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盛宴
走進大廳時，加蘭先聽見了高處的弦聲。
樂師們坐在廊台上，琴與長笛的聲音越過人群，傳向廳門。長桌從上首一直排到大廳另一端，鋪著潔白的桌布，桌間留出的通道里，賓客與侍役正彼此讓路。有人站著向遠處招手，有人已經找到自己的座位，將手套交給隨從。
加蘭陪梅瑞狄斯沿著長桌往前走。每隔幾步，便有人向他們問候。他看見坦婭夫人在丈夫身旁坐下，隨即側過身，笑著同鄰座的夫人說話，再往前，艾雯·奧克赫特正讓一位年輕姑娘坐到自己近旁。廳門處仍不斷有人進來，綠石堡的海龜與黑白雙天鵝在人群間時隱時現。
上首橫放著一張長桌，新人的椅子並排擺在中央，背後垂著金玫瑰與黑雄鹿的旗幟。梅斯已經走上矮台，轉身迎候幾位年長的客人。藍道與馬圖斯也在那裡，貝勒·海塔爾俯身同艾勒莉說了句話，才走向自己的位置。
母親在靠近上首的親族席停下，向加蘭示意，他們的座位還要往旁邊去。一名家臣隨即上前，引著兩人繞過桌角。
加蘭替梅瑞狄斯拉開椅子，在她身旁坐下。隔著桌面，德絲梅拉正同一位姑娘說話，看見哥哥，便朝他笑了笑。年長的加蘭坐在稍遠處，他身邊已經圍了幾個熟人，洛拉斯也在那裡。
桌上擺著盛滿水果的銀盤，堅果與小面包裝在敞口的籃子裡。加蘭把垂到椅邊的衣擺收好，伸手接過侍役遞來的布巾。淨手的銀盆沿桌傳下去，另一行僕人已經端著酒壺過來。
梅瑞狄斯望向長桌另一頭。
「我還以為母親會把我留在她身邊。」
貝珊妮正同米娜坐在一處，兩人說著話，姑母抬頭看見女兒，向她微微頷首。
梅瑞狄斯收回目光，笑著將酒杯挪到手邊。
侍役又添了一輪酒，上首的梅斯便站了起來。
近旁的賓客先停下交談，安靜漸漸傳到大廳後面。舅父等人們都望過來，舉起了杯子。他的鬍鬚修整得十分齊整，胸前的金玫瑰在燭光下格外醒目。
他的聲音傳得很遠。
「我女兒出嫁，能有這麼多親族與朋友一同慶賀，是提利爾家的榮幸。」
他向艾勒莉舉了舉杯。
「這些日子，多虧了她母親操持，才有今日這一席。諸位遠道而來，都請盡興，有什麼喜歡的，儘管叫人再送上來。」
席間有人舉杯應和。梅斯笑著轉向藍禮與瑪格麗。
「願七神庇佑你們，賜予你們和睦的家室與健壯的兒女。」
他停了片刻，又將杯子舉高了些。
「敬藍禮與瑪格麗，敬七國未來的國王與王后！」
上首附近立刻有人高聲應和。幾桌賓客站了起來，杯子接連舉過頭頂，歡呼很快傳到廳後。加蘭聽見身後有人喊著藍禮的名字，也跟著應了一聲，舉杯飲酒。
舅父飲盡了杯中的酒，笑著望向女兒。瑪格麗坐在藍禮身旁，先向父親道謝，又舉起杯子，向廳中的賓客致意。
藍禮隨後起身。他先向梅斯與艾勒莉舉杯，又望向長桌間的賓客。
「這些日子，我與我的親友受了高庭太多款待。梅斯大人，艾勒莉夫人，謝謝你們。」
他把手輕輕放在瑪格麗的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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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能在這裡見到諸位，我很高興。等各位來到風息堡，也請讓我有機會盡一盡主人的心意。今日這杯酒，敬我的妻子，也敬在座的親族與朋友。」
