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驀然回首，已是城隍
到了除夕這天，連日的小雪終於停了，只剩老街屋檐與背陰的牆角還留著一層乾淨的積雪。
白日裡街面上車水馬龍，到處都是趕著採買最後一波年貨的行人；可一到傍晚，沿街的鋪子便一家接一家落了鎖，隨著暮色四合，千家萬戶的窗戶接連亮起了溫暖的燈火。
林家的廚房裡熱氣騰騰，砂鍋里的雞湯咕嘟作響。林歸站在灶台前收汁，將糖醋排骨盛進盤裡，李清歌挽著袖口，幫他分好碗筷。
一顆腦袋從推拉門邊探進來，瞧見排骨出鍋，伸出兩根手指飛快地往排骨盤裡捻去。
「洗手了嗎就抓？」
木鏟柄輕輕敲在她手背上，林潯縮回爪子，轉頭便找人告狀：「清歌姐，你看我哥，大過年的連塊排骨都不讓我先嘗。」
李清歌憋著笑，拿筷子夾了一小塊遞給她，又將拌好的涼菜交給林歸。
「這盤也端出去，給排骨騰個地方。」
林歸接過盤子，把旁邊裝著湯碗的托盤交給妹妹：「吃也吃了，幹活去，把碗端上桌。」
林潯嚼著排骨，看看哥哥，又看看李清歌，眼睛轉了轉。
「李老師，使喚我哥這麼熟練呀？他在學校也這麼聽話嗎？」
「在學校可沒這麼聽話。」
李清歌笑著瞥向林歸，林潯頓時樂了，端著托盤往外走，嘴裡還不忘揶揄老哥：「那你可得好好管管他。」
「先管好你自己，湯碗撒了你就完蛋了！」
有人急眼了，林潯哼哼著溜走，但她不說是誰。
飯菜上齊，沈秀雅招呼眾人落座，特意將糖醋排骨放到李清歌面前。
「清歌，前幾天聽林歸說你想吃這個，快嘗嘗，酸甜合不合口味？」
「正好，謝謝沈阿姨。」
李清歌眉眼彎彎，嘗過排骨，又拿起湯杓，給兩位長輩盛湯。
林建國接過湯碗，看見兒子還站在桌邊整理酒杯，笑著招呼：「行了，大廚也坐下吧，再忙下去，我們可先吃了。」
林歸挨著李清歌坐下，她將晾了一會兒的雞湯推過來，輕聲道：「嘗嘗，你自己燉的。」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林潯突然放心碗筷，端起裝滿果汁的酒杯，望向爹媽，打斷了前方略顯曖昧的氣氛。
「爸，媽，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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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秀雅笑著應了一聲，杯子碰到一處時，揶揄地看了一眼閨女，又望向兒子和…李清歌。
「新年快樂，新年快樂，都好好的。」
林建國抿了口酒，招呼大家動筷，林潯給母親夾了塊排骨，轉頭又惦記起哥哥面前的紅燒大蝦。
電視裡喜慶的歌聲混著一家人的說笑，廚房的湯還溫著，窗外漸漸響起了零星的爆竹聲。
……
許秀蘭的小院裡，春聯貼上院門，紅燈籠映著檐下未化的雪。
住進老人家中的狸貓族人圍在一起過年，苗秋娘收拾著碗筷，見幾隻幼崽在廊下追逐，連忙提醒它們留神濕滑的台階。
背風的牆根處，苗小滿正撥開薄雪，拿樹枝一點點扒拉凍硬的泥土。
「埋的時候明明沒這麼深……」
她嘀咕著，好不容易刨出裹著油紙的鐵盒，揭開蓋子，見裡面那幾個藏著自己寶貝的匣子好端端地躺著，這才滿意地彎起眼睛。
廊下，苗小團已經玩累了，窩在許秀蘭腿上，被毯子攏得只露出半個腦袋。
遠處煙花升空，砰地綻開一片流光。
小傢伙打著哈欠仰起臉，眼睛裡映著彩光，聲音軟軟的。
「奶奶，過年了呀。」
許秀蘭摸摸它的腦袋，笑著應道：「是啊，過年了。」
……
周家的飯開得稍晚一些。
周硯站在窗前，身後是廚房傳來的炒菜聲，樓下幾個孩子捂著耳朵放摔炮，炸響過後，又爭著湊上去看。
