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當面對質
鎮北王用了半個時辰安頓軍隊。
三千精騎在城北紮營。先鋒營駐守北門，左右兩翼分駐東門和西門。斥候已經派出，巡邏路線設置完畢。鎮北王打了半輩子的仗，安營紮寨是他的本能。
然後他換了一身衣服，走進正堂。
戰甲脫了，換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但他的臉上還有戰場留下的痕跡。眼角的紋路比出征前深了幾分，鬢角多了幾根白髮。十天的高強度作戰和急行軍，讓這個四十出頭的三品高手看起來老了三歲。
他坐在正堂主位上，看著面前的兩個兒子。
沈昊站在左側。換了乾淨衣服，但左臂上的布條和眼下的青黑遮不住。
沈淵站在右側。一身錦袍，面帶微笑，看不出任何慌張。
鎮北王沒有廢話。
"老大，說。"
沈昊上前一步。
他從懷裡掏出三樣東西，放在鎮北王面前的桌上。
第一樣：一把短刀。暴徒用的。刀柄上有盛昌號的三角形印記。
"這是從暴徒手裡繳獲的。"沈昊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暴徒用的武器和永寧巷十三號宅院裡的軍械是同一批。都有盛昌號的標記。"
第二樣：一張手繪的地圖。永寧巷十三號和十四號宅院的布局圖，標註了軍械箱的位置和數量。
"我親眼看到的。十幾箱軍械。刀、槍、弩、黑色軍服。數量足以武裝兩百人。"
第三樣：一份手抄的帳目。盛昌號的資金流水。
"盛昌號在過去三個月內，接收了三筆來自北方的資金，總計三萬兩白銀。資金經手人用的是化名，但銀號的記錄可以查到匯款路線。從北方藩鎮經三次中轉到達青州。"
沈昊說完，退後一步。
鎮北王看了桌上的三樣東西，沒有動。
他的目光轉向沈淵。
"老二。"
沈淵上前一步。他的步伐從容，表情溫和。
"父親，大哥說的這些，兒子都知道。"
鎮北王微微挑了一下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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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
"永寧巷的軍械是兒子採購的。"沈淵的聲音很平穩。"父親出征在即，北蠻隨時可能南下。青州城的城防薄弱，正規軍只有大哥的一千守軍。兒子擔心城防空虛，就通過盛昌號提前採購了一批軍械，以備不時之需。"
"三萬兩白銀的錢從哪來？"
"盛昌號是兒子經營多年的商號。這筆錢是商號的利潤。帳目都有記錄。"
鎮北王沒有追問帳目。他指了指桌上的短刀。
"暴徒的武器和你的軍械是同一批。怎麼解釋？"
沈淵微微一笑。"父親，軍械存在永寧巷的倉庫里。暴亂那晚，倉庫被砸了。軍械被人趁亂搬走。兒子也吃了虧。"
"你的意思是，暴徒搶了你的軍械？"
"不是搶。是有人故意把軍械搬到了暴徒能找到的地方。"沈淵的語氣帶著一絲委屈。"兒子懷疑有人在暗中搗鬼。具體是誰，兒子還在查。"
鎮北王沉默了。
他看了看沈昊。沈昊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拳頭在微微握緊。
沈昊開口了。
"暴亂是前天夜裡發生的。城北、城東、城南三個方向同時起火。這不是暴徒自發鬧事。三處同時動手，需要精確的協調和統一的指揮。"
"城防營在你手裡。"沈昊看著沈淵。"暴亂發生之後，你不是第一時間救火。你第一時間接管了城防營，控制了四個城門和主要路口。方鐵柱配合你。藩鎮兵隨後進城。知府被你'保護'在衙門裡。"
"然後你把我軟禁在正院。二十個人守在門口。你說'不要讓我為難'。"
沈昊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
沈淵聽完，搖了搖頭。
"大哥，你誤會了。"
"我誤會了？"
"城中出了暴亂，局面很亂。兒子接管城防是為了穩定局勢。方鐵柱是城防營副統領，配合接管是他的職責。藩鎮兵是知府簽了文書允許進城的，不是兒子請的。至於大哥……"
