尉和你同樣孤身一人，沒有家累，到時若立下軍功，還能再升幾級，前途有望，又為人寬厚。最重要的是，他對你有心……」
「再寬厚，再有心，怕是也接受不了我這樣的人。」李婉低笑一聲。
「若是接受不了，他送你這東西作甚？」言清歡看向她手中信箋，「可要打開瞧瞧他寫了什麼？」
李婉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沒有打開。
「罷了。」言清歡見她遲疑，不再勸說，柔聲安撫，「你若不情願，那便當我沒有說過，勿要勉強自己。」
她嘴上這樣說，心裡卻已有了計較。
待北朔王信了她有孕，糊弄些日子，便將李婉送到明遠府上安胎，到時候乾脆讓孟副尉來守衛她。
若那人真心待李婉，兩人能日久生情，那便皆大歡喜；若李婉還是對他無動於衷，那便為她另謀出路，跟明春學醫也好，去找些別的事做也好。
總之，姻緣一事勉強不來，盡力就好。
接下來，三人又說了一會話。
見李婉臉上漸露乏意，言清歡便喚來楚陽送她回房。
「李婉，你可當真決定了？」兩人走到門邊時，她再次開口。
「嗯。」李婉輕輕點頭。
「明日我去見王后。」言清歡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極為認真，「若她同意配合，北朔王大概很快就會知道這個消息，屆時若再悔，便難了。」
「我不悔。」李婉對她笑笑，又看了明夏一眼，轉身離開。
她再次撫了撫尚未有任何變化的腹部，年少時所有的旖念，在這一夜徹底抹去。
殿內點著幾盞暖黃的燈，將整個屋子都染成溫柔的琥珀色。
明夏與公主並肩坐在燈下。
一個斜倚案邊，像靜靜盛放的玉蘭；一個身姿筆挺如松，眉目間藏著千軍萬馬都壓不垮的銳氣，卻在望向身旁之人卻軟下來。
她忽然生出一個念頭：這兩人似乎天生就該在一起，誰也無法將他們分開。
無論是當初的吳慕之、烏朵，還是如今北朔王、雲烈，都不能。
而她更是自不量力。
想起當初自己做過的那些荒唐事，她搖了搖頭。
其實跟隨公主進宮的時候，她都還未完全放下執念和心結，那時她看她，像隔著一層霧，看不真切，也信不真切，不知道她口中那些關於家國的許諾，能有幾分是真。
如此想著，李婉邁步進去。
「來了？」言清歡起身迎接，明夏也上前兩步。
李婉邁步跨入殿中，屈膝行禮。
因明夏在，殿中並無他人伺候，言清歡快步過去扶住她：「你如今有了身子，莫要講這些虛禮。」
她拉著李婉到軟榻上坐下，又令明夏搬個月牙凳坐在對面。
明夏依言，坐得十分板正，脊背挺直，兩條長腿乖乖地並在一起，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巴巴望著兩人。
李婉見了他那副模樣，笑得有些酸澀。
過去在定遠城，明夏哪次不是坐得大馬金刀、恣意張揚？只有在公主面前，才會如此小心翼翼。
「你都知道了？」她抬眼問明夏。
「嗯。」明夏垂著眼，長而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情緒，「阿姐今日回去便告訴我了。」
李婉沉默片刻，突然笑起來：「明夏，我們終究都活成了自己當初想不到的模樣。」
明夏驀然抬頭，怔怔看著他。
當初他們是什麼樣？
他記得定遠城的風，記得那片被馬蹄踏出無數淺坑的校場，記得自己將一桿長槍舞得虎虎生風，槍尖挑起的塵沙在夕陽下像金色的霧。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離不開沙場的血與火，最後會和明家大多數男兒一樣，馬革裹屍，戰死疆場，墓碑朝著南方。
而那時候的李婉平凡但鮮活，像邊關所有好人家的閨閣女子一樣，原該平靜安樂地走完此生。
他又看了看言清歡。
南虞皇室最奪目的明珠，本應在他們想像不到的風雅奢華里，金尊玉貴地過這一生，連衣角都不會染上一粒塵。
而如今，他們三人坐在北朔宮廷的燈火下，都活成了另一副模樣。
「李婉。」見兩人有些傷感，言清歡適時打破沉默，拿出那個銀香囊放進她手中，「不知你是否還記得，當初和親車隊裡有個叫孟勝的副尉，這是他托明夏帶給你的。」
𝖳𝖶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
「孟勝？」李婉有些茫然地蹙眉。
明夏忙開口，比劃道：「就是那……個子高高的，只比我稍矮一點，濃眉大眼，耳朵上有道疤。他說，他曾與你說過話……」
「與我說過話？」李婉看著手中銀香囊，更疑惑了。
她在車隊的時候鮮少與人交流，更別提和那些軍中男子。
所謂的「說過話」，大概不過是些例行公事的問詢罷了。
「他為何送這東西給我？」她遲疑著打開那銀香囊，見裡面還有一張信箋，突然想起前些日子公主對自己說過的話，瞬間瞭然。
言清歡也不隱瞞，坦蕩道：「明夏說，孟副尉為人實在，又對你有意。我自然知道你獨自一人也能過得很好，但若有個願真心對你，知冷知熱的人……」
「公主！」李婉聲音有些激動，「此前民女以為你只是隨口說說，沒想到竟當真了。公主大可不必如此，如今民女對明夏再無心思，再不會做那些不理智的事！」
她頓了頓，垂下眼撫著自己小腹，聲音漸漸低下去：「你看，我拿什麼與你爭？以往不過是不自量力罷了。」
「公主不是這個意思！」言清歡還未開口，明夏已急得站了起來。
月牙凳在身後翻倒，他漲紅著臉，像生怕李婉誤會，又像怕公主受了委屈。
「明夏。」言清歡喚住他。
「並非如你想的那樣。」見明夏老實下來，她看向李婉，溫聲道，「我只是擔心，你以後一人帶著孩子，太過辛苦。孟副尉和你同樣孤身一人，沒有家累，到時若立下軍功，還能再升幾級，前途有望，又為人寬厚。最重要的是，他對你有心……」
「再寬厚，再有心，怕是也接受不了我這樣的人。」李婉低笑一聲。
「若是接受不了，他送你這東西作甚？」言清歡看向她手中信箋，「可要打開瞧瞧他寫了什麼？」
李婉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沒有打開。
「罷了。」言清歡見她遲疑，不再勸說，柔聲安撫，「你若不情願，那便當我沒有說過，勿要勉強自己。」
她嘴上這樣說，心裡卻已有了計較。
待北朔王信了她有孕，糊弄些日子，便將李婉送到明遠府上安胎，到時候乾脆讓孟副尉來守衛她。
若那人真心待李婉，兩人能日久生情，那便皆大歡喜；若李婉還是對他無動於衷，那便為她另謀出路，跟明春學醫也好，去找些別的事做也好。
總之，姻緣一事勉強不來，盡力就好。
接下來，三人又說了一會話。
見李婉臉上漸露乏意，言清歡便喚來楚陽送她回房。
「李婉，你可當真決定了？」兩人走到門邊時，她再次開口。
「嗯。」李婉輕輕點頭。
「明日我去見王后。」言清歡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極為認真，「若她同意配合，北朔王大概很快就會知道這個消息，屆時若再悔，便難了。」
「我不悔。」李婉對她笑笑，又看了明夏一眼，轉身離開。
她再次撫了撫尚未有任何變化的腹部，年少時所有的旖念，在這一夜徹底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