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君臨的夜晚
離開鉤巷以後，洛拉斯放慢了些，等後面的騎手全轉過彎，才重新催馬。
街上已經沒有多少人。幾間酒鋪關了門，檐下還留著未收進去的長凳。一輛卸空的板車占去半邊道路，洛拉斯帶馬繞過，加蘭也收住暮潮，讓它慢步通過。馬蹄聲被兩側的牆壁攏在一起，聽上去比出門時更響。
他沒有再回頭。
藍禮宅邸的院門敞著，裡面幾乎沒有空處。騎手分成幾撥，沿牆和廊下候著，鋪蓋與食物已經裝上馬，只有幾名僕役還在替主人拉緊鞍後的繩索。
前廳點著燈，門內仍有人來回走動，卻沒有大箱子再往外搬。靠近院門的人連披風都束好了，只等出發。
加蘭從前來過這裡許多次。
他見過晚宴散後等著接主人的馬車，也見過清晨出獵時聚在門口的騎手。今日沒有人迎上來接他的披風，藍禮家的僕役只指給他們一小塊空處，讓雷德溫的人先留在那裡。
藍禮站在自己的馬旁，正聽一名家臣說話。他穿著深色騎裝，披風扣在肩頭，劍與手套都已備好。加蘭走近時，只聽清那人最後幾句，說門前有人等著，船也已經找齊。
藍禮讓他先去，隨後轉向加蘭。
「你的哥哥們呢？」
加蘭在馬上欠了欠身。
「他們仍坐清晨的船，大人。」
藍禮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你的人都到齊了？」
「七個人都在。」
他接過韁繩上馬。洛拉斯退回加蘭身旁，低聲說：
「我們往高庭去。」
加蘭點了一下頭。
高庭至少是個明確的去處。外祖母和舅父都在那裡，自己帶來的人也能安頓。給父親留下的信還沒寫明去向，到了能夠寄信的地方，他得再補一封。
藍禮先出了門，騎手們隨後跟上。幾名僕役退上台階，替最後幾位騎手遞過東西，便留在那裡，看著主人離開。
加蘭隨洛拉斯走過半條街，身後仍有人馬從院中出來。這支隊伍沒有馬車，也沒有舉起的高旗，騎手身上卻仍帶著各家的紋章。沿街偶爾有人從窗口探頭，看著這一長列人馬經過。
行至通往紅堡的岔路，加蘭往高處望了一眼。城牆上的火把被屋脊遮住，只露出幾處燈光。藍禮沒有往那裡去，跟著先行家臣轉入另一條路。
加蘭收回目光，隨隊向城牆走去。
牆腳下亮著一盞燈。那道較窄的門仍關著，兩名金袍子持矛守在近旁。先到的家臣已經在那裡等候，見主隊到了，便牽馬讓開。
一名軍官從值房出來，舉燈認清藍禮的臉，低頭行禮。
「大人。」
「開門吧。」
軍官向後看了看。騎隊已經沿街排開，近處的馬停住，後面還在緩緩往前挪。有人低聲提醒同伴留出距離，一匹備用馬抬頭打了個響鼻。
「這些都是隨您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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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我的人。」藍禮說，「後面還有幾匹換乘的馬，讓他們過完。」
軍官應聲，轉身走回值房。
加蘭望著他。那人低聲同裡面的守衛說了幾句，一名衛兵抬頭朝隊伍看來，又轉回去取東西。
他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前面的藍禮仍坐在馬上，洛拉斯也沒有開口催促。
過了一會兒，門內傳來鐵件碰撞的聲音。
兩個守衛抬開橫木，沉重的門葉朝里打開。帶著水氣的風吹進來，燈焰隨之偏了一下。
