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亂字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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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陽落山之後,戈壁灘的溫度降得極快。

  青榆驛里點起了兩堆篝火。

  老掌柜帶著夥計把土坯房收拾出來,婦人和孩子擠在裡屋,男人在外頭看牲口。

  沈牧坐在榆樹底下。

  他手裡握著一把粗砂,慢慢蹭著刀鞘上的干泥。

  忽然,泥屋後頭傳來幾聲沉悶的乾嘔。

  緊接著是痛哼。

  起初只是兩個年長的腳夫捂著肚子蹲在牆根,額頭冷汗直冒。

  不過半柱香工夫,裡屋的婦人也開始低聲呻吟,連那個剛脫險的小姑娘都縮在草蓆上,小臉蠟黃,嘴唇乾得起皮。

  老掌柜提著空水囊跌跌撞撞跑出來,臉色煞白:

  "少俠,水……水裡有東西!"

  沈牧起身走到水井邊。

  第三式造化萬象沉入井底。

  井水幽深,底下沒有血腥氣,也沒有劇毒腐蝕青苔的痕跡。

  只有一縷極淡的、泛著微黃的油沫浮在水面。

  那是西域常見的巴豆油混了沙蠍褪下來的干殼磨成細粉。

  不是見血封喉的毒。

  甚至毒不死一隻羊。

  但普通人喝下去,不出半個時辰就會上吐下瀉,脫水乏力,渾身骨節酸痛得像被碾子碾過。

  沈牧目光微凝。

  白天他救人拆局,八個火修死在院裡,整座驛站都在他的感應之下。

  可這藥,是早就在井底泡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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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方算準了商隊被挾持大半日滴水未進,解了困厄第一件事就是打水喝;

  也算準了沈牧是一品宗師,尋常劇毒只要有一絲腥味就會被他察覺,唯獨這種無臭無味的慢瀉藥,最容易漏過去。

  沈牧看著縮在泥牆根下痛苦呻吟的老少十餘人。

  小女孩蜷在婦人懷裡,疼得直抽搐。

  他嘆了口氣。

  並指如劍,指尖泛起一縷極細的氣息。

  他走到草蓆邊,俯身按住小女孩的後背,溫潤的氣息順著經脈緩緩渡入,一點一點將胃腹間的藥力化解排空。

  接著是婦人。

  老掌柜。

  夥計。

  十多個人,一個接一個。

  這不是廝殺,比廝殺更磨人。

  一品氣息浩瀚如海,但凡人經脈脆弱如蛛絲,渡氣必須將內力壓到極細、極柔,心神高度緊繃,容不得半分分心。

  等沈牧替最後一名夥計化盡寒毒藥性,天色已經徹底黑透。

  夜風卷著沙粒抽打土牆,嗚嗚咽咽。

  沈牧額角沁出一層細汗,體內氣息平穩,但眉心微有些沉。

  第一招。

  用凡人的病痛,磨他的心力。

  子時剛過。

  官道西邊的黑暗裡,忽然傳來一陣急促沉重的喘息。

  還有踉蹌跌倒在碎石上的摩擦聲。

  沈牧睜開眼。

  神念破空而出,三里外的黑夜裡,一道瘦骨嶙峋的人影正連滾帶爬朝青榆驛狂奔。

  是個穿羊皮襖的漢子,渾身是傷,皮襖被撕成條狀,後背有兩道極深的刀口,血把襖子凍成了硬殼。

  "救命……"

  漢子撲倒在驛站木門外的沙地里,嘴裡噴著血沫,雙手死死摳住門檻:

  "北邊……北邊塌了!"

  老掌柜嚇了一跳,正要拿棍子防備,沈牧已經走了出來。

  漢子仰起頭,滿臉塵土與血淚,抓著沈牧的褲腳哭號:

  "鷹回嶺!拓跋燾調了六萬狼騎,硬生生把鷹回嶺砸碎了!"

  "鎮北軍……鎮北軍全線退保白石關!白石關斷了三天的糧!"

  "還有青州……"

  漢子聲音悽厲得像被剪斷脖子的夜梟:

  "北蠻游騎繞過白石關,直插青州!王府……王府被圍了!王府里全是大火!"

  字字如刀。

  扎的不是肉,是心。

  沈牧站在夜風裡,衣擺被吹得向後翻飛。

  他的右手按在腰間刀柄上。

  第三式造化萬象在同一瞬籠罩了腳下的漢子。

  心跳極快。

  血液在經脈里瘋狂涌動,經脈壁有撕裂痕跡。

  背後的刀傷是真的,皮開肉綻,傷口凍得發紫。

  可在那慌亂狂暴的心律深處,有極其微小的一絲平穩。

  那是提前吃過定心藥物、經過嚴酷死士訓練才會留下的暗扣。

  他在說謊。

  這身傷是他自己割的,這番哭嚎是他一字一句背熟的。

  北境沒有塌。

  鎮北王守得固若金湯,青州王府,絕不可能任由蠻騎踏入。

  沈牧俯下身,看著漢子的眼睛。

  "誰讓你來的?"沈牧問。

  漢子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驚惶,嘴上卻依舊歇斯底里地嘶吼:

  "小人是北境逃難的行商!少俠若不信,回白石關看看便知!沈家滿門……全在火里啊!"