隔壁有人高聲勸酒，笑聲隔著牆傳來，遠處的煙花接連升空，將玻璃映得忽明忽暗。
他望著窗外，感知漸漸向江城鋪開。
往日散落在街巷間的香火與祈願，此刻浮現在無數燈火之間，有人擺好供品，認真燃香，也有人忙著端菜，經過家中供奉的牌位時，低聲念上一句城隍保佑。
求外出做工的孩子平安，求病中的家人好轉，求來年的生意順當些。
「城隍」這個稱謂，其實早已被如今的許多人淡忘在了古籍與老戲文里。可每逢心裡頭裝著擔憂、遇上邁不過去的難處，或是僅僅盼著來年的日子能比今年好過一點時，總還有人會下意識地想起它。
周硯聽著那些零碎的話語，感知慢慢落到城北一間舊屋裡。
屋裡的小爐子燒得正旺，一位頭髮花白、衣袖打著補丁的孤寡老人，正守著煤球爐子，給幾年前從雪地里撿回來的幼童過生日。
掉漆的小木桌上沒什麼像樣的年菜，只擺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麵條頂上臥著兩個煎得金黃的荷包蛋。
那不過四五歲大的孩子卻因為這頓特意準備的吃食開心得直拍手，小臉被熱氣熏得通紅。
「慢些吃，燙。」
今天也是這孩子的生日。
當年撿到他時，也正逢新年，於是便把生日放在除夕，年年陪他一道過。
老人坐在對面看著他笑，用粗糙的筷子將自己碗裡唯一的一塊肉片夾進了他的碗裡。
「吃吧，今天過生日，多吃點。」
而在兩人身後的舊條案上，端端正正地供著一方用木板削成的城隍牌位，面前插著三根最便宜的線香。
老人看著大口吃麵的孩子，轉過身，對著那方簡陋的木牌雙手合十，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輕聲念叨著，不求發財，也不求自己長命百歲，只求城隍老爺開恩，保佑這苦命的娃兒能無病無災、平平安安地長大成人。
老人並不知道漫天風雪裡有沒有神明在聽，只是懷著這世上最樸素的一點念想，將滿心的期盼託付給了那縷青煙。
周硯靜靜地『望』著這一幕。
這段時日以來，他走街串巷處理過的那些尋找走失老人、追回被盜錢款、平息鄰里邪祟的瑣碎雜事，在這一刻忽然與眼前這間破屋裡的燭火重疊在了一起。
前幾日那個走失老人的兒子也是如此，見到父親時，抓著老人的手，好半天都不肯鬆開。
當時周硯站在旁邊，還幫著撿起了掉在地上的圍巾。
如今想起來，那人的聲音、動作，竟都記得清楚。
原來早在不知不覺間，他就已經一次又一次地回應了這座城市。只是直到這萬家團圓的一刻，他才真正看清了那些系在自己身上的絲縷香火，究竟承載著怎樣的分量。
舊屋裡，孩子挑起麵條，吹了又吹，將筷子遞到老人嘴邊。
周硯的目光微微搖晃，瞳底倒映著數不清的燈火。
「阿硯，菜齊了，快過來吃飯！」
身後忽然傳來母親熟悉而響亮的招呼聲，他怔了怔，回頭看向燈下忙著擺菜的母親，又望了一眼窗外。
夜色中，江城的燈火連成一片。
周硯眼睫微動，最後看了一眼窗外漫天絢爛的煙花，又回頭望了望自家燈火溫暖的餐廳，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抬腳向前邁出一步。
就在這一步落下的瞬間，他心頭一片澄澈，豁然明悟——
自己已是這江城的城隍。
……
識海深處，城隍神印亮起溫潤的光，與他的心神徹底契合，原本尚存隔閡的權柄隨之貫通。
老城區深處的古舊城隍廟內，泥塑神像表面的塵埃無聲滑落，眼底掠過一抹溫潤金光；遍布江城各處的地脈神道節點同時輕輕震顫，化作一圈溫暖無形的漣漪撫過全城，沒有驚擾半個凡人，只讓除夕夜裡的寒風憑空柔和了幾分。
林家飯桌前，林歸有所感應，抬眼望向窗外，李清歌也順著他的目光偏頭望去，眉梢輕輕一挑。
林歸收回視線，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眼底漾開一絲笑意：