沈淵頓了一下，笑了笑。
"兒子請大哥到正院商量平亂的事。大哥可能是太累了，情緒有些激動。二十個人不是軟禁，是護衛。"
"護衛需要堵門嗎？"沈昊冷冷地說。
"大哥那時不太冷靜。兒子擔心大哥衝動之下做出什麼事，所以暫時——"
"夠了。"
鎮北王的聲音不高，但正堂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兩個兒子同時閉嘴。
鎮北王靠在椅背上，看著面前的兩個人。他的目光在沈昊和沈淵之間來回掃。
沈昊的證據是實打實的。盛昌號的標記、永寧巷的軍械、三萬兩北方資金。這些線索串在一起，指向一個非常明確的結論。
但沈淵的辯解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軍械可以說是防禦採購，暴徒可以說是趁亂鬧事，藩鎮兵可以說是知府同意的。
沒有鐵證。
沒有任何一條證據能直接證明沈淵"製造暴亂、勾結藩鎮、圖謀不軌"。
盛昌號的資金路線？可以說成正常的商業往來。
暴徒武器的來源？可以說成倉庫被砸、軍械被搶。
藩鎮兵的合法性？知府簽的文書……鎮北王想起了沈淵方才的那個微笑。他不確定文書是否還存在。
但有一件事沈淵解釋不了。
"老二。"鎮北王的聲音很平。"出征當天，你在後門見了一個北方藩鎮來的人。左臉有疤。那個人是誰？"
沈淵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一個商人。來談生意的。"
"什麼生意？"
"盛昌號的日常業務。採購北方的皮毛和鐵料。"
鎮北王盯著沈淵。
三品高手的目光像是一把刀。普通人被這種目光盯著，會感到窒息。但沈淵沒有躲避。他迎著鎮北王的目光，臉上依然掛著那副溫和的表情。
鎮北王看了他五息。
然後收回了目光。
"行了。"
他站起身來。
"城中剛經歷了暴亂，需要儘快恢復秩序。老大，你負責城內的治安和重建。老二，你把後勤的帳目整理一份給我。藩鎮兵的事先放一放。方鐵柱暫代城防營統領，聽老大調配。"
"這件事，等安頓好了再說。"
沈淵微微低頭。"兒子遵命。"
沈昊沒有說話。他看了一眼鎮北王，嘴唇動了動，但最終什麼也沒說。他知道父親不是真的打算放過這件事。他只是在等。
沈淵行了一禮，轉身離開了正堂。他的步伐依然從容。背影依然筆挺。
沈昊也離開了。
正堂里只剩鎮北王一個人。
他坐回椅子上，閉上了眼。
十天的急行軍。白石關的血戰。五千里奔襲回來。看到的不是安寧的家，而是滿目瘡痍的城和互相撕咬的兒子。
他睜開眼。
"阿貴。"
一道人影從正堂的陰影中走了出來。不高不矮，穿著一身普通的灰衣。像是王府里的一個普通僕人。但他的腳步幾乎沒有聲音，呼吸極其綿長。
貼身侍衛。跟了鎮北王二十年的心腹。五品巔峰。
"在。"
鎮北王的聲音很低。
"去查三件事。第一，城南染坊的灰燼里，有沒有軍械的殘留。第二，永寧巷十三號宅院的現狀。第三，盛昌號的帳本。"
"盛昌號的帳本在二公子的書房裡。"
"我知道。"鎮北王看著窗外的天色。"別讓他發現。"
"是。"
人影無聲地消失了。
鎮北王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正堂里，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
他知道老二在說謊。
他不是沒有判斷力的人。打了二十多年的仗，見過太多說謊的人。沈淵的辯解在邏輯上說得通，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不是一個無辜者該有的反應。
無辜的人被指控，會憤怒、會委屈、會爭辯。
沈淵沒有。他只是在回答問題。
像是在做一場準備充分的考試。
鎮北王閉上了眼。
他需要證據。
三千精騎在城北紮營。先鋒營駐守北門，左右兩翼分駐東門和西門。斥候已經派出，巡邏路線設置完畢。鎮北王打了半輩子的仗，安營紮寨是他的本能。
然後他換了一身衣服，走進正堂。