他飲下酒，廳中再次響起祝賀。艾蒙·伊斯蒙舉著杯子，朝上首喊道：
「下回去綠石堡，記得把新娘也帶來！」
藍禮轉向他。
「自然。不過你也聽見梅斯大人的話了，往後招待我們，可不能吝惜酒窖。」
近旁的賓客笑起來。梅斯舉杯向艾蒙示意，瑪格麗也側過身來。
「我還沒去過綠石堡。」她說，「到時還得請你帶我看看島上。」
艾蒙連聲應允。藍禮等他說完，又向他舉了舉杯，才坐回瑪格麗身旁。
樂聲重新響起。
第一批熱菜從側門送來，前面的銀盤還沒落穩，後面端盤的人便已在桌旁候著。整條鱒魚擺在香草之間，魚皮上淋著融化的黃油，另有熱湯、白麵包，以及切得極薄的燻肉。僕人先向近旁的夫人們奉菜，再將盤子送到其他人面前。
加蘭取了些魚。梅瑞狄斯嘗過銀盤邊小碟里的醬汁，將它向他推近。
「這個好，你嘗嘗。」
醬汁里有檸檬與切碎的香草。他蘸了一點，酸味很快壓住了黃油的油膩，便又取了些。梅瑞狄斯看他把小碟留在手邊，伸手將自己的盤子也送過來。
「替我也添一點。」
兩人分著那一小碟醬汁。年長的加蘭還在同近旁的賓客說話，隔桌的德絲梅拉聽見他們提起早晨那匹栗馬，也轉過身去聽。
魚盤還未撤盡，下一批端菜的僕人便已在側門外候著。兩人合捧的銀盤裡盛著整塊鹿肉，盤邊堆著栗子與烤洋蔥，廚役推來窄桌，當著賓客的面分切。滾燙的肉汁沿刀口流下來，侍役接過盛好的盤子，又讓出位置，給後面送烤鵝的人經過。
上首的梅斯叫住廚役，向貝勒面前指了指，說了些什麼，貝勒笑著點頭，將已經放下的刀重新拿了起來。
加蘭吃完魚，取了一塊皮烤得薄脆的鵝肉，等侍役過來時，添了杯紅谷暮鍾。
深紅的酒液在杯中晃動，他喝過一口，熟悉的酸櫻桃與乾草藥味留在舌上。梅瑞狄斯問了酒名，也讓侍役替自己添了一杯。
上午在聖堂里站了許久，加蘭眼下覺得每道菜都值得再嘗一些。
廳中漸漸熱起來。
賓客解開領口的扣子，將外衣搭到椅背上。遠處的一桌人笑得很響，連樂師也向那邊望了一眼。僕人換下空酒壺，又從滿壺中替客人斟酒。烤肉與香料的氣味不斷從側門湧進來，靠近門口的人不得不頻頻讓開，讓端著大盤的廚役穿過。
塔爾伯特端著酒杯來到他們近旁時，加蘭還在吃。
「你待會兒去向藍禮道賀麼？」他問。
「去。等這一道撤下。」
「那一起。我父親已經過去了。」
加蘭往上首望去，奧斯伯特正同藍禮說話，手裡也拿著杯子。另一邊，梅斯與阿利斯特·佛羅倫隔著座位交談，瑪格麗則側著身，聽艾雯夫人說話。
塔爾伯特在桌邊留了一會兒，同梅瑞狄斯問候，又向德絲梅拉舉杯。等加蘭放下刀，他們一起離席。
從座位到上首，短短一段路走得很慢。加蘭先讓過一名捧著銀盤的僕人，又被瓊恩·佛索威叫住，問他母親坐在哪裡。姨父身旁還跟著一位金樹城來的騎士，加蘭同對方問過好，才繼續往前。
走近新人時，奧斯伯特正向瑪格麗舉杯。
「願我們不久便能在紅堡里，再為兩位慶賀一回。」