「這個年，他倒是過明白了。」
白日裡街面上車水馬龍，到處都是趕著採買最後一波年貨的行人；可一到傍晚，沿街的鋪子便一家接一家落了鎖，隨著暮色四合，千家萬戶的窗戶接連亮起了溫暖的燈火。
林家的廚房裡熱氣騰騰，砂鍋里的雞湯咕嘟作響。林歸站在灶台前收汁，將糖醋排骨盛進盤裡，李清歌挽著袖口，幫他分好碗筷。
一顆腦袋從推拉門邊探進來，瞧見排骨出鍋，伸出兩根手指飛快地往排骨盤裡捻去。
「洗手了嗎就抓？」
木鏟柄輕輕敲在她手背上，林潯縮回爪子，轉頭便找人告狀：「清歌姐，你看我哥，大過年的連塊排骨都不讓我先嘗。」
李清歌憋著笑，拿筷子夾了一小塊遞給她，又將拌好的涼菜交給林歸。
「這盤也端出去，給排骨騰個地方。」
林歸接過盤子，把旁邊裝著湯碗的托盤交給妹妹：「吃也吃了，幹活去，把碗端上桌。」
林潯嚼著排骨，看看哥哥，又看看李清歌，眼睛轉了轉。
「李老師，使喚我哥這麼熟練呀？他在學校也這麼聽話嗎？」
「在學校可沒這麼聽話。」
李清歌笑著瞥向林歸，林潯頓時樂了，端著托盤往外走，嘴裡還不忘揶揄老哥：「那你可得好好管管他。」
「先管好你自己，湯碗撒了你就完蛋了！」
有人急眼了，林潯哼哼著溜走，但她不說是誰。
飯菜上齊，沈秀雅招呼眾人落座，特意將糖醋排骨放到李清歌面前。
「清歌，前幾天聽林歸說你想吃這個，快嘗嘗，酸甜合不合口味？」
「正好，謝謝沈阿姨。」
李清歌眉眼彎彎，嘗過排骨，又拿起湯杓，給兩位長輩盛湯。
林建國接過湯碗，看見兒子還站在桌邊整理酒杯，笑著招呼：「行了，大廚也坐下吧，再忙下去，我們可先吃了。」
林歸挨著李清歌坐下，她將晾了一會兒的雞湯推過來，輕聲道：「嘗嘗，你自己燉的。」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林潯突然放心碗筷，端起裝滿果汁的酒杯，望向爹媽，打斷了前方略顯曖昧的氣氛。
「爸，媽，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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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秀雅笑著應了一聲，杯子碰到一處時，揶揄地看了一眼閨女，又望向兒子和…李清歌。
「新年快樂，新年快樂，都好好的。」
林建國抿了口酒，招呼大家動筷，林潯給母親夾了塊排骨，轉頭又惦記起哥哥面前的紅燒大蝦。
電視裡喜慶的歌聲混著一家人的說笑，廚房的湯還溫著，窗外漸漸響起了零星的爆竹聲。
……
許秀蘭的小院裡，春聯貼上院門，紅燈籠映著檐下未化的雪。
住進老人家中的狸貓族人圍在一起過年，苗秋娘收拾著碗筷，見幾隻幼崽在廊下追逐，連忙提醒它們留神濕滑的台階。
背風的牆根處，苗小滿正撥開薄雪，拿樹枝一點點扒拉凍硬的泥土。
「埋的時候明明沒這麼深……」
她嘀咕著，好不容易刨出裹著油紙的鐵盒，揭開蓋子，見裡面那幾個藏著自己寶貝的匣子好端端地躺著，這才滿意地彎起眼睛。
廊下，苗小團已經玩累了，窩在許秀蘭腿上，被毯子攏得只露出半個腦袋。
遠處煙花升空，砰地綻開一片流光。
小傢伙打著哈欠仰起臉，眼睛裡映著彩光，聲音軟軟的。
「奶奶，過年了呀。」
許秀蘭摸摸它的腦袋，笑著應道：「是啊，過年了。」
……
周家的飯開得稍晚一些。
周硯站在窗前，身後是廚房傳來的炒菜聲，樓下幾個孩子捂著耳朵放摔炮，炸響過後，又爭著湊上去看。
隔壁有人高聲勸酒，笑聲隔著牆傳來，遠處的煙花接連升空，將玻璃映得忽明忽暗。
他望著窗外，感知漸漸向江城鋪開。