  沈牧沒有拔刀。

  只是抬手在漢子頸側輕輕一按。

  極寒的霜風順著穴道滲入,將漢子狂暴的心脈瞬間凍滯。

  漢子軟綿綿癱倒在地。

  沈牧站直身子,望向漆黑一片的北方。

  謊言被戳穿了。

  可心底深處,青州那棵老石榴樹的影子,阿苓端茶的樣子,柳寒煙盤膝的神情,終究還是被這一番哭嚎扯動了一下。

  對方不僅在量他的刀。

  對方還在亂他的心。

  對方清清楚楚知道他的軟肋在哪裡,他的牽掛在何處。

  即便他明知是假的,那根心弦也必須被撥弄一下,留下一絲雜音。

  第二招。

  誅心。

  丑時三刻。

  戈壁灘進入了一夜中最冷的時候。

  營地里的篝火已經燒成了暗紅色的灰燼,商隊的人在屋裡沉沉睡去,外頭只有呼嘯的冷風。

  沈牧盤坐榆樹下,剛剛閉上眼調息不到半柱香。

  呼!

  遠處沙梁後,猛然躥起一道沖天火光。

  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數十道、上百道!

  原本死寂的夜空,被一片猩紅的火海瞬間照亮。

  漫山遍野的火把在夜色中晃動,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粗略看去竟有三四百人之眾。

  馬蹄聲。

  銅鑼聲。

  怪異悽厲的呼嘯聲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聲勢滔天,直奔青榆驛!

  泥屋裡的商隊頓時炸了窩,婦人驚叫,孩子號哭,夥計們抓著扁擔瑟瑟發抖。

  沈牧霍然起身。

  一品神念如同一張大網,瞬間向外鋪展千丈。

  沖在最前面的上百柄火把已經越過了沙丘,火光將戈壁灘映照得如同白晝。

  熱浪撲面。

  沈牧腳踏驚鴻造化步,白衣如電,身形凌空拔起三丈,直落驛站外的沙丘頂端。

  腰間彎刀出鞘半寸。

  霜白色的刀罡在夜色中劃出一道雪亮的長弧,寒氣洶湧,連空氣中的熱浪都被硬生生劈開一道豁口。

  刀意蓄勢待發。

  可就在沈牧看清來敵面目的剎那,刀勢驟然停在半空。

  火光下。

  沒有戰馬,沒有火修,沒有狂熱的死士。

  那是兩三百架用枯胡楊木粗粗紮成的木架子。

  上面套著寬大的紅袍,袍子裡塞滿了澆透火油的干蘆葦。

  木架下方綁著西域野驢和沙羚,尾巴上繫著浸油的麻繩,此時麻繩已被點燃,吃痛的牲口拖著燃燒的假人木架,在戈壁灘上沒命地狂奔衝撞!

  銅鑼和鐵皮掛在牲口脖子底下,跑一步便是一陣驚天動地的雜響。


  夜風卷著烈火的焦糊味從他身側呼嘯掠過。

  刀鋒斬下去。

  這一刀斬出去,白霜的寒氣熄滅了火焰。

  沈牧收刀歸鞘。

  驚蟄震勁自腳下無聲散開,將衝到驛站門前的數十頭狂暴牲口震昏在地。

  四周重新安靜下來。

  滿地的燒焦木架,冒著青煙的乾草,還有驚魂未定、癱倒在地的行商。

  沈牧站在沙梁高處。

  這一夜,他整整一夜未合眼。

  第三招。

  虛耗。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晨光穿透戈壁上稀薄的晨霧,給青榆驛的斷壁殘垣鍍上了一層冷灰色。

  商隊終於收拾好了殘局,老掌柜帶著眾人再次跪拜謝恩,戰戰兢兢地趕著駱駝,順著官道向東慢慢離去。

  沈牧沒有同行。

  他獨自坐在驛站外的石碾子上,取出一塊舊布,慢慢擦拭著彎刀的刀身。

  刀身如鏡,映出他清澈平靜的眸子。

  晨風吹過,拂起額前碎發。

  一整夜的三局,在他腦海中飛快復盤。

  水井下毒,逼他以極細入微的內力救凡人,耗其心力;

  假信攻心,以北境青州的偽報刺其軟肋,亂其心神;

  空衣火陣,以假亂真虛張聲勢,斷其安歇,損其精力。

  每一局,都不是為了殺他。

  他只是在算計沈牧的"求全"。

  沈牧要救人,他就下毒。

  沈牧有牽掛,他就攻心。

  沈牧要護防線,他就放假火。

  沈牧追求萬全,處處想護住每一個人,處處想把局拆得乾乾淨淨。

  於是,他便處處分心,處處被牽著鼻子走,一身通天徹地的修為,硬生生被磨在了這些看似微末的瑣事之中。

  不求一擊斃命,只求千刀萬剮般斬碎你的從容與定力。

  等你煩了,等你躁了,等你的刀不再那麼純粹、那麼乾淨的時候。

  灰先生真正的殺手,才會出鞘。

  沈牧停下了手中的布。

  刀身雪亮,泛著一層淡淡的寒霜。

  他抬起頭,望向東方無邊無際的荒原。

  太陽升起來了,金紅色的光芒灑滿大地。

  沈牧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看透棋路之後的冷漠與從容。

  "你在等我亂。"

  他輕聲自語。

  指尖在刀脊上輕輕一彈。

  叮...

  一聲清脆悠長的刀鳴撕裂長風,在戈壁上空蕩開數里。

  "可惜。"

  "我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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