「到時還請您來做客。」瑪格麗笑著說。
奧斯伯特應下，飲過酒，回身看見兒子，便向他點了點頭，讓到一旁。藍禮已經看見他們，笑著招呼兩人上前。
加蘭舉杯祝福他與瑪格麗。塔爾伯特也說了幾句，藍禮端起杯子同他們相碰。瑪格麗向加蘭伸出手，叫他近些。
「謝謝你的胸針。」她說，「母親已經替我收好了，我很喜歡。」
「你喜歡就好。」
她握了握他的手，笑著望向他。身後又有賓客上前，加蘭便同塔爾伯特讓到一旁。
洛拉斯在近旁向他們招手。布萊斯·卡倫站在他身旁，正抬頭看廊台上的歌手唱歌，拿著酒杯的手輕輕打著拍子。
加蘭認得那支曲子，歌手已經唱到收尾，塔爾伯特在近旁低聲哼唱了另外兩句。布萊斯轉過臉，看著他唱完，笑著舉起杯子。
「你也這樣唱？」
「我父親的歌手一直這樣唱。」塔爾伯特說，「後頭還有一段。」
「有。」布萊斯朝廊台抬了抬杯子，「他們省掉了。我還等著聽呢。」
洛拉斯笑著碰了碰他的胳膊。
「那你自己唱。」
伯爵也不推辭。他請樂師將方才的曲子再奏一遍，跟著琴聲唱了起來。塔爾伯特起初只跟著哼，到後面幾句，也放開了聲音。加蘭站在近旁聽著，那幾句與他從前聽過的不同，末尾的曲調卻一樣，他便也跟著唱了最後一句。
鄰桌有位客人舉杯朝他們喝彩。布萊斯笑著向那邊還禮，隨後同塔爾伯特碰了碰杯。
另一側有管事領著僕人走近，請他們暫且讓開。上首前方的一張小桌被抬走，兩隻矮架擺到了空處。布萊斯朝側門望去。
「餡餅來了。」
加蘭轉過身。
六名廚役抬著一塊寬大的木板，從側門緩緩進來。婚禮餡餅就放在上面，隆起的餅殼烤成金褐色，邊緣壓著一圈細密的葉紋。餅頂用淺色酥皮做出一隻昂首的雄鹿，周圍圍著層層玫瑰，花瓣薄得在燈下透出些光。
幾位賓客起身觀看。後面的人還沒弄清發生了什麼，便被同席的朋友碰了碰胳膊，也轉向上首。廚役抬著餡餅經過時，一名穿繡花長衣的貴族將椅子拉得更近，給他們讓出足夠的地方。
加蘭回到梅瑞狄斯身旁，先將自己的椅子往裡推了推。她已經側過身，望著廚役將木板架好。
「真大。」她輕聲說。
隔著幾排賓客，加蘭仍能看清餅頂昂起的鹿角。廚役將木板放在矮架上，餡餅正好朝向新人的座位。加蘭在青亭島也看過婚禮餡餅，眼前這一隻，卻得讓幾個人同時扶穩才能放妥。
侍役呈上了一把大劍。
藍禮起身，領著瑪格麗繞過長桌，走下矮台。他接過劍，轉向新娘，將劍柄稍稍放低。瑪格麗把手放到他的手旁，兩人一同站到餡餅前。梅斯已經離開椅子，笑著向近旁的賓客示意，讓他們看餅頂的裝飾。
樂聲停了下來。
藍禮低頭同瑪格麗說了句什麼，她點頭，兩人一同將劍刃壓向隆起的餅殼。
酥皮裂開了。
第一隻白鴿從裂口中鑽出來，撲著翅膀竄上半空。緊接著又是幾隻，餅殼的一角被頂開，更多白色的翅膀擠了出來，轉眼便越過新人，飛向大廳高處。
歡呼一下響起來。
藍禮提起劍，等一名侍役上前接走，瑪格麗已經仰起臉，看著鳥群從頭頂飛過。幾隻白鴿繞向廊台，樂師趕忙抬手護住琴弦，自己也笑了。另一群徑直飛向敞開的高窗，白羽在日光里連成一片，轉瞬又散開。
一隻飛得很低，從長桌上方掠過。梅瑞狄斯向加蘭這邊讓了讓，他端起酒杯，另一隻手扶住椅背，自己也偏頭避開。撲翅聲近得就在耳邊，桌邊有人驚叫，隨即笑起來。