「這裡窄，大人。」軍官讓到一旁，「請牽馬過去。」
眾人陸續下馬。加蘭牽著暮潮穿過門洞，一邊是濕冷的石牆，另一邊站著提燈的守衛。他跨過門檻，跟著前面的人重新上馬。
藍禮沒有在牆外停留，沿路往河邊去。加蘭最後望見那名軍官仍站在門洞旁，照著逐個通過的騎手，隨後牆角便擋住了視線。
幾條渡船停在緩坡下。岸上有人提燈等候，纜繩繞在木樁上，寬厚的跳板已經搭好。船夫正把一塊容易滑動的墊板重新壓穩，船身隨著水流，輕輕碰著岸邊的護木。
這裡沒有白日渡口的叫賣聲，也沒有等著過河的貨車。但要將這一隊人馬全部送過去，仍得分上幾趟。
負責接洽的家臣領著藍禮先登船。艾林留下照看後隊，加蘭則隨洛拉斯走上第二條船，牽著暮潮站到船中。
船夫看過船沿，讓岸上準備再牽馬過來的人等下一趟，隨後解開纜繩，推船離岸。
水聲漸漸清楚。船離開岸邊以後，迎著水流微微轉了一下。
洛拉斯站在幾步外，望向南岸。誰也沒有談起紅堡。
河面上能看見一些停泊的船影，零星燈火掛在船尾。加蘭辨不清哪一艘是兩個哥哥準備乘坐的船，也不知道從這裡能不能望見河門倉所在的碼頭。
他們的箱子已經送上船了，馬位也看過。霍拉斯昨夜說，只需再等幾個時辰。
靠岸以後，藍禮的人在道邊等著，沒有先走。加蘭牽暮潮下船，走出一段，讓開後面上岸的位置。
渡船又返回北岸，四周短暫安靜下來。藍禮同先行家臣說了幾句，便站到坐騎旁，等著最後的人過河。
幾盞燈在河面上來回移動。船靠岸時又響起腳步與低聲的呼喚，空地上的人馬漸漸多了起來。
等艾林帶著後隊上岸，管事也向藍禮稟報人馬已齊，藍禮便重新上馬。
「走快些。前後跟住，別落人。」
洛拉斯轉過馬頭，加蘭緊跟上去。
他們沿著通向大道的路小跑，越過岸邊鬆軟的土地，踏上平整堅實的路面，前面的馬速便明顯提了起來。
加蘭俯身，讓披風貼在背後，放鬆了些韁繩。暮潮伸開步子，跟上藍禮與洛拉斯的坐騎，馬蹄聲在前後連成一片。
這一次沒有獵犬跑在前頭。
風不斷灌進領口，他留意著前面騎手的距離，沒有開口問還要跑多久。到了道路變窄處，隊伍收住速度，穿過兩側都是樹木的路，又重新加快。
守衛沒有阻攔，渡船也已備好，加蘭原本以為到了南岸，多少能鬆一口氣。如今看著藍禮仍不斷催馬，他反而又想到了留在燈下的兩個哥哥。
他不知道藍禮認為多遠才足夠，也不能因為眼前的急迫，就斷定霍拉斯錯了，河門那邊有他們自己的船。
加蘭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道路，繼續跟著洛拉斯。
天色在趕路時慢慢變亮。披風上的顏色漸漸能夠辨清，道旁的草溝也露了出來。藍禮聽過前導騎手的一次回報，又帶隊走了一段，才在淺溪旁停下。
「在這裡歇一會兒。」
加蘭下馬時，雙腿有些發緊。他把暮潮交給沃特，鬆開手套，接過佩特遞來的麵包和冷肉，先喝了幾口水。
藍禮在不遠處同家臣低聲說話。洛拉斯聽了一陣，轉身來到加蘭近旁。
「你的馬怎麼樣？」
「沒事。沃特帶它走走。」
洛拉斯點頭，揉了揉被韁繩壓過的指根。
加蘭望了一眼北面的路。
「到了能落腳的地方，我想找人給科爾溫捎句話。問我哥哥們上船了沒有。」
「找個可靠的。」洛拉斯說，「別讓你的人現在回頭。」
「我知道。」
洛拉斯看了他一會兒，從他手裡的麵包上掰下一小塊，吃過以後，便轉身去找自己的侍從。
加蘭在道旁的石頭上坐下。
天已經亮了。
照昨夜說好的安排，霍拉斯與霍柏這時該穿好出門的衣服，等僕人把最後的皮囊放上馬。科爾溫會再看一遍回條，貝莎會讓廚房備好路上吃的東西。他原本也該在前廳，或是剛被佩特叫醒，趕著下樓陪他們去河門。