戰甲脫了，換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但他的臉上還有戰場留下的痕跡。眼角的紋路比出征前深了幾分，鬢角多了幾根白髮。十天的高強度作戰和急行軍，讓這個四十出頭的三品高手看起來老了三歲。
他坐在正堂主位上，看著面前的兩個兒子。
沈昊站在左側。換了乾淨衣服，但左臂上的布條和眼下的青黑遮不住。
沈淵站在右側。一身錦袍，面帶微笑，看不出任何慌張。
鎮北王沒有廢話。
"老大，說。"
沈昊上前一步。
他從懷裡掏出三樣東西，放在鎮北王面前的桌上。
第一樣：一把短刀。暴徒用的。刀柄上有盛昌號的三角形印記。
"這是從暴徒手裡繳獲的。"沈昊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暴徒用的武器和永寧巷十三號宅院裡的軍械是同一批。都有盛昌號的標記。"
第二樣：一張手繪的地圖。永寧巷十三號和十四號宅院的布局圖，標註了軍械箱的位置和數量。
"我親眼看到的。十幾箱軍械。刀、槍、弩、黑色軍服。數量足以武裝兩百人。"
第三樣：一份手抄的帳目。盛昌號的資金流水。
"盛昌號在過去三個月內，接收了三筆來自北方的資金，總計三萬兩白銀。資金經手人用的是化名，但銀號的記錄可以查到匯款路線。從北方藩鎮經三次中轉到達青州。"
沈昊說完，退後一步。
鎮北王看了桌上的三樣東西，沒有動。
他的目光轉向沈淵。
"老二。"
沈淵上前一步。他的步伐從容，表情溫和。
"父親，大哥說的這些，兒子都知道。"
鎮北王微微挑了一下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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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
"永寧巷的軍械是兒子採購的。"沈淵的聲音很平穩。"父親出征在即，北蠻隨時可能南下。青州城的城防薄弱，正規軍只有大哥的一千守軍。兒子擔心城防空虛，就通過盛昌號提前採購了一批軍械，以備不時之需。"
"三萬兩白銀的錢從哪來？"
"盛昌號是兒子經營多年的商號。這筆錢是商號的利潤。帳目都有記錄。"
鎮北王沒有追問帳目。他指了指桌上的短刀。
"暴徒的武器和你的軍械是同一批。怎麼解釋？"
沈淵微微一笑。"父親，軍械存在永寧巷的倉庫里。暴亂那晚，倉庫被砸了。軍械被人趁亂搬走。兒子也吃了虧。"
"你的意思是，暴徒搶了你的軍械？"
"不是搶。是有人故意把軍械搬到了暴徒能找到的地方。"沈淵的語氣帶著一絲委屈。"兒子懷疑有人在暗中搗鬼。具體是誰，兒子還在查。"
鎮北王沉默了。
他看了看沈昊。沈昊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拳頭在微微握緊。
沈昊開口了。
"暴亂是前天夜裡發生的。城北、城東、城南三個方向同時起火。這不是暴徒自發鬧事。三處同時動手，需要精確的協調和統一的指揮。"
"城防營在你手裡。"沈昊看著沈淵。"暴亂發生之後，你不是第一時間救火。你第一時間接管了城防營，控制了四個城門和主要路口。方鐵柱配合你。藩鎮兵隨後進城。知府被你'保護'在衙門裡。"
"然後你把我軟禁在正院。二十個人守在門口。你說'不要讓我為難'。"
沈昊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
沈淵聽完，搖了搖頭。
"大哥，你誤會了。"
"我誤會了？"
"城中出了暴亂，局面很亂。兒子接管城防是為了穩定局勢。方鐵柱是城防營副統領，配合接管是他的職責。藩鎮兵是知府簽了文書允許進城的，不是兒子請的。至於大哥……"
沈淵頓了一下，笑了笑。
"兒子請大哥到正院商量平亂的事。大哥可能是太累了，情緒有些激動。二十個人不是軟禁，是護衛。"
"護衛需要堵門嗎？"沈昊冷冷地說。