梅瑞狄斯扶著他的胳膊，抬頭追著那隻鴿子，看它終於落到窗沿上，才鬆開手。
「它還不肯走。」
加蘭也望過去。白鴿收攏翅膀，在窗沿上踱了兩步，低頭看著滿廳的人。
身後的樂師已經奏起一支快曲，歡呼中又夾進了擊掌與碰杯的聲音。梅斯高舉酒杯，幾桌賓客立即跟著站起。加蘭也舉杯向新人示意，喝下了剩下的酒。
母親正在同貝珊妮說笑。德絲梅拉仍望著廊台，一隻白鴿落在了欄杆上，附近幾位姑娘正抬頭指給彼此看。
僕人開始從側門送入熱餡餅。切好的餡餅冒著熱氣，另有小壺盛著醬汁，沿著桌邊傳遞。方才停下的交談重新接上，聲音比先前更響了些。
藍禮與瑪格麗回到上首時，近旁的賓客紛紛舉杯，兩人便站著飲了一杯，才重新坐下。
加蘭也坐回椅中，替梅瑞狄斯接過盤子。她嘗了一口，便把刀放下了。
「我實在吃不下了。」
加蘭切下一小塊，嘗過以後，也覺得先前的鵝肉吃得太多了。
「那等一會兒。」
他把盤子稍稍推開，靠回椅背。梅瑞狄斯也放鬆下來，兩人聽著曲子，看近旁的賓客離席走動。塔爾伯特已經回到父親那邊，洛拉斯站在藍禮的椅旁，正低聲同他說話。
廳中的熱意遲遲沒有散去。有人走到窗邊，招手叫朋友過去，有人端著杯子，沿長桌挨個向熟人問候。廚役撤走上首前的木板與矮架，將那片空處重新留出來。
藍禮向樂師舉了舉手。
曲子收住，稍候片刻，又換了一支。加蘭聽出開頭幾個音，便將杯子放回桌上。上首，藍禮已經扶著瑪格麗起身，領她走下矮台。
幾位賓客也放下酒杯，轉向自己的舞伴。
加蘭站起身，向梅瑞狄斯伸出手。
樂師們坐在廊台上，琴與長笛的聲音越過人群，傳向廳門。長桌從上首一直排到大廳另一端，鋪著潔白的桌布，桌間留出的通道里，賓客與侍役正彼此讓路。有人站著向遠處招手，有人已經找到自己的座位，將手套交給隨從。
加蘭陪梅瑞狄斯沿著長桌往前走。每隔幾步，便有人向他們問候。他看見坦婭夫人在丈夫身旁坐下，隨即側過身，笑著同鄰座的夫人說話，再往前，艾雯·奧克赫特正讓一位年輕姑娘坐到自己近旁。廳門處仍不斷有人進來，綠石堡的海龜與黑白雙天鵝在人群間時隱時現。
上首橫放著一張長桌，新人的椅子並排擺在中央，背後垂著金玫瑰與黑雄鹿的旗幟。梅斯已經走上矮台，轉身迎候幾位年長的客人。藍道與馬圖斯也在那裡，貝勒·海塔爾俯身同艾勒莉說了句話，才走向自己的位置。
母親在靠近上首的親族席停下，向加蘭示意，他們的座位還要往旁邊去。一名家臣隨即上前，引著兩人繞過桌角。
加蘭替梅瑞狄斯拉開椅子，在她身旁坐下。隔著桌面，德絲梅拉正同一位姑娘說話，看見哥哥，便朝他笑了笑。年長的加蘭坐在稍遠處，他身邊已經圍了幾個熟人，洛拉斯也在那裡。
桌上擺著盛滿水果的銀盤，堅果與小面包裝在敞口的籃子裡。加蘭把垂到椅邊的衣擺收好，伸手接過侍役遞來的布巾。淨手的銀盆沿桌傳下去，另一行僕人已經端著酒壺過來。
梅瑞狄斯望向長桌另一頭。
「我還以為母親會把我留在她身邊。」
貝珊妮正同米娜坐在一處，兩人說著話，姑母抬頭看見女兒，向她微微頷首。
梅瑞狄斯收回目光，笑著將酒杯挪到手邊。
侍役又添了一輪酒，上首的梅斯便站了起來。
