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貝勒大聖堂
九月十一日晨禱以後，加蘭來到羅宛家租住的宅院。
昨夜的雨水已經退進街邊的石溝，只有背陰處仍留著幾片淺淺的水窪。門前那面金樹旗完全展開了，前院裡堆著的衣箱也少了大半。兩名車夫正把修好的車輪裝回車軸，昨日散了一地的木板和繩索都已收走。
加蘭今日只帶了佩特。
看見他們進門，羅宛家的管事立即派人去內院通報。沒過多久，梅瑞狄斯便帶著昨夜那名侍女走了出來。
她換了一件淺綠色長裙，衣領下別著一枚小小的金樹扣針，金褐色長髮收進細網，耳邊仍有一綹沒有束好的碎發。
「你沒有遲到。」她說。
「當然。」
貝珊妮從內廳里走出來，身後跟著一名拿著拜帖匣子的女僕。
「午膳以前回來。」她對女兒說，又看向加蘭，「艾德蒙稍後要去看比武場。若你們回來得太晚，他會把滿靴子的泥帶進餐室，再坐在那裡等你們。」
「我會把她按時送回來。」加蘭說。
貝珊妮點了點頭，沒有再叮囑什麼，只讓侍女帶好隨身的錢袋和手帕，便轉身回去處理今日要送出的拜帖。
宅院距離貝勒大聖堂不算太遠。昨日壞過一隻車輪，梅瑞狄斯不願再坐車，四個人便沿鋪石街道步行前往。
從昨日下午起，君臨又多了不少外地車馬。幾間客舍的院門完全敞開，僕役正把箱籠、馬鞍和捲起的紋章旗搬進屋內。一輛載著木盾的板車從他們身旁緩緩經過，尚未上漆的盾面層層疊在一起，隨著車輪顛簸輕輕碰撞。
臨街的鐵匠鋪已經升起爐火。兩個學徒在鋪外替一匹灰馬量蹄，門邊還拴著另外三匹等候的馬。馬主人站在一旁，為幾枚銅星的差價同鐵匠爭執，鋪子裡面的錘擊聲卻始終沒有停下。
梅瑞狄斯朝敞開的客舍院門看了一眼。
「這些人都是為了比武大會來的？」
「多半是。」加蘭說，「還有一些趕來把東西賣給他們。」
梅瑞狄斯又看向排在鐵匠鋪外的馬匹。
「看來後者來得更早。」
他們繼續向前。
街道逐漸向上。來到一處較寬的路口時，前方被三輛運送木料的車堵住了。車上的長木伸出車尾，迫使行人貼著牆根經過。
加蘭讓梅瑞狄斯先走。繞過一隻陷在石縫裡的車輪時，她在他前臂上扶了一下，等走到寬處便自然地鬆開了手。
貝勒大聖堂的七座水晶塔樓從屋頂後逐漸顯露出來。
昨日的雨洗去了塔頂不少塵灰。陽光落在水晶上，被切成零碎的亮光，映在大聖堂前的白色石階與廣場上。
梅瑞狄斯在街口停了一瞬，仰頭看了看。
「從城門外看，沒有這樣高。」
「城裡的房子把下面遮住了。」
她又看了一會兒，才繼續向前。
大聖堂前已經聚了許多人。乞丐沿廣場邊緣坐成一排，賣蠟燭與花環的小販則守在石階下面，向經過的貴婦和騎士招攬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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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只有七八歲的女孩捧著一籃白花迎上來。她先看見加蘭胸前的紫葡萄，又看了看走在他身邊的梅瑞狄斯。
「給夫人買一束吧，爵士。」女孩把籃子舉高了一些，「今早才送來的，獻給聖母也好。」
梅瑞狄斯腳步微微一停。
