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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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侍女領著加蘭穿過花園旁的長廊,在一扇半開的門前停下。

  奧蓮娜坐在窗邊,膝上搭著一條薄毯。桌上放著水壺和幾張折好的信紙,另有一封擱在她手邊,紫色封蠟還沒有拆。

  加蘭認出了那枚葡萄印記。

  「父親的信什麼時候到的?」

  「前幾日。他知道你在來高庭的路上。」奧蓮娜指了指近旁的椅子,「坐下。」

  侍女替他倒了水,退到門外。奧蓮娜等門合上,才將那封信遞過來。

  「你的兩個哥哥沒能回去。」

  加蘭正要接信的手停了一下。

  「船沒走?」

  「他們被留在君臨了。你父親寫了經過,你先看。」

  他接過信,掰開封蠟,將捲起的紙慢慢展開。

  父親的字寫得很緊。

  「加蘭:

  「高庭已將你平安南下的消息傳來,我和你母親都已知曉。

  「霍拉斯與霍柏未能依原定船期返鄉。王后遣鴉告知,他們現留居紅堡,身體安好,獲準保留隨侍,歸期須待陛下允准。她同時要求我說明,你於先王彌留之際隨藍禮離京,是否出於我的授意。

  「我已回信說明,此事並非我的命令,你的兩個哥哥也未參與離城,請王室准許他們返鄉。

  「你報平安的短箋,我已經看過了。可在它之前,王后質問你的信便已到了青亭島。我需要知道你當夜聽說了什麼,又為何一定要隨藍禮同行。若有非走不可的緣由,親筆寫來,不要只告訴我已經走了。

  「你母親還要你另寫幾句給她。我們都在等你的回信。

  「父」

  加蘭讀到最後,又將信展開了一些。

  「他們在紅堡?」

  「王后是這麼告訴你父親的。帕克斯特也寫了信給我。」奧蓮娜拿起手邊拆過的那一封。

  加蘭沒有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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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被關起來了?」

  「信里說身體安好,僕人也獲准留下。是怎樣的住處,誰在照管,現在還沒消息。」

  「可她為什麼不讓他們走?」

  奧蓮娜低頭看了一眼。

  「『留居紅堡。』瑟曦倒是挑了個好詞。請人住下,又叫他們臨走時先求國王開恩。」

  她把信放回桌上。

  「他們被扣了,加蘭。你父親正在要人。」

  加蘭望著她,隨後重新低頭去找那幾行字。

  王后問的是他隨藍禮離城,問是否出於父親的授意。兩位兄長的去留卻寫在前面,連他們什麼時候能走,也要由紅堡決定。

  「因為我跟藍禮走了。」

  「是。她已經把事情問到了青亭島。」

  「他們沒有跟來。」

  「她知道。可留下他們,你父親便得替你的事同她說話。」

  加蘭握緊紙邊。

  那艘船是早就訂好的。霍拉斯叫科爾溫去確認過,箱子送到了河門,霍柏連第二天要穿的衣服都已留在房裡。自己臨走前還叮囑長兄,明早別再耽擱。

  他當時覺得,只要再過幾個時辰,兩邊的人便都能離開君臨。

  「科爾溫有沒有說他們是怎麼被帶走的?」

  「現在只有你父親的這封信,沒有別的消息。再有信到了,我會叫人給你看。」

  加蘭又望向紙上。

  「我以為他們已經在家了。」

  奧蓮娜沒有接話。屋外有人經過,侍女低聲攔住了來人,腳步便又沿廊道遠去。

  若洛拉斯那夜沒有來就好了。

  他想起洛拉斯站在外間,披風未解,腰間佩著劍。洛拉斯是來帶他走的,自己卻在這一刻怨起了他。那點怨意使加蘭更加難受。他將信撫平,霍拉斯的聲音又從記憶里冒出來:船明早就開,你也同我們回去。

