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幼鹿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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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至夜色降臨,也沒有聽到任何太后宮中傳來的消息,言清歡不得不打起精神,去參加那所謂的接風宴。

  赴宴的路上,她一直在思索,待宮宴結束,若北朔王當真不顧廉恥當晚就要寵幸她,該如何推脫?

  謊稱來癸水?裝病?恐怕都是無用的,那老頭絕非憐香惜玉之人。

  還未想好,前方引路的宮人已出言提醒:「公主,到了,小心門檻。」

  這是北朔王宮最大的穹廬殿,數十盞獸油燈將四壁的織金掛毯映得流光溢彩,烤肉的焦香和酒香混在一起,被殿中嘈雜的談笑聲攪得無處不在。

  「公主姍姍來遲,可要自罰一杯!」剛落座,北朔王便開始勸酒。

  立在身後的明夏要上前替她喝,被言清歡抬手攔住。

  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烈酒燒過喉嚨,火辣辣地疼。

  「是我的錯,讓大王久等了。」話畢,她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坐在北朔王下首,正笑意吟吟望著她的黎姬。

  是這人告訴她宮宴酉正開始,而現在才酉初。

  若按黎姬所說的時間,她並未遲到。

  北朔宮中這方面規矩似乎不像南虞那般森嚴,也不知她耍此等小心眼有何用,或許只是想她難堪罷了?

  「南虞永真公主遠道而來,備嘗艱辛。今日入我北朔王庭,便是我北朔之人,本王自當以誠相待,以禮相迎……」北朔王舉起酒杯,開始發表些冠冕堂皇的致辭。

  言清歡實在懶怠聽,目光在席間緩緩掃過。

  王座旁的位置是空的,看來王后和蕭夫人都仍在侍疾。

  和她這個戰敗國的公主比起來,太后自然金貴許多,若非北朔王對她覬覦已久,非要表現一下對她的重視,恐怕連這所謂的接風宴都不會有。

  北朔權貴的席位間,有幾個熟面孔。

  當初在南虞見過的平南王沙昊,被明遠頂替過的安晉……

  還有白日裡迎她入宮的七王子云烈。

  明遠不在,儲君四王子似乎也不在。

  沙昊見她的目光掃過去,對她遙遙舉了舉杯。

  雲烈則直勾勾地盯著她,尚帶少年青澀的眉目露出幾分深沉,不知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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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今夜宴上都是烈酒,並非馬奶酒或米酒,少喝。」明夏趁北朔王在那慷慨激昂地吹噓自己,微微彎腰提醒。

  呼吸噴在她耳後,溫熱而克制。

  眼下,他們只是公主與侍衛。

  言清歡頷首。

  北朔王終於說完了,宣布開宴。

  她淡淡瞥了一眼正陸續送上來的菜餚,所謂宮宴,好像也沒甚新鮮菜式,不過還是烤肉、手抓肉、奶酪……

  過去在南虞宮宴上,各式琳琅滿目的佳肴,即便一樣只嘗一口,一晚上也品嘗不完。


  如今到了北朔,才知自己當初實在不夠惜福。

  這裡的宴席,比南虞無趣太多。

  可下一刻,她便見識了北朔王所謂的「驚喜」。

  一陣格外悲切的哀鳴傳來,漸行漸近。

  幾個北朔侍從抬著一隻幼鹿走到殿中央火堆旁。

  那鹿被綁在木架上,四蹄懸空,不斷發出悲慘的鳴叫。

  一個滿臉橫肉的北朔大漢手持彎刀走到它身前,鋒刃泛著森然寒光。

  「這是我們北朔最尊貴的待客之道——活鹿現烤!」北朔王的聲音響起,眼睛轉向言清歡,嘴角掛著幾分得意的笑,「永真公主遠道而來,本王今日便請你開開眼界,一飽口福。

  看上哪一塊肉,便讓庖廚割下來烤了,活鹿身上現切的肉,才最鮮嫩美味。」

  他說這話時,那庖廚的刀已劃開了幼鹿胸口的皮毛。

  手起刀落,一塊帶血的胸脯肉被割下,穿上鐵簽架到炭火上烤。

  幼鹿發出一聲尖銳慘叫,那聲音悽厲得不像鹿鳴,倒像個孩子在哭。

  鮮血從它的傷口汩汩湧出,順著皮毛往下淌,在地毯上洇開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言清歡身子微微晃了晃,目光對上它的眼睛——烏黑、濕潤,充滿恐懼和絕望。