"大哥那時不太冷靜。兒子擔心大哥衝動之下做出什麼事，所以暫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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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北王的聲音不高，但正堂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兩個兒子同時閉嘴。
鎮北王靠在椅背上，看著面前的兩個人。他的目光在沈昊和沈淵之間來回掃。
沈昊的證據是實打實的。盛昌號的標記、永寧巷的軍械、三萬兩北方資金。這些線索串在一起，指向一個非常明確的結論。
但沈淵的辯解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軍械可以說是防禦採購，暴徒可以說是趁亂鬧事，藩鎮兵可以說是知府同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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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昌號的資金路線？可以說成正常的商業往來。
暴徒武器的來源？可以說成倉庫被砸、軍械被搶。
藩鎮兵的合法性？知府簽的文書……鎮北王想起了沈淵方才的那個微笑。他不確定文書是否還存在。
但有一件事沈淵解釋不了。
"老二。"鎮北王的聲音很平。"出征當天，你在後門見了一個北方藩鎮來的人。左臉有疤。那個人是誰？"
沈淵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一個商人。來談生意的。"
"什麼生意？"
"盛昌號的日常業務。採購北方的皮毛和鐵料。"
鎮北王盯著沈淵。
三品高手的目光像是一把刀。普通人被這種目光盯著，會感到窒息。但沈淵沒有躲避。他迎著鎮北王的目光，臉上依然掛著那副溫和的表情。
鎮北王看了他五息。
然後收回了目光。
"行了。"
他站起身來。
"城中剛經歷了暴亂，需要儘快恢復秩序。老大，你負責城內的治安和重建。老二，你把後勤的帳目整理一份給我。藩鎮兵的事先放一放。方鐵柱暫代城防營統領，聽老大調配。"
"這件事，等安頓好了再說。"
沈淵微微低頭。"兒子遵命。"
沈昊沒有說話。他看了一眼鎮北王，嘴唇動了動，但最終什麼也沒說。他知道父親不是真的打算放過這件事。他只是在等。
沈淵行了一禮，轉身離開了正堂。他的步伐依然從容。背影依然筆挺。
沈昊也離開了。
正堂里只剩鎮北王一個人。
他坐回椅子上，閉上了眼。
十天的急行軍。白石關的血戰。五千里奔襲回來。看到的不是安寧的家，而是滿目瘡痍的城和互相撕咬的兒子。
他睜開眼。
"阿貴。"
一道人影從正堂的陰影中走了出來。不高不矮，穿著一身普通的灰衣。像是王府里的一個普通僕人。但他的腳步幾乎沒有聲音，呼吸極其綿長。
貼身侍衛。跟了鎮北王二十年的心腹。五品巔峰。
"在。"
鎮北王的聲音很低。
"去查三件事。第一，城南染坊的灰燼里，有沒有軍械的殘留。第二，永寧巷十三號宅院的現狀。第三，盛昌號的帳本。"
"盛昌號的帳本在二公子的書房裡。"
"我知道。"鎮北王看著窗外的天色。"別讓他發現。"
"是。"
人影無聲地消失了。
鎮北王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正堂里，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
他知道老二在說謊。
他不是沒有判斷力的人。打了二十多年的仗，見過太多說謊的人。沈淵的辯解在邏輯上說得通，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不是一個無辜者該有的反應。
無辜的人被指控，會憤怒、會委屈、會爭辯。
沈淵沒有。他只是在回答問題。
像是在做一場準備充分的考試。
鎮北王閉上了眼。
他需要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