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梅瑞狄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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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十日下午,君臨剛下過一陣小雨。

  奧利瓦·羅宛爵士的家臣踩著濕漉漉的石路來到藤蔓宅,帶來一張壓著金樹印記的短箋。

  貝珊妮夫人、梅瑞狄斯與艾德蒙·羅宛爵士已經在午前抵達君臨。奧利瓦替他們租下的宅院離自己住處只隔兩條街,當晚備了一頓簡單的接風飯,請加蘭在晚禱以後過去。

  三日前,加蘭已經收到梅瑞狄斯從金樹城寄來的回信。信中只說車隊若不在玫瑰大道上耽擱,九月上旬便能抵達,並沒有寫明是哪一天。

  他把短箋又看了一遍。

  「請他帶回一句話,我會準時到。」

  貝莎應聲離開。

  加蘭又讓佩特從家用酒窖里挑出兩桶酒,一桶紅谷幕鍾,一桶海峽晨霧,趕在晚禱以前先送去那座新宅。

  晚禱鐘響以前,雨已經停了。

  加蘭換上一件深酒紅色長衣,帶著佩特和一名家族騎手離開藤蔓宅。街上的積水沿石縫向坡下流,經過的車輪不時將泥水濺到牆腳。近來進城的人越來越多,客舍門外拴滿了外地人的馬,幾輛行李車堵在一處路口,車夫隔著車轅互相叫罵。

  奧利瓦替貝珊妮租下的宅院臨著一條鋪石寬街。

  院門上的金樹旗還是午後才掛起的,旗角沒有完全舒展開。前院裡堆著幾隻尚未搬進屋的衣箱,羅宛家的僕役正把旅途中沾了塵土的馬毯送往後院。兩名車夫蹲在廊下檢查一隻開裂的車輪,木板、鐵釘和繩索攤了一地。

  奧利瓦已經等在門內。

  「他們比信里估得還早些。」他說,「偏偏進城以前裂了一隻車輪,最後那段路反倒走了半個下午。」

  「幸好撐到進城才裂。」

  「艾德蒙也是這麼說。」奧利瓦道,「貝珊妮卻說,若不是他把兩副備用鞍和一隻甲箱全壓在同一輛車上,它還能多撐幾日。」

  奧利瓦領他穿過前廳。

  貝珊妮正同萊婭夫人站在一張攤開的箱單旁。她比米娜略年長,栗褐色頭髮中已經夾著幾縷灰白,旅途的疲憊還留在眼角,卻沒有妨礙她一眼便看見加蘭。

  「加蘭,過來。」

  加蘭走上前,俯身行禮。

  「姑母。」

  貝珊妮扶住他的手臂,在他兩側臉頰各吻了一下,隨後退開半步,仔細看了看他。

  「米娜的信里只寫你一切都好,別的一句也不肯多寫。」

  「她大概知道,您來了會自己看。」

  「她倒省事。」

  貝珊妮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臂。加蘭又向萊婭問安。

  站在貝珊妮身旁的年輕騎士隨即走上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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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德蒙·羅宛比加蘭大三歲,身材高而結實,金褐色頭髮剪得很短,膚色被一路日曬得深了一些。他的旅行長衣尚未換下,袖口留著一小塊沒有拍淨的灰塵,腰間還佩著劍。

  兩人握住前臂。

  「你沒在信里說,君臨一條街也能走上半個時辰。」艾德蒙說。

  「我也沒想到你們會把半座金樹城帶來。」

  「只有兩輛車。」

  「其中一輛已經不肯再走了。」

  艾德蒙朝母親那邊看了一眼。

  「這話你自己同她說。」

  「我才剛進門,還不急著再出去。」

  艾德蒙笑了一聲。

  梅瑞狄斯站在窗邊。

  她穿著一件象牙白長裙,領口與袖邊用金線繡著細小的羅宛葉。金褐色長髮編成兩股,盤在腦後,耳邊仍有一縷沒有被發網收住。她比加蘭記憶中更瘦了一些,身量高挑,卻並不顯得單薄;榛色眼睛在窗邊的餘光里很亮,望向他時,笑意先從眼中露了出來。