  炙鹿肉的香味很快飄來,她胃裡卻一陣翻騰,喉間湧上濃重酸澀。

  明夏不動聲色地往前移了半步。

  他無法再更靠近,無法像過去那樣擁緊她,捂住她的雙眼,只能讓自己的影子更多地落在她身前,讓她知道他一直都在。

  言清歡用力掐了掐自己掌心,指甲嵌進皮肉里,疼痛讓她慢慢平靜下來。

  另一隻手在袖底攥緊了一塊玉片,那是她從明夏那裡要來的,這東西能讓她安心。

  她見過殺戮,見過血腥,也見過死人,可眼前情形不一樣——那幼小的鹿沒有任何反抗之力,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肉被一塊塊割下來烤熟,供人佐酒取樂。

  這不是殺戮,是凌虐。

  就像北朔王過去對無數和親女子所做的,讓她們在折磨與恐懼中慢慢失去希望,最終絕望地走向死亡。

  他享受這種戲弄,做出此舉根本不是要讓她品嘗什麼美味,而是殺雞儆猴,想令她心生敬畏,乖乖臣服。

  「清歡!」當著眾人的面,幾杯酒下肚的北朔王已懶得再裝模作樣喚她公主,直接喚起了她的閨名,催促道,「你是貴客,你先挑。看上哪塊肉了,快告訴庖廚,讓他為你割下來烤。」

  言清歡看向那幼鹿。

  它已不再慘叫,只發出微弱哀鳴,皮毛被鮮血浸透,胸膛上的傷口隨著每一次呼吸微微翕動,露出底下跳動的肌肉紋理。

  眼前一片血紅,那鹿好像變成了和她一樣的和親女子,穿著染血的嫁衣,無望地死在北朔王榻上。

  見她沉默,北朔王頗有興味地舉起酒杯笑道:「為何不吭聲?是嫌本王的廚子手藝不好?還是——覺得這待客之道不夠尊貴?」

  此言一出,大殿裡忽然靜了下來,方才還嘈雜的談笑聲戛然而止,眾人面色各異地望向言清歡。

  無數道目光聚焦在身上,她將腰背端得更直,深吸一口氣。

  正要回應,卻聽得雲烈的聲音響起:

  「父王,南虞的女子膽小,怕是見不得血腥……」

  「雲烈?」北朔王看向他,朗聲笑道,「你個連女人都沒碰過的雛兒,也知道憐香惜玉了?」

  他端起酒杯,飲了一大口,突然收起笑容厲聲道:「這是本王的女人,你少管!」

  雲烈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瞬,臉上閃過一絲難堪。

  言時見狀,忙舉杯打圓場:「大王盛情,感激不盡。可永真公主自小養在深宮裡,從未見過宰殺活物,怕是……」

  「怕是什麼?」北朔王轉向他,面色一沉,「她既來了北朔,就是我北朔的女人,不能再講南虞那套虛偽的仁義道德,假慈悲!」

  言時尷尬閉嘴,訕訕地坐了回去。

  「大王!」明夏的聲音突然響起。

  北朔王轉過頭來,見得是他,臉色更加難看。

  他靠在虎皮椅上,手指不緊不慢地敲了兩下扶手:「南虞不是最講尊卑規矩嗎?什麼時候本王的宮宴上輪到一個侍衛說話了?清歡,你帶來的人是不是太放肆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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