她的侍女低下頭，佩特則像是什麼也沒聽見，只站在加蘭身後等候。
加蘭伸出手。佩特解下錢袋，遞到他手裡。
「兩束。」加蘭說。
女孩很快挑出兩小束花，用細草莖捆好。加蘭付過錢，她捧著銅錢，向兩人匆匆行了一禮。
「願聖母保佑您和夫人。」
梅瑞狄斯看著她跑遠。
「你沒有糾正她。」
「我可不擅長糾正一個機靈的小女孩。」加蘭笑著聳聳肩。
梅瑞狄斯轉頭看了他片刻，也笑了，然後從他手裡接過其中一束。
兩人隨人群走上石階。
大聖堂內部比外面涼得多。高處的水晶窗將日光濾成淡淡的顏色，落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香料、蜂蠟與許多人身上的衣物氣味混在一起。遠處有修士領著信徒低聲禱告，聲音在穹頂下層層迴蕩，聽不清每一個字。
佩特與梅瑞狄斯的侍女留在稍遠處，沒有跟得太近。
加蘭與梅瑞狄斯先在中央祭壇前停下，隨後依次走過七神的塑像。
聖母腳下擺著鮮花、織物與裝在小陶罐里的油。梅瑞狄斯將手中的一束白花放下，又靜靜站了一會兒。
加蘭沒有問她在為誰禱告。
他們又來到戰士像前。
這裡的燭火明顯比別處更多。石像腳下除了鮮花，還有幾柄小木劍、一隻斷開的練習槍頭和數條折起的彩色緞帶。大會尚未開始，已經有許多人先來向戰士祈求勝利。
梅瑞狄斯從守在一旁的修女手中取了兩根細蠟燭。
她點燃第一根，插進燭架。
「艾德蒙的？」加蘭低聲問。
「嗯。」
第二根蠟燭也在旁邊的燭火上燃了起來。梅瑞狄斯用手護住那一點火苗，等它燃穩以後，才將蠟燭插在第一根旁邊。
「這一根是你的。」
加蘭看著兩點相鄰的燭火。
「你替我求了什麼？」
「不是求你奪冠。」梅瑞狄斯把燭腳按進軟蠟里。她退開半步，確認蠟燭不會倒下。
「我只求你別再像高庭那一回。」她說，「從馬上下來以後，還要裝作自己沒有受傷。」
「我那時—」
梅瑞狄斯看了他一眼。
加蘭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完。
她知道他曾經贏過多少場，也知道他在馬上能夠做到什麼。她從不需要像那些只在看台上見過他的人一樣，向戰士祈求一個奇蹟。
兩人沿著石柱向前走去。
梅瑞狄斯最後在少女像前停下，將另一束白花放在石像腳下。加蘭留在幾步以外等候。
她回到他身邊時，遠處的禱詞恰好念到了末尾。信眾陸續從跪墊上起身，低語和腳步聲重新填滿寬闊的大廳。
從大聖堂出來時，日光已經越過了廣場一側的屋頂。
石階下的人比來時更多。一隊剛進城的騎士正在讓僕役卸馬，三面陌生紋章旗卷在旗杆上，尚未展開。賣花女孩手裡的籃子已經空了大半，正蹲在牆邊清點銅錢。
梅瑞狄斯站在石階上，看了一眼遠處擠在煙塵中的屋頂。
「霍拉斯和霍柏什麼時候到？」
「信上寫十五日前後。」加蘭說，「河門倉從明日開始留意他們的船。若風好，也可能早兩日。」
「霍柏要住哪一間房？」
加蘭轉頭看她。
「你怎麼知道他已經挑過了？」
「因為他是霍柏。小時候你們來金樹城時他就總是第一個挑房間。」
「他要靠窗的那一間。」加蘭說，「能看見紅堡。他把這句話擠在霍拉斯的落款下面。」
梅瑞狄斯笑了一下。
「那倒像他。」
下方石階擁擠，加蘭伸出手臂。梅瑞狄斯自然地挽住他，兩個人隨人流緩緩向下。走到廣場外的街口時，道路重新寬了一些，梅瑞狄斯才鬆開手。