  他們將近一年沒有見面。

  這期間寫過的信足以塞滿一隻小匣。真正看見她站在那裡時,加蘭微微停了一息,才走過去。

  梅瑞狄斯向他伸出手。

  「你若再站一會兒,我便當你沒認出來。」

  「我只是沒想到我們真的在君臨見面了。」

  「你信里可不是這麼寫的。」

  「寫信的時候,你又沒有站在我面前。」

  她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一點。

  加蘭托住她的手,俯身吻了吻她的手背。

  貝珊妮在旁邊招呼眾人:

  「有什麼話進去再說。車輪已經耽誤了半日,別讓晚膳也跟著等。」

  幾個人一同向小餐室走去。

  貝珊妮問起帕克斯特、米娜與青亭島的近況,加蘭一一答了。話說到家中時,他想起了另一個沒有來到君臨的人。

  年初,米娜曾提起金樹城出了一樁醜聞。

  傳言說,一名學徒歌手與羅宛家的小女兒私通,事發以後,那人被送去了長城。那個女孩就是梅瑞狄斯的妹妹。米娜只說過那一次。此後金樹城送來的家書里,那名女孩的名字便很少再出現。

  如今貝珊妮帶著長子與梅瑞狄斯來到君臨,最小的女兒仍被留在金樹城。

  照從前的習慣,加蘭本該順口問一句她是否安好。

  那句話到了嘴邊,他沒有問。

  也沒有人提起。

  小餐室里只擺了一張長桌。

  奧利瓦與萊婭坐在上首兩側,貝珊妮坐在兄長近旁。加蘭與艾德蒙隔桌相對,梅瑞狄斯坐在加蘭右手邊。桌上的菜並不多,只有熱麵包、烤魚、燉羊肉與幾樣剛從市集買來的水果。

  桌上擺著幾壺紅谷幕鍾,另一隻裝著金酒的小桶還沒有打開,暫時放在餐室外。

  貝珊妮舉起酒杯看了看。

  「你人還沒到,酒倒先到了。」

  「這座宅子午後才開門。」加蘭說,「奧利瓦爵士總不能連酒窖也一道搬過來。」

  「我送來的酒足夠今晚。」奧利瓦道。

  「那我的便留到明日。」

  貝珊妮嘗了一口,隨後問起紅堡收帖、比武場與城裡的道路。

  「明早先把帖子送到紅堡。」加蘭說,「人不用跟著留在那裡等。門房收下以後,自會交給該交的人。若艾德蒙想去看比武場,最好在日中過去。早晨那邊還在進木料和草束,午後看熱鬧的人又太多。」

  艾德蒙放下餐刀。

  「你去看過了?」

  「去過一次。看台搭了大半,騎槍跑道還沒有完全鋪平。馬廄的位置已經分出來了,只是紋章官尚未開始登記各家帶來的馬匹。」

  「那我明日去看看。」

  「別穿最好的靴子。」

  「全是泥?」

  「現在是泥。再過幾日,還會多上木屑和馬糞。」

  艾德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靴子。

  「那我明日換雙舊的。」

  貝珊妮又問了幾處該拜訪的家宅。加蘭沒有替她安排次序,只告訴她哪些人近來仍在君臨,哪幾家的門房通常會在當日回話,哪些帖子遞進去以後最好耐心等上兩三日。

  三個月前,他還需要翻看米娜列出的名冊,才知道這些人的住處和親緣。如今說起哪條街午後最堵、哪一家應從側門送帖、哪位管事不喜歡陌生僕役直接登門,已經不必再停下來回想。

  梅瑞狄斯聽了一陣,忽然問:

