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藤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晨禱散去時,加蘭在七藤聖堂的石階上聽見了木槌聲。

  聲音從冠丘門下傳來,隔著城牆,一下,又一下。他站在石階最高處,越過牆垛望去,看見一列酒車停在通往葡萄鎮的山路上。最前面的下山酒車剛出冠丘門不遠,便靠著外牆停了下來。三個車夫已經把一隻滲漏的酒桶滾到路旁鋪開的乾草上。桶匠跪在桶邊,不斷挪動抵住鐵箍的箍鑿,木槌一下下落在鑿背上。

  桶板的縫隙里掛著一道暗紅色的酒痕。眼下漏出來的不多,重新箍緊便能上路。加蘭卻已經知道後面會有什麼:桶匠怪鐵箍,車夫怪山路,帳房把短少寫進冊頁。這樣的爭執,他從小不知見過多少回。

  衛兵將尚在門內的後車攔住,又示意迎面上山的兩輛空車依次從門洞的窄處通過。等候的車夫隔著牛角和車轅催促了幾聲,牛卻並不在意,其中一頭低下腦袋,啃起石縫間的青草。

  這件事自會有人處置。加蘭看了一會兒,便去吃早飯。

  等他來到東練武場時,晨光已經越過東牆的垛口,斜照進來。昨夜留下的潮氣尚未完全散去,沙地表面仍是一層深色。海風從牆頭吹過,帶來鹽、馬汗和上過油的皮革氣味。

  暮潮已經備好了鞍。

  七歲的深棗色戰馬站在沃特身旁,一條後腿微微屈起,蹄尖點著地面。看見加蘭走近,它抬起頭,將鼻端湊向他的肩膀。沃特總說馬認的是腳步和氣味,並不是什麼忠心。加蘭從不同他爭,心裡卻不大相信。他在暮潮頸側拍了兩下,沃特便讓到一旁。

  馬夫已經檢查過四隻馬蹄、鞍墊和韁扣。加蘭照舊伸手摸過肚帶。肚帶在指下繃得結實,他忽然想起一副滑向馬腹的鞍子,還有水溝邊濺起的泥。那幅畫面只停了一息便過去了。他又碰了碰左馬鐙,隨後踩鐙上馬。

  阿萊斯特把白蠟木練習騎槍遞給他。加蘭握住騎槍,拇指在纏皮上按了按,確認皮革沒有鬆動。

  霍拉斯和霍柏比他早到了一會。霍拉斯剛騎完一輪,正讓坐騎沿圍欄慢走;霍柏仍在鞍上,他的侍從站在馬側,替他重新扣緊一條鬆開的鐙帶。兩匹馬都沒有卸鞍,擱在木架上的騎槍也還沒有收走。

  馬丁·格雷夫斯爵士朝懸環道抬了抬手。

  「到你了。」

  幾根木架沿東牆間隔排開,橫樑下懸著大小不同的藤環。最末一隻只有三指寬,被風吹得時而正對來路,時而斜向一側。

  一個馬童跑過去,想用手扶住它。

  「由它去。」加蘭說。

  馬童收回手,退到圍欄後面。

  他知道兩個哥哥在看,阿萊斯特和圍欄旁的馬童們也在看。他沒有回頭,尤其沒有去看霍柏。只消被他發現這一眼,整個上午便有話可說了。

  他輕輕碰了碰暮潮的腹側。戰馬先邁出幾步,隨後沿懸環道逐漸加速。槍尖接連穿過前三隻藤環,將它們從掛鉤上帶下。藤環順著槍桿向後滑去,在他右手前撞成一串,加蘭卻沒有低頭去看。每取下一隻,他已經在看下一隻;暮潮的步子從鞍下傳來,一步也沒有亂。末端木架下的小環漸漸占滿了他的視線。

  小環擺向一側,又開始迴轉。加蘭沒有用槍尖追它。暮潮再邁一步,環口回到正面,他才讓槍尖迎上去。

  藤環脫離掛鉤,在槍桿上轉了兩圈,撞上前面的幾隻。

  越過最後一座木架以後,暮潮又向前跑出數十步,才在圍牆轉角前慢下來。

   TW 看書網書庫全,𝔰𝔥𝔲.𝔱𝔴任你選

  阿萊斯特迎上前。加蘭壓低槍尖,讓他將藤環逐一從槍桿上褪下。最小的那隻落進阿萊斯特掌心時,他多看了兩眼,隨後才接過加蘭遞來的騎槍。

  他臉上的欽佩藏也藏不住。加蘭裝作沒有看見,免得他立刻低下頭去。

  馬丁爵士走到末端的木架旁,抬手抓住仍在風裡擺動的掛鉤。

  「最小的那個,照原樣掛回去。」他說。

  圍欄旁,一名年紀更小的馬童撿起掃帚,夾在腋下,學著加蘭方才的姿勢向前跑了幾步。

  那孩子模仿得很笨拙,掃帚柄翹得太高,險些碰到旁人的臉。加蘭皺了皺眉,那孩子也慌忙把掃帚放下。

  「退遠些,別碰著人。」加蘭說。

  馬童紅著臉退開兩步。

  「右手往後些。」加蘭在馬背上說,「不要攥著中間。」

  馬童重新拿起掃帚,把手向後挪了一掌。

  「你六歲騎栗糖的時候,可沒有這孩子聽話。」霍柏說。

  加蘭不記得那一跤究竟有多疼。他記得嘴裡全是沙,也記得自己為什麼沒有哭——霍拉斯和霍柏正在笑。

  「這故事你還沒講膩麼?」他問。

  「等你再摔一回,我便換一個。」

  霍拉斯笑了。加蘭也有一點想笑,卻忍住了;笑出來只會讓霍柏以為這個故事還能再講十年。

  阿萊斯特的目光在三兄弟之間轉了一圈,嘴唇動了動,卻沒有開口。

  一名侍童從內院方向快步走來,在圍欄外停住。他先向霍拉斯和霍柏行禮,隨後才轉向加蘭。

  「帕克斯特大人請三位爵士在午膳前去朝海小起居室。」

  「我們會去。」霍拉斯說。

  侍童再次行禮,沿原路退了幾步,轉身離開。

  父親找霍拉斯從不稀奇,也常把霍柏一道叫去聽船長和管事稟報。加蘭若被單獨叫去,多半是要他陪某位客人、參加一場比武,或辦一趟差事。今日卻把三個兒子都叫了去。

  他沒有叫住侍童。若父親願意說明,傳話里便不會只有這一句;那個孩子多半也不知道更多。距離午膳還有一段時候,至少還來得及再跑一輪。

  馬丁爵士已經讓人把藤環重新掛上木架。他朝懸環道的起點指了指。

  「你再跑一趟。」

  加蘭從阿萊斯特手裡取回騎槍,讓暮潮重新走向懸環道的起點。

  山下隱約傳來車輪重新滾動的聲音。暮潮的雙耳朝那個方向轉了一下,腳步沒有慢。懸環道盡頭,那隻最小的藤環已經被風吹斜。加蘭讓暮潮停在起點,沒有催它。午膳以前,父親自會告訴他們。眼下,他只等那隻藤環盪回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