近旁的賓客先停下交談，安靜漸漸傳到大廳後面。舅父等人們都望過來，舉起了杯子。他的鬍鬚修整得十分齊整，胸前的金玫瑰在燭光下格外醒目。
他的聲音傳得很遠。
「我女兒出嫁，能有這麼多親族與朋友一同慶賀，是提利爾家的榮幸。」
他向艾勒莉舉了舉杯。
「這些日子，多虧了她母親操持，才有今日這一席。諸位遠道而來，都請盡興，有什麼喜歡的，儘管叫人再送上來。」
席間有人舉杯應和。梅斯笑著轉向藍禮與瑪格麗。
「願七神庇佑你們，賜予你們和睦的家室與健壯的兒女。」
他停了片刻，又將杯子舉高了些。
「敬藍禮與瑪格麗，敬七國未來的國王與王后！」
上首附近立刻有人高聲應和。幾桌賓客站了起來，杯子接連舉過頭頂，歡呼很快傳到廳後。加蘭聽見身後有人喊著藍禮的名字，也跟著應了一聲，舉杯飲酒。
舅父飲盡了杯中的酒，笑著望向女兒。瑪格麗坐在藍禮身旁，先向父親道謝，又舉起杯子，向廳中的賓客致意。
藍禮隨後起身。他先向梅斯與艾勒莉舉杯，又望向長桌間的賓客。
「這些日子，我與我的親友受了高庭太多款待。梅斯大人，艾勒莉夫人，謝謝你們。」
他把手輕輕放在瑪格麗的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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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能在這裡見到諸位，我很高興。等各位來到風息堡，也請讓我有機會盡一盡主人的心意。今日這杯酒，敬我的妻子，也敬在座的親族與朋友。」
他飲下酒，廳中再次響起祝賀。艾蒙·伊斯蒙舉著杯子，朝上首喊道：
「下回去綠石堡，記得把新娘也帶來！」
藍禮轉向他。
「自然。不過你也聽見梅斯大人的話了，往後招待我們，可不能吝惜酒窖。」
近旁的賓客笑起來。梅斯舉杯向艾蒙示意，瑪格麗也側過身來。
「我還沒去過綠石堡。」她說，「到時還得請你帶我看看島上。」
艾蒙連聲應允。藍禮等他說完，又向他舉了舉杯，才坐回瑪格麗身旁。
樂聲重新響起。
第一批熱菜從側門送來，前面的銀盤還沒落穩，後面端盤的人便已在桌旁候著。整條鱒魚擺在香草之間，魚皮上淋著融化的黃油，另有熱湯、白麵包，以及切得極薄的燻肉。僕人先向近旁的夫人們奉菜，再將盤子送到其他人面前。
加蘭取了些魚。梅瑞狄斯嘗過銀盤邊小碟里的醬汁，將它向他推近。
「這個好，你嘗嘗。」
醬汁里有檸檬與切碎的香草。他蘸了一點，酸味很快壓住了黃油的油膩，便又取了些。梅瑞狄斯看他把小碟留在手邊，伸手將自己的盤子也送過來。
「替我也添一點。」
兩人分著那一小碟醬汁。年長的加蘭還在同近旁的賓客說話，隔桌的德絲梅拉聽見他們提起早晨那匹栗馬，也轉過身去聽。
魚盤還未撤盡，下一批端菜的僕人便已在側門外候著。兩人合捧的銀盤裡盛著整塊鹿肉，盤邊堆著栗子與烤洋蔥，廚役推來窄桌，當著賓客的面分切。滾燙的肉汁沿刀口流下來，侍役接過盛好的盤子，又讓出位置，給後面送烤鵝的人經過。