往日散落在街巷間的香火與祈願，此刻浮現在無數燈火之間，有人擺好供品，認真燃香，也有人忙著端菜，經過家中供奉的牌位時，低聲念上一句城隍保佑。
求外出做工的孩子平安，求病中的家人好轉，求來年的生意順當些。
「城隍」這個稱謂，其實早已被如今的許多人淡忘在了古籍與老戲文里。可每逢心裡頭裝著擔憂、遇上邁不過去的難處，或是僅僅盼著來年的日子能比今年好過一點時，總還有人會下意識地想起它。
周硯聽著那些零碎的話語，感知慢慢落到城北一間舊屋裡。
屋裡的小爐子燒得正旺，一位頭髮花白、衣袖打著補丁的孤寡老人，正守著煤球爐子，給幾年前從雪地里撿回來的幼童過生日。
掉漆的小木桌上沒什麼像樣的年菜，只擺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麵條頂上臥著兩個煎得金黃的荷包蛋。
那不過四五歲大的孩子卻因為這頓特意準備的吃食開心得直拍手，小臉被熱氣熏得通紅。
「慢些吃，燙。」
今天也是這孩子的生日。
當年撿到他時，也正逢新年，於是便把生日放在除夕，年年陪他一道過。
老人坐在對面看著他笑，用粗糙的筷子將自己碗裡唯一的一塊肉片夾進了他的碗裡。
「吃吧，今天過生日，多吃點。」
而在兩人身後的舊條案上，端端正正地供著一方用木板削成的城隍牌位，面前插著三根最便宜的線香。
老人看著大口吃麵的孩子，轉過身，對著那方簡陋的木牌雙手合十，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輕聲念叨著，不求發財，也不求自己長命百歲，只求城隍老爺開恩，保佑這苦命的娃兒能無病無災、平平安安地長大成人。
老人並不知道漫天風雪裡有沒有神明在聽，只是懷著這世上最樸素的一點念想，將滿心的期盼託付給了那縷青煙。
周硯靜靜地『望』著這一幕。
這段時日以來，他走街串巷處理過的那些尋找走失老人、追回被盜錢款、平息鄰里邪祟的瑣碎雜事，在這一刻忽然與眼前這間破屋裡的燭火重疊在了一起。
前幾日那個走失老人的兒子也是如此，見到父親時，抓著老人的手，好半天都不肯鬆開。
當時周硯站在旁邊，還幫著撿起了掉在地上的圍巾。
如今想起來，那人的聲音、動作，竟都記得清楚。
原來早在不知不覺間，他就已經一次又一次地回應了這座城市。只是直到這萬家團圓的一刻，他才真正看清了那些系在自己身上的絲縷香火，究竟承載著怎樣的分量。
舊屋裡，孩子挑起麵條，吹了又吹，將筷子遞到老人嘴邊。
周硯的目光微微搖晃，瞳底倒映著數不清的燈火。
「阿硯，菜齊了，快過來吃飯！」
身後忽然傳來母親熟悉而響亮的招呼聲，他怔了怔，回頭看向燈下忙著擺菜的母親，又望了一眼窗外。
夜色中，江城的燈火連成一片。
周硯眼睫微動，最後看了一眼窗外漫天絢爛的煙花，又回頭望了望自家燈火溫暖的餐廳，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抬腳向前邁出一步。
就在這一步落下的瞬間，他心頭一片澄澈，豁然明悟——
自己已是這江城的城隍。
……
識海深處，城隍神印亮起溫潤的光，與他的心神徹底契合，原本尚存隔閡的權柄隨之貫通。
老城區深處的古舊城隍廟內，泥塑神像表面的塵埃無聲滑落，眼底掠過一抹溫潤金光；遍布江城各處的地脈神道節點同時輕輕震顫，化作一圈溫暖無形的漣漪撫過全城，沒有驚擾半個凡人，只讓除夕夜裡的寒風憑空柔和了幾分。
林家飯桌前，林歸有所感應，抬眼望向窗外，李清歌也順著他的目光偏頭望去，眉梢輕輕一挑。
林歸收回視線，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眼底漾開一絲笑意：
「這個年，他倒是過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