昨夜的雨水已經退進街邊的石溝，只有背陰處仍留著幾片淺淺的水窪。門前那面金樹旗完全展開了，前院裡堆著的衣箱也少了大半。兩名車夫正把修好的車輪裝回車軸，昨日散了一地的木板和繩索都已收走。
加蘭今日只帶了佩特。
看見他們進門，羅宛家的管事立即派人去內院通報。沒過多久，梅瑞狄斯便帶著昨夜那名侍女走了出來。
她換了一件淺綠色長裙，衣領下別著一枚小小的金樹扣針，金褐色長髮收進細網，耳邊仍有一綹沒有束好的碎發。
「你沒有遲到。」她說。
「當然。」
貝珊妮從內廳里走出來，身後跟著一名拿著拜帖匣子的女僕。
「午膳以前回來。」她對女兒說，又看向加蘭，「艾德蒙稍後要去看比武場。若你們回來得太晚，他會把滿靴子的泥帶進餐室，再坐在那裡等你們。」
「我會把她按時送回來。」加蘭說。
貝珊妮點了點頭，沒有再叮囑什麼，只讓侍女帶好隨身的錢袋和手帕，便轉身回去處理今日要送出的拜帖。
宅院距離貝勒大聖堂不算太遠。昨日壞過一隻車輪，梅瑞狄斯不願再坐車，四個人便沿鋪石街道步行前往。
從昨日下午起，君臨又多了不少外地車馬。幾間客舍的院門完全敞開，僕役正把箱籠、馬鞍和捲起的紋章旗搬進屋內。一輛載著木盾的板車從他們身旁緩緩經過，尚未上漆的盾面層層疊在一起，隨著車輪顛簸輕輕碰撞。
臨街的鐵匠鋪已經升起爐火。兩個學徒在鋪外替一匹灰馬量蹄，門邊還拴著另外三匹等候的馬。馬主人站在一旁，為幾枚銅星的差價同鐵匠爭執，鋪子裡面的錘擊聲卻始終沒有停下。
梅瑞狄斯朝敞開的客舍院門看了一眼。
「這些人都是為了比武大會來的？」
「多半是。」加蘭說，「還有一些趕來把東西賣給他們。」
梅瑞狄斯又看向排在鐵匠鋪外的馬匹。
「看來後者來得更早。」
他們繼續向前。
街道逐漸向上。來到一處較寬的路口時，前方被三輛運送木料的車堵住了。車上的長木伸出車尾，迫使行人貼著牆根經過。
加蘭讓梅瑞狄斯先走。繞過一隻陷在石縫裡的車輪時，她在他前臂上扶了一下，等走到寬處便自然地鬆開了手。
貝勒大聖堂的七座水晶塔樓從屋頂後逐漸顯露出來。
昨日的雨洗去了塔頂不少塵灰。陽光落在水晶上，被切成零碎的亮光，映在大聖堂前的白色石階與廣場上。
梅瑞狄斯在街口停了一瞬，仰頭看了看。
「從城門外看，沒有這樣高。」
「城裡的房子把下面遮住了。」
她又看了一會兒，才繼續向前。
大聖堂前已經聚了許多人。乞丐沿廣場邊緣坐成一排，賣蠟燭與花環的小販則守在石階下面，向經過的貴婦和騎士招攬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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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只有七八歲的女孩捧著一籃白花迎上來。她先看見加蘭胸前的紫葡萄，又看了看走在他身邊的梅瑞狄斯。
「給夫人買一束吧，爵士。」女孩把籃子舉高了一些，「今早才送來的，獻給聖母也好。」
梅瑞狄斯腳步微微一停。
她的侍女低下頭，佩特則像是什麼也沒聽見，只站在加蘭身後等候。
加蘭伸出手。佩特解下錢袋，遞到他手裡。
「兩束。」加蘭說。