上首的梅斯叫住廚役，向貝勒面前指了指，說了些什麼，貝勒笑著點頭，將已經放下的刀重新拿了起來。
加蘭吃完魚，取了一塊皮烤得薄脆的鵝肉，等侍役過來時，添了杯紅谷暮鍾。
深紅的酒液在杯中晃動，他喝過一口，熟悉的酸櫻桃與乾草藥味留在舌上。梅瑞狄斯問了酒名，也讓侍役替自己添了一杯。
上午在聖堂里站了許久，加蘭眼下覺得每道菜都值得再嘗一些。
廳中漸漸熱起來。
賓客解開領口的扣子，將外衣搭到椅背上。遠處的一桌人笑得很響，連樂師也向那邊望了一眼。僕人換下空酒壺，又從滿壺中替客人斟酒。烤肉與香料的氣味不斷從側門湧進來，靠近門口的人不得不頻頻讓開，讓端著大盤的廚役穿過。
塔爾伯特端著酒杯來到他們近旁時，加蘭還在吃。
「你待會兒去向藍禮道賀麼？」他問。
「去。等這一道撤下。」
「那一起。我父親已經過去了。」
加蘭往上首望去，奧斯伯特正同藍禮說話，手裡也拿著杯子。另一邊，梅斯與阿利斯特·佛羅倫隔著座位交談，瑪格麗則側著身，聽艾雯夫人說話。
塔爾伯特在桌邊留了一會兒，同梅瑞狄斯問候，又向德絲梅拉舉杯。等加蘭放下刀，他們一起離席。
從座位到上首，短短一段路走得很慢。加蘭先讓過一名捧著銀盤的僕人，又被瓊恩·佛索威叫住，問他母親坐在哪裡。姨父身旁還跟著一位金樹城來的騎士，加蘭同對方問過好，才繼續往前。
走近新人時，奧斯伯特正向瑪格麗舉杯。
「願我們不久便能在紅堡里，再為兩位慶賀一回。」
「到時還請您來做客。」瑪格麗笑著說。
奧斯伯特應下，飲過酒，回身看見兒子，便向他點了點頭，讓到一旁。藍禮已經看見他們，笑著招呼兩人上前。
加蘭舉杯祝福他與瑪格麗。塔爾伯特也說了幾句，藍禮端起杯子同他們相碰。瑪格麗向加蘭伸出手，叫他近些。
「謝謝你的胸針。」她說，「母親已經替我收好了，我很喜歡。」
「你喜歡就好。」
她握了握他的手，笑著望向他。身後又有賓客上前，加蘭便同塔爾伯特讓到一旁。
洛拉斯在近旁向他們招手。布萊斯·卡倫站在他身旁，正抬頭看廊台上的歌手唱歌，拿著酒杯的手輕輕打著拍子。
加蘭認得那支曲子，歌手已經唱到收尾，塔爾伯特在近旁低聲哼唱了另外兩句。布萊斯轉過臉，看著他唱完，笑著舉起杯子。
「你也這樣唱？」
「我父親的歌手一直這樣唱。」塔爾伯特說，「後頭還有一段。」
「有。」布萊斯朝廊台抬了抬杯子，「他們省掉了。我還等著聽呢。」
洛拉斯笑著碰了碰他的胳膊。
「那你自己唱。」
伯爵也不推辭。他請樂師將方才的曲子再奏一遍，跟著琴聲唱了起來。塔爾伯特起初只跟著哼，到後面幾句，也放開了聲音。加蘭站在近旁聽著，那幾句與他從前聽過的不同，末尾的曲調卻一樣，他便也跟著唱了最後一句。
鄰桌有位客人舉杯朝他們喝彩。布萊斯笑著向那邊還禮，隨後同塔爾伯特碰了碰杯。
另一側有管事領著僕人走近，請他們暫且讓開。上首前方的一張小桌被抬走，兩隻矮架擺到了空處。布萊斯朝側門望去。
「餡餅來了。」
加蘭轉過身。
六名廚役抬著一塊寬大的木板，從側門緩緩進來。婚禮餡餅就放在上面，隆起的餅殼烤成金褐色，邊緣壓著一圈細密的葉紋。餅頂用淺色酥皮做出一隻昂首的雄鹿，周圍圍著層層玫瑰，花瓣薄得在燈下透出些光。
