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國王的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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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五日早晨,藍禮叫來的兩名騎手已經在廊下等候。

  他們的馬停在院中,鞍後只束著小小的行囊。加蘭進廳時,洛拉斯還坐在桌邊,面前鋪著一封沒有封好的信。藍禮則站在另一頭,同騎手交代沿途傳信與換馬的事。

  「給高庭的?」加蘭問。

  洛拉斯點頭,將寫完的那頁紙放到一旁。

  「他們先走。能借到信鴉,就先把消息送過去,人也繼續往前趕。」

  「替我添幾句話。告訴舅父,我也跟著你們去高庭,請他給青亭島送個信。」

  洛拉斯抬起頭。

  「你沒給家裡留話?」

  「留了,只說我隨藍禮離城。寫的時候還不知道要去高庭。」

  「那你自己寫。」洛拉斯把筆遞過來,又替他找出一小張紙,「一併送過去。」

  加蘭坐下,寫明自己平安,正與藍禮、洛拉斯一同南下,請舅父向父親報個消息。他沒有把離城經過再講一遍,寫完便將紙交給洛拉斯。

  兩位哥哥應該已經在船上了。等高庭的信送到青亭島,父母便能知道三個兒子各自往哪裡去,不必再從兩邊零碎的消息里猜。

  洛拉斯將那張短箋附在自己的信後。藍禮交代完事情,轉身問還有沒有遺漏,見他們都已寫好,便叫騎手啟程。

  加蘭走到門邊時,兩人已經出了院子。馬蹄聲沿路遠去,很快便聽不見了。

  他在門前站了片刻,直到洛拉斯叫他,才回去取自己的披風。

  往後的兩日,隊伍仍在趕路。

  離君臨遠了以後,他們不再一段接一段地疾馳,但每天上路都早,途中也很少停留。歇宿的地方有時是旅店,有時是能夠借到屋舍的莊園。晚飯時,藍禮會問過次日的道路與食宿,聽完便讓人去安排,不再像出獵時那樣留著眾人談到深夜。

  二十八日午後,他們離開大道,來到一座臨路的小城堡。

  主人不在,由城代出面接待。那是一名留著灰白短須的騎士,已經聽過先行騎手的通報,在院中候著。藍禮剛下馬,他便走近行禮,隨後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

  加蘭離得不遠,聽見了勞勃的名字。

  藍禮原本正把韁繩交給身旁的人,手停了一下。

  「什麼時候?」

  「二十四日清晨,大人。紅堡的渡鴉昨日午後到了。」

  加蘭沒有再往前走。

  他知道洛拉斯那晚沒有騙他,也知道派席爾已經無能為力。可這些日子裡,他們離君臨越來越遠,既看不見紅堡,也聽不到城中的鐘聲,勞勃便仍停在那間他從未進去過的寢宮裡。

  如今終於有了一個確切的日子。

  藍禮將韁繩鬆開。

  「信拿來。」

  城代帶他們進了廳旁的一間屋子,從匣中取出已經拆過的信。藍禮站在窗前看,洛拉斯留在近旁,加蘭則停在桌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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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裡很安靜。外面的僕役正在給後來的人指路,偶爾有說話聲從門口傳進來。