  他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才把信放到膝上。

  奧蓮娜將水杯推到他近旁。

  「喝一口。你從進門到現在,嘴唇都沒沾過水。」

  他拿起來,喝了些水。

  「父親已經告訴她,不是家裡的意思。」

  「嗯。」

  「我也可以寫。哥哥們還勸我別走,是我沒有聽。」

  「你可以寫給你父親,讓他知道這些。往紅堡送什麼話,先同他商量。」

  「我親自回去解釋呢?」

  奧蓮娜看著他。

  「她在信里要你回去?」

  「沒有。」

  「那就別急著替她添一句。你父親正想接回兩個兒子,你還嫌她手裡的少?」

  加蘭放下杯子。

  「可這件事是因我而起的。」

  「所以你一回去,她便高高興興地把他們送上船?」

  他沒有作聲。

  奧蓮娜伸手,將他膝上快要滑落的信紙扶了一下。

  「帕克斯特已經在解釋了。等她回話,看看她還要什麼。她若只缺一句『不是我的命令』,一隻渡鴉便能問明白,用得著先留下你兩個哥哥?」

  加蘭望向外祖母。

  「您覺得,她不會放人?」

  「我盼著她放。可她把人留在手裡,再向你父親問話,他便不能只回幾個字就算了。」奧蓮娜說,「你這封信寫得再恭敬,也未必能替他們定下船期。」

  他低頭看著父親的字。

  先前在路上,他也想過回信時怎樣解釋離城的事。父親也許會不高興,也許會叫他回青亭島,自己總得將理由說明白。他從未想到,同樣一番解釋,如今還要牽著兩個哥哥的歸期。

  「藍禮要你替他做什麼?」

  加蘭抬起頭。

  「沒有。他只是讓洛拉斯來問我們要不要同行。」

  「你們三個?」

  「三個都問了。」

  奧蓮娜停了片刻。

  「他倒是肯帶人。除了同行,還說了什麼?」

  「沒有別的。」

  「到了高庭以後呢?」

  「也沒說。我沒有替父親答應過什麼,藍禮也沒向我要過。」

  奧蓮娜將那封給自己的信重新折起。

  「這句話,你父親會願意聽。王后已經拿著你問他了,他總不能還得猜,自己的兒子背地裡許了什麼。」

  加蘭向前坐了些。

  「洛拉斯不是要我替家裡許什麼。他是怕我留在君臨出事。」

  「我還沒罵他呢,你急什麼。」

  他停住了。

  「我知道那孩子惦記你。」奧蓮娜說,「藍禮同史塔克談過什麼,先行騎手送來的信里已經說了。我要聽的是,洛拉斯來找你時,怎麼說的?王后已經派人找過你們,還是他怕你們留下出事?」

  「沒有人來找我們。我問過是不是已經有命令,洛拉斯也說沒有。」

  他將洛拉斯勸自己離城的話複述了一遍。他們在君臨來往了這麼久,洛拉斯不願等到出了城,才後悔沒有來找他。

  說起這些,他的語速漸漸穩了些。

  「我們誰也不知道天亮會怎樣。我想,藍禮就在紅堡,見過陛下,也見過艾德,知道得總比我多。」

  「勞勃一死,紅堡便要由瑟曦說了算。他當然不肯留下,等她給他安排去處。」

  加蘭看著她。

  「那我……」

  「你怕留在君臨,我聽得明白。」奧蓮娜說,「我問這些,是要弄清你當時知道多少,可不是要你證明那晚城裡太平得很。」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奧蓮娜拿過自己的杯子,嘗了一口,皺眉叫侍女換一壺熱的。門開了又合上,加蘭將手裡的信重新折好,卻沒有收起來。

  「我的兄長都勸我同船回去。」他說,「霍拉斯覺得藍禮有自己的事,我們有自己的船,不該混在一起。他還說,我們三個若都在藍禮的隊伍里,別人不會只當作陪他趕路。」

  「你覺得只去你一個,別人便不會想到你父親?」

  加蘭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沒想過王后會因為我去扣他們。我也叫他們一起出城,先離開了再找船回家。」

  「他們不肯丟下已經訂好的船。」

  他點頭。

  奧蓮娜將毯子往膝上拉了些。

  「你父親得把這些都知道。他要告訴王后,你哥哥們從頭到尾都打算回家,連你的勸也沒聽,更談不上替藍禮做什麼。」

  加蘭抬起眼。

  方才講起長兄勸自己的話,他只覺得難以開口。如今再想,那場爭執里有些話,確實該讓父親知道。霍拉斯早已說過,他們沒有在御前任職,沒有替艾德調人,返鄉的船期也不是那夜臨時定下的。

  「我會寫。」他說。

  「寫你親耳聽見、親口答過的。藍禮的打算,讓藍禮自己說。」

  「藍禮大人知道這件事了嗎?」

  「他還不知道,但你舅父早就知道了,晚些時候會同他談。」奧蓮娜說,「藍禮既然請過你們同行,也該聽聽他有什麼辦法。總不能只顧著替客人安頓屋子,讓你父親獨自在青亭島猜。」