女孩很快挑出兩小束花，用細草莖捆好。加蘭付過錢，她捧著銅錢，向兩人匆匆行了一禮。
「願聖母保佑您和夫人。」
梅瑞狄斯看著她跑遠。
「你沒有糾正她。」
「我可不擅長糾正一個機靈的小女孩。」加蘭笑著聳聳肩。
梅瑞狄斯轉頭看了他片刻，也笑了，然後從他手裡接過其中一束。
兩人隨人群走上石階。
大聖堂內部比外面涼得多。高處的水晶窗將日光濾成淡淡的顏色，落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香料、蜂蠟與許多人身上的衣物氣味混在一起。遠處有修士領著信徒低聲禱告，聲音在穹頂下層層迴蕩，聽不清每一個字。
佩特與梅瑞狄斯的侍女留在稍遠處，沒有跟得太近。
加蘭與梅瑞狄斯先在中央祭壇前停下，隨後依次走過七神的塑像。
聖母腳下擺著鮮花、織物與裝在小陶罐里的油。梅瑞狄斯將手中的一束白花放下，又靜靜站了一會兒。
加蘭沒有問她在為誰禱告。
他們又來到戰士像前。
這裡的燭火明顯比別處更多。石像腳下除了鮮花，還有幾柄小木劍、一隻斷開的練習槍頭和數條折起的彩色緞帶。大會尚未開始，已經有許多人先來向戰士祈求勝利。
梅瑞狄斯從守在一旁的修女手中取了兩根細蠟燭。
她點燃第一根，插進燭架。
「艾德蒙的？」加蘭低聲問。
「嗯。」
第二根蠟燭也在旁邊的燭火上燃了起來。梅瑞狄斯用手護住那一點火苗，等它燃穩以後，才將蠟燭插在第一根旁邊。
「這一根是你的。」
加蘭看著兩點相鄰的燭火。
「你替我求了什麼？」
「不是求你奪冠。」梅瑞狄斯把燭腳按進軟蠟里。她退開半步，確認蠟燭不會倒下。
「我只求你別再像高庭那一回。」她說，「從馬上下來以後，還要裝作自己沒有受傷。」
「我那時—」
梅瑞狄斯看了他一眼。
加蘭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完。
她知道他曾經贏過多少場，也知道他在馬上能夠做到什麼。她從不需要像那些只在看台上見過他的人一樣，向戰士祈求一個奇蹟。
兩人沿著石柱向前走去。
梅瑞狄斯最後在少女像前停下，將另一束白花放在石像腳下。加蘭留在幾步以外等候。
她回到他身邊時，遠處的禱詞恰好念到了末尾。信眾陸續從跪墊上起身，低語和腳步聲重新填滿寬闊的大廳。
從大聖堂出來時，日光已經越過了廣場一側的屋頂。
石階下的人比來時更多。一隊剛進城的騎士正在讓僕役卸馬，三面陌生紋章旗卷在旗杆上，尚未展開。賣花女孩手裡的籃子已經空了大半，正蹲在牆邊清點銅錢。
梅瑞狄斯站在石階上，看了一眼遠處擠在煙塵中的屋頂。
「霍拉斯和霍柏什麼時候到？」
「信上寫十五日前後。」加蘭說，「河門倉從明日開始留意他們的船。若風好，也可能早兩日。」
「霍柏要住哪一間房？」
加蘭轉頭看她。
「你怎麼知道他已經挑過了？」
「因為他是霍柏。小時候你們來金樹城時他就總是第一個挑房間。」
「他要靠窗的那一間。」加蘭說，「能看見紅堡。他把這句話擠在霍拉斯的落款下面。」
梅瑞狄斯笑了一下。
「那倒像他。」
下方石階擁擠，加蘭伸出手臂。梅瑞狄斯自然地挽住他，兩個人隨人流緩緩向下。走到廣場外的街口時，道路重新寬了一些，梅瑞狄斯才鬆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