  藍禮讀到後面,目光又往上移了一次。

  「他們把史塔克抓了。」

  加蘭抬起頭。

  洛拉斯已經走近。

  「誰動的手?」

  「信里沒有寫。」城代說,「只說史塔克大人趁先王駕崩,圖謀不軌,已經被收押。」

  藍禮將信遞給洛拉斯。洛拉斯看完,又交給加蘭。

  紙上先寫勞勃去世,隨後便是喬佛里的王號。奈德的事情只有幾行,措辭卻很明確:謀逆已經被平定,前首相受到拘押,各地領主應當承認新王,維持領地秩序,等候王命。

  他讀到「謀逆」兩字時停了一下,又從那一段的開頭看起。信上沒有說奈德到底做過什麼,也沒有寫是誰下令、誰帶人抓住了他。

  「史塔克大人想自己當國王?」加蘭問。

  藍禮轉過身來。

  「我沒有聽他說過。」

  他向加蘭伸出手,接回那封信。

  「我離開寢宮時,勞勃還在託付他辦事。」

  加蘭記得洛拉斯在藤蔓宅說過,藍禮想借人手給奈德,奈德不肯。他那時還覺得,國王死後總有許多事情需要有人留下處理。

  沒想到不到一天,留下的人便成了階下囚。

  「他身邊的人呢?」洛拉斯問。

  「沒有別的消息,大人。」

  藍禮低頭看過末尾,將紙折好,放回桌上。

  「再有君臨來的信,今晚就告訴我。」

  「是。」

  城代略微停頓,才說自己已經將通告抄送給主人,尚未收到回話。

  「王室要的答覆,只能由大人親自作主。」他說。

  藍禮看了他一眼。

  「我只借你的屋子住一夜。」

  城代低頭應了,請他們先去安排好的房間,又說晚膳會照常送來。

  加蘭與洛拉斯走到廊下,才聽見院中的人也已經在說國王去世的事。

  一名騎手問是否屬實,旁人指向廳內,聲音便低了下去。

  加蘭沿廊走了一段,在台階旁停住。洛拉斯同身後的人交代完事情,走到他近旁。

  兩人站了一會兒。剛才還在談這件事的騎手被叫去牽馬,院中的聲音散開,僕役繼續往屋裡搬東西。

  加蘭將手搭在台階旁的石欄上。

  「那天夜裡,我以為藍禮大人走了,艾德大人至少還能留在紅堡主持幾日。」

  「藍禮找過他。」

  「是。」

  洛拉斯沒有再說奈德該不該答應。事情已經發生,他們拿在手裡的卻只有王后發出的那幾行字。

  加蘭更加明白藍禮為何不肯留下等了。至於奈德究竟想做什麼,王后又是怎樣動手,他仍然想不明白。

  不遠處,一個家臣從廳門出來,找到洛拉斯,低聲請他回去。藍禮還有話要同他說。

  洛拉斯答應了,向加蘭示意了一下,便轉身往廳里走。

  加蘭沿廊回到借住的屋子,佩特已經把隨身衣物放好,正將一條潮濕的披風掛在通風處。見他回來,便把一隻水杯遞過來。

  「他們說陛下已經……」

  「二十四日早晨。」加蘭接過杯子,「紅堡有信來。」

  佩特低下頭,沒有再問。

  加蘭在桌邊坐下,喝了幾口水。窗外能看見城堡的一角院牆,暮潮被牽進馬廄以後便很安靜。

  二十四日清晨,他還在河對岸,跟著藍禮趕路。

  現在收到的卻是一封催各地承認新王的通告,勞勃的死訊只占了最前面的幾行。

  他起身走到窗邊。

  院裡已有僕人繫上黑布,有人從儲藏室搬出蠟燭,往另一側的小聖堂送。加蘭向經過門口的侍役問了晚禱的時辰,隨後回屋換去沾塵的騎裝。

  晚禱時,藍禮也來了。

  聖堂不大,隨行的人與城中住戶擠在兩側。藍禮站在前面,洛拉斯稍後,加蘭同幾名騎士站在一起。修士為勞勃念了禱詞,請諸神接納他的靈魂,為留下的王室祈求庇護。

  念到喬佛里的名字時,加蘭抬了一下眼。

  藍禮仍低著頭,沒有動作。

  禱告結束以後,眾人陸續出去。藍禮沒有在門前停留,同城代說過兩句,便回到廳里。

  晚膳,藍禮叫人添了酒,等近旁的人都坐下,才端起杯子。

  「敬我哥哥。」

  桌邊漸漸安靜。加蘭隨眾人舉杯,將杯里的酒飲下。酒味比七藤金露澀得多,他放下杯子,看見藍禮已經飲盡,正讓僕人把麵包遞給鄰座。

  接下來的飯吃得很慢。

  城代提起前方一座橋最近修過,車輛可以通行,騎手不必繞路。藍禮問了幾句,便將事情交給家臣。有人說起還需要補些路上用的東西,他也聽著,逐件應下,沒有再談艾德。

  飯後,加蘭走出廳門,在廊下碰見洛拉斯。

  洛拉斯正在看一隻手套,縫邊磨開了,食指旁露出一道窄口。他把手套翻過來,又捏了捏,聽見加蘭過來,便收在手裡。

  「明早照舊走。」他說。

  加蘭點頭。

  「藍禮又給高庭寫信了?」

  「把今天收到的消息送過去。父親那邊也許早已知道,但我們總得有個回話。」

  「還沒有高庭來的消息?」

  「沒有。可能人還在路上。」

  洛拉斯靠著廊柱站了一會兒,看向加蘭。

  「到了高庭,你要回青亭島麼?」

  「我還不知道。」

  「你的哥哥們都回去了。」

  「嗯。父親原本讓我留在君臨,如今我已經出來了。」

  洛拉斯點了點頭。

  加蘭想到父親收到消息時會問的那些話。為什麼跟藍禮走,為什麼沒有同兩個哥哥登船,到了高庭又準備做什麼。他在藤蔓宅寫信時,只能把眼前的決定先交代出去,許多事情連自己都還沒想好。

  「我得看父親怎麼說。」他補了一句。

  「信會送來的。」洛拉斯將手套塞進腰帶旁,「我母親也不會讓你到了高庭,連住處都沒有。」

  加蘭笑了一下。

  「我擔心的不是這個。」

  「那就到了再說。」

  廊下有人經過,向他們問安。兩人讓出路,洛拉斯又被自己的侍從叫住,便拍了拍加蘭的手臂,先走了。

  加蘭回屋時,桌上多了一盞燈。

  佩特問他是否要紙筆,他想了一下,搖頭。給父親的那幾句話已經隨洛拉斯的信送走,自己平安、要去高庭,都說清楚了。至於紅堡傳出的新消息,高庭和青亭島也會有各自的渠道,不必由他再把王后那封信抄一遍。

  外面的走動聲漸漸少了。城代來過一趟,仍沒有帶來第二封信。藍禮房裡還亮著燈,家臣進出時,都放輕了腳步。

  佩特來收杯子時,加蘭已經躺下了。窗外響起值夜人簡短的問答,隨後又安靜下來。

  桌上的燈熄了。

  紅堡來信里的那個「先王」,加蘭還是有些不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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