加蘭朝來路望了片刻。那裡已經看不見君臨，也看不見黑水河，只有他們方才經過的一段路。
他低下頭，把冷肉夾進掰開的麵包里，又吃了一口。
街上已經沒有多少人。幾間酒鋪關了門，檐下還留著未收進去的長凳。一輛卸空的板車占去半邊道路，洛拉斯帶馬繞過，加蘭也收住暮潮，讓它慢步通過。馬蹄聲被兩側的牆壁攏在一起，聽上去比出門時更響。
他沒有再回頭。
藍禮宅邸的院門敞著，裡面幾乎沒有空處。騎手分成幾撥，沿牆和廊下候著，鋪蓋與食物已經裝上馬，只有幾名僕役還在替主人拉緊鞍後的繩索。
前廳點著燈，門內仍有人來回走動，卻沒有大箱子再往外搬。靠近院門的人連披風都束好了，只等出發。
加蘭從前來過這裡許多次。
他見過晚宴散後等著接主人的馬車，也見過清晨出獵時聚在門口的騎手。今日沒有人迎上來接他的披風，藍禮家的僕役只指給他們一小塊空處，讓雷德溫的人先留在那裡。
藍禮站在自己的馬旁，正聽一名家臣說話。他穿著深色騎裝，披風扣在肩頭，劍與手套都已備好。加蘭走近時，只聽清那人最後幾句，說門前有人等著，船也已經找齊。
藍禮讓他先去，隨後轉向加蘭。
「你的哥哥們呢？」
加蘭在馬上欠了欠身。
「他們仍坐清晨的船，大人。」
藍禮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你的人都到齊了？」
「七個人都在。」
他接過韁繩上馬。洛拉斯退回加蘭身旁，低聲說：
「我們往高庭去。」
加蘭點了一下頭。
高庭至少是個明確的去處。外祖母和舅父都在那裡，自己帶來的人也能安頓。給父親留下的信還沒寫明去向，到了能夠寄信的地方，他得再補一封。
藍禮先出了門，騎手們隨後跟上。幾名僕役退上台階，替最後幾位騎手遞過東西，便留在那裡，看著主人離開。
加蘭隨洛拉斯走過半條街，身後仍有人馬從院中出來。這支隊伍沒有馬車，也沒有舉起的高旗，騎手身上卻仍帶著各家的紋章。沿街偶爾有人從窗口探頭，看著這一長列人馬經過。
行至通往紅堡的岔路，加蘭往高處望了一眼。城牆上的火把被屋脊遮住，只露出幾處燈光。藍禮沒有往那裡去，跟著先行家臣轉入另一條路。
加蘭收回目光，隨隊向城牆走去。
牆腳下亮著一盞燈。那道較窄的門仍關著，兩名金袍子持矛守在近旁。先到的家臣已經在那裡等候，見主隊到了，便牽馬讓開。
一名軍官從值房出來，舉燈認清藍禮的臉，低頭行禮。
「大人。」
「開門吧。」
軍官向後看了看。騎隊已經沿街排開，近處的馬停住，後面還在緩緩往前挪。有人低聲提醒同伴留出距離，一匹備用馬抬頭打了個響鼻。
「這些都是隨您走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貼心，𝗌𝗁𝗎.𝗍𝗐等你尋 】
「都是我的人。」藍禮說，「後面還有幾匹換乘的馬，讓他們過完。」
軍官應聲，轉身走回值房。
加蘭望著他。那人低聲同裡面的守衛說了幾句，一名衛兵抬頭朝隊伍看來，又轉回去取東西。
他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前面的藍禮仍坐在馬上，洛拉斯也沒有開口催促。
過了一會兒，門內傳來鐵件碰撞的聲音。
兩個守衛抬開橫木，沉重的門葉朝里打開。帶著水氣的風吹進來，燈焰隨之偏了一下。
「這裡窄，大人。」軍官讓到一旁，「請牽馬過去。」
眾人陸續下馬。加蘭牽著暮潮穿過門洞，一邊是濕冷的石牆，另一邊站著提燈的守衛。他跨過門檻，跟著前面的人重新上馬。
藍禮沒有在牆外停留，沿路往河邊去。加蘭最後望見那名軍官仍站在門洞旁，照著逐個通過的騎手，隨後牆角便擋住了視線。