幾位賓客起身觀看。後面的人還沒弄清發生了什麼，便被同席的朋友碰了碰胳膊，也轉向上首。廚役抬著餡餅經過時，一名穿繡花長衣的貴族將椅子拉得更近，給他們讓出足夠的地方。
加蘭回到梅瑞狄斯身旁，先將自己的椅子往裡推了推。她已經側過身，望著廚役將木板架好。
「真大。」她輕聲說。
隔著幾排賓客，加蘭仍能看清餅頂昂起的鹿角。廚役將木板放在矮架上，餡餅正好朝向新人的座位。加蘭在青亭島也看過婚禮餡餅，眼前這一隻，卻得讓幾個人同時扶穩才能放妥。
侍役呈上了一把大劍。
藍禮起身，領著瑪格麗繞過長桌，走下矮台。他接過劍，轉向新娘，將劍柄稍稍放低。瑪格麗把手放到他的手旁，兩人一同站到餡餅前。梅斯已經離開椅子，笑著向近旁的賓客示意，讓他們看餅頂的裝飾。
樂聲停了下來。
藍禮低頭同瑪格麗說了句什麼，她點頭，兩人一同將劍刃壓向隆起的餅殼。
酥皮裂開了。
第一隻白鴿從裂口中鑽出來，撲著翅膀竄上半空。緊接著又是幾隻，餅殼的一角被頂開，更多白色的翅膀擠了出來，轉眼便越過新人，飛向大廳高處。
歡呼一下響起來。
藍禮提起劍，等一名侍役上前接走，瑪格麗已經仰起臉，看著鳥群從頭頂飛過。幾隻白鴿繞向廊台，樂師趕忙抬手護住琴弦，自己也笑了。另一群徑直飛向敞開的高窗，白羽在日光里連成一片，轉瞬又散開。
一隻飛得很低，從長桌上方掠過。梅瑞狄斯向加蘭這邊讓了讓，他端起酒杯，另一隻手扶住椅背，自己也偏頭避開。撲翅聲近得就在耳邊，桌邊有人驚叫，隨即笑起來。
梅瑞狄斯扶著他的胳膊，抬頭追著那隻鴿子，看它終於落到窗沿上，才鬆開手。
「它還不肯走。」
加蘭也望過去。白鴿收攏翅膀，在窗沿上踱了兩步，低頭看著滿廳的人。
身後的樂師已經奏起一支快曲，歡呼中又夾進了擊掌與碰杯的聲音。梅斯高舉酒杯，幾桌賓客立即跟著站起。加蘭也舉杯向新人示意，喝下了剩下的酒。
母親正在同貝珊妮說笑。德絲梅拉仍望著廊台，一隻白鴿落在了欄杆上，附近幾位姑娘正抬頭指給彼此看。
僕人開始從側門送入熱餡餅。切好的餡餅冒著熱氣，另有小壺盛著醬汁，沿著桌邊傳遞。方才停下的交談重新接上，聲音比先前更響了些。
藍禮與瑪格麗回到上首時，近旁的賓客紛紛舉杯，兩人便站著飲了一杯，才重新坐下。
加蘭也坐回椅中，替梅瑞狄斯接過盤子。她嘗了一口，便把刀放下了。
「我實在吃不下了。」
加蘭切下一小塊，嘗過以後，也覺得先前的鵝肉吃得太多了。
「那等一會兒。」
他把盤子稍稍推開，靠回椅背。梅瑞狄斯也放鬆下來，兩人聽著曲子，看近旁的賓客離席走動。塔爾伯特已經回到父親那邊，洛拉斯站在藍禮的椅旁，正低聲同他說話。
廳中的熱意遲遲沒有散去。有人走到窗邊，招手叫朋友過去，有人端著杯子，沿長桌挨個向熟人問候。廚役撤走上首前的木板與矮架，將那片空處重新留出來。
藍禮向樂師舉了舉手。
曲子收住，稍候片刻，又換了一支。加蘭聽出開頭幾個音，便將杯子放回桌上。上首，藍禮已經扶著瑪格麗起身，領她走下矮台。
幾位賓客也放下酒杯，轉向自己的舞伴。
加蘭站起身，向梅瑞狄斯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