  「你現在說起君臨,已經像在這裡住了許多年。」

  「只是走錯的路夠多。」

  「如今不會了?」

  「可能還會。」

  「那便還不算完全學會。」

  加蘭轉頭看她。

  梅瑞狄斯已經重新低下頭,繼續切那隻梨。

  飯後,奧利瓦同艾德蒙談起比武所用的甲與馬。貝珊妮則被萊婭拉到一旁,商量第二日該先送出哪些帖子。僕役撤走盤碟,另送來一壺淡酒與一小盤蜜漬堅果。

  梅瑞狄斯坐了一會兒,起身去了臨著後院的迴廊。

  她沒有叫加蘭,只在經過他椅背時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木邊。

  加蘭等了片刻,也站起身。

  佩特留在迴廊入口。梅瑞狄斯的侍女提著一盞小燈,停在更遠一些的廊柱旁。兩人都看得見自己的主人,卻聽不清他們壓低的說話聲。

  院中的雨水尚未乾透。

  幾隻剛卸下的衣箱堆在對面屋檐下,木板上貼著金樹城的封條。後院馬廄不時傳來蹄鐵碰上石面的輕響,隨後又歸於安靜。

  梅瑞狄斯扶著石欄,望了一會兒院子。

  「你到君臨以後,信倒越寫越短。」

  「我以為你會先問我過得如何。」

  「我就是在問。」

  「那我過得還不錯。」

  「看得出來。」

  「從哪裡?」

  梅瑞狄斯轉過臉看他。

  「方才母親問你紅堡、帖子和比武場,你一次也沒先去看奧利瓦叔父。」

  加蘭靠在她身旁的石欄上。

  「我為什麼要看他?」

  「從前你若拿不準一件事,總會先看一個知道答案的人。」她說,「有時是米娜姑母,有時是維拉斯,有時是伊森學士。」

  「你連這個都記得?」

  「你每次都以為沒人看見。」

  「今日沒有?」

  「今日沒有。」

  她說完便重新望向院中,像是只指出了一件十分尋常的事。

  加蘭沉默了一會兒。

  「看來君臨總算教會了我一些東西。」

  「也可能只是你終於肯自己回答了。」

  「所以你從這裡看出我過得不錯?」

  「這只是其中一件。」

  「還有呢?」

  梅瑞狄斯看了他一眼。

  「你連信都不捨得多寫了。」

  加蘭笑了。

  「有些事寫在紙上,總要繞得很遠。」

  「現在不用了。」

  「那你想先問什麼?」

  「我已經問過了。」

  檐角積著的雨水落下來,在院中的石板上濺開一小圈水痕。

  過了一會兒,梅瑞狄斯又說:

  「母親看見了你最後一封信里的那句話。」

  「她怎麼說?」

  「她說你在君臨住了三個月,膽子也跟著長了。」

  「她是指哪一句?」

  梅瑞狄斯微微揚起眉。

  「你知道。」

  「我只是猜,她不會錯過這樣的大會。」

  「她也說你猜得很準。」

  「看來那一行沒有白寫。」

  「別急著領功。」梅瑞狄斯說,「艾德蒙本來就要參賽,母親也早有打算。」

  「我沒有領功。」

  「你在笑。」

  「因為你來了。」

  梅瑞狄斯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看著石欄外尚未乾透的院子,手指緩緩划過欄杆邊緣。

  「我也想來。」她說。

  屋內傳來艾德蒙的聲音,似乎在問奧利瓦哪一間馬廄能夠騰出更多位置。貝珊妮又叫管事取來一份拜訪名錄。沒有人催他們回去。

  梅瑞狄斯抬頭看向院牆以外。

  「進城的時候,我看見了貝勒大聖堂的水晶塔。」

  「想去看看嗎?」

  梅瑞狄斯點了一下頭。「只是一直沒機會。」

  「那我帶你去看看。明早我來這裡接你。」

  「好。」

  她離開石欄,向迴廊入口走去。走到侍女提著的燈下時,又回過頭。

  「別遲到。」

  「當然。」

  梅瑞狄斯看了他片刻。

  「好。」

  她帶著侍女回到小餐室。

  檐角又落下一滴雨水。加蘭在迴廊旁站了一會兒,才跟著走回燈下。

  晚宴散去以後,加蘭回到藤蔓宅,已經臨近午夜。

  佩特跟著他上了三樓,從書桌旁取出一封信。

  「傍晚由河門倉送來的。」他說,「隨一艘先行北上的輕快商船到了。」

  信封上的紫葡萄蠟印已經有些磨損。加蘭拆開以後,一眼便認出了霍拉斯的字跡。

  信寫於八月三十一日,只有短短几行。帕克斯特已經准許兩兄弟赴京,他們將在次日從葡萄鎮啟程;若沿途風向不壞,九月十五日前後便能抵達。船名、隨行人數與帶來的馬匹都寫在背面,請加蘭讓河門倉提前留意。

  霍柏在頁腳另擠了一行:

  若有能看見紅堡的房間,替我留下。霍拉斯反正只會看帳簿。

  「明早把船名交給科爾溫。」他說,「讓河門倉從十二日起留意進港的葡萄旗。下院再空出兩個馬位,東邊的兩間客房也讓人重新收拾一遍。」

  佩特點了點頭。

  「靠窗的那間留給霍柏?」

  「留給他。」加蘭把信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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