幾條渡船停在緩坡下。岸上有人提燈等候，纜繩繞在木樁上，寬厚的跳板已經搭好。船夫正把一塊容易滑動的墊板重新壓穩，船身隨著水流，輕輕碰著岸邊的護木。
這裡沒有白日渡口的叫賣聲，也沒有等著過河的貨車。但要將這一隊人馬全部送過去，仍得分上幾趟。
負責接洽的家臣領著藍禮先登船。艾林留下照看後隊，加蘭則隨洛拉斯走上第二條船，牽著暮潮站到船中。
船夫看過船沿，讓岸上準備再牽馬過來的人等下一趟，隨後解開纜繩，推船離岸。
水聲漸漸清楚。船離開岸邊以後，迎著水流微微轉了一下。
洛拉斯站在幾步外，望向南岸。誰也沒有談起紅堡。
河面上能看見一些停泊的船影，零星燈火掛在船尾。加蘭辨不清哪一艘是兩個哥哥準備乘坐的船，也不知道從這裡能不能望見河門倉所在的碼頭。
他們的箱子已經送上船了，馬位也看過。霍拉斯昨夜說，只需再等幾個時辰。
靠岸以後，藍禮的人在道邊等著，沒有先走。加蘭牽暮潮下船，走出一段，讓開後面上岸的位置。
渡船又返回北岸，四周短暫安靜下來。藍禮同先行家臣說了幾句，便站到坐騎旁，等著最後的人過河。
幾盞燈在河面上來回移動。船靠岸時又響起腳步與低聲的呼喚，空地上的人馬漸漸多了起來。
等艾林帶著後隊上岸，管事也向藍禮稟報人馬已齊，藍禮便重新上馬。
「走快些。前後跟住，別落人。」
洛拉斯轉過馬頭，加蘭緊跟上去。
他們沿著通向大道的路小跑，越過岸邊鬆軟的土地，踏上平整堅實的路面，前面的馬速便明顯提了起來。
加蘭俯身，讓披風貼在背後，放鬆了些韁繩。暮潮伸開步子，跟上藍禮與洛拉斯的坐騎，馬蹄聲在前後連成一片。
這一次沒有獵犬跑在前頭。
風不斷灌進領口，他留意著前面騎手的距離，沒有開口問還要跑多久。到了道路變窄處，隊伍收住速度，穿過兩側都是樹木的路，又重新加快。
守衛沒有阻攔，渡船也已備好，加蘭原本以為到了南岸，多少能鬆一口氣。如今看著藍禮仍不斷催馬，他反而又想到了留在燈下的兩個哥哥。
他不知道藍禮認為多遠才足夠，也不能因為眼前的急迫，就斷定霍拉斯錯了，河門那邊有他們自己的船。
加蘭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道路，繼續跟著洛拉斯。
天色在趕路時慢慢變亮。披風上的顏色漸漸能夠辨清，道旁的草溝也露了出來。藍禮聽過前導騎手的一次回報，又帶隊走了一段，才在淺溪旁停下。
「在這裡歇一會兒。」
加蘭下馬時，雙腿有些發緊。他把暮潮交給沃特，鬆開手套，接過佩特遞來的麵包和冷肉，先喝了幾口水。
藍禮在不遠處同家臣低聲說話。洛拉斯聽了一陣，轉身來到加蘭近旁。
「你的馬怎麼樣？」
「沒事。沃特帶它走走。」
洛拉斯點頭，揉了揉被韁繩壓過的指根。
加蘭望了一眼北面的路。
「到了能落腳的地方，我想找人給科爾溫捎句話。問我哥哥們上船了沒有。」
「找個可靠的。」洛拉斯說，「別讓你的人現在回頭。」
「我知道。」
洛拉斯看了他一會兒，從他手裡的麵包上掰下一小塊，吃過以後，便轉身去找自己的侍從。
加蘭在道旁的石頭上坐下。
天已經亮了。
照昨夜說好的安排，霍拉斯與霍柏這時該穿好出門的衣服，等僕人把最後的皮囊放上馬。科爾溫會再看一遍回條，貝莎會讓廚房備好路上吃的東西。他原本也該在前廳，或是剛被佩特叫醒，趕著下樓陪他們去河門。
加蘭朝來路望了片刻。那裡已經看不見君臨，也看不見黑水河，只有他們方才經過的一段路。
他低下頭，把冷肉夾進掰開的麵包里，又吃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