  加蘭想起方才階前的迎接。舅父握著藍禮的手,艾勒莉夫人看著洛拉斯的臉,表兄一路同自己說著比武。那些笑聲還很近。他忽然想知道,在那一群人里,究竟有誰已經讀過青亭島的來信。

  「我也想見見洛拉斯。」

  「去告訴他。他也是那兩個孩子的表弟。」

  加蘭點了點頭,想到的仍是那夜的門口。霍拉斯讓艾林照看他,霍柏將他拉近,替他撥開披風扣下壓住的衣領。他們都沒有再攔他,最後還站在燈下,向他舉手。

  「他們本來能回家的。」

  這句話說出來,喉嚨有些發緊。

  奧蓮娜看了他片刻,手裡的杯子放低了些。

  「是,你跟著藍禮走,給他們惹來了這件事。」

  加蘭垂下眼睛。

  「可拿住人不許走的,是瑟曦。她也該解釋,兩個要回家的年輕人究竟犯了什麼罪。你別把她那一份也攬到自己身上。」

  他沒有立即回答。

  奧蓮娜將杯子擱下,握了一下他的手。她的手指細瘦,掌心卻比他的暖。

  「我女兒的兩個兒子進了她的門,出來倒要看她的臉色。」她鬆開手,目光落回桌上,「好大的威風。」

  加蘭望著她。

  自進門以來,他一直盯著信里的那幾句話,想著父親會怎樣責備自己,哥哥們又會怎樣想。直到這時,他才聽清外祖母語氣里那點壓著的怒意。

  「您會給她寫信嗎?」

  「我先同你舅父商量。寫什麼,也得讓你父親知道。他正在要人,我可不想送封信過去,倒讓他多賠一次禮。」

  加蘭點了點頭。

  「先把信寫好。」她說,「你父親等著,你母親也等著。今晚總能寫完吧?」

  「能。」

  「那便去。給你母親的那幾句多寫些,她要知道的可不只是你有沒有替誰許諾。」

  加蘭起身,將父親的信收進外衣里。

  到了門邊,他停了一下。

  「外祖母,若有我兄長們的消息……」

  「會叫你。去吧。」

  侍女替他打開門。加蘭沿著來路往回走,到了通往另一側長廊的岔口,腳步慢了些。洛拉斯方才隨藍禮往那邊去了。

  他站了一會兒,先回了自己的房間。

  佩特還在收拾行李,聽見門響,便將手中的長衣放下。

  「少爺,廚房說晚些還有熱食。您現在要不要……」

  「取紙筆來。」

  佩特看向他的臉。

  「兩位哥哥沒能登船。」加蘭說,「他們被留在紅堡了。」

  佩特的手停在椅背上,過了一會兒才應聲,去取皮囊里的筆,又向僕役要來紙和墨。他將窗邊的小桌清出一塊地方,方才剩下的麵包和酒都移到旁邊。

  加蘭坐下來,將父親的信鋪在近旁。

  他先寫自己今日已經抵達高庭,外祖母把信交給了他。隨後便寫洛拉斯來時說過的話,以及自己決定同行的經過。

  寫到兩個哥哥,他停了一陣。

  霍拉斯勸我同他們一道登船,我沒有聽從。

  他望著這一行字,將那夜兄長說過的理由也寫了下去。船早已訂好,行李已經送往河門。他們並未替藍禮答應過什麼,也沒有準備在天亮以後跟上隊伍。

  佩特過來添了燈。加蘭將寫過的紙往旁邊挪,等他放穩燈座,忽然叫住他。

  「你當夜在前廳,還聽見什麼?」

  佩特想了想,說霍柏少爺問過他,路費和衣物是否都已帶齊。

  「他還說,等到了地方,缺的東西再寫信回去。」

  加蘭的筆停在紙上,留下一個比旁邊濃些的墨點。

  過了一會兒,他讓佩特再取一張紙。

  「少爺,給誰?」

  「給我母親。」

  他把寫過的那頁放好,在新紙上寫下自己住在哪裡,舅母怎樣替他安頓,外祖母已經見過他。寫到路上是否辛苦,他想了片刻,仍照實寫了幾句。

  給父親的信還攤在手邊。等這些寫完,他要去找洛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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