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戈壁第一局
青榆驛在官道拐彎處。
說是驛站，其實只有三間土坯房、一口半干不乾的甜水井，外加幾株被風沙啃得光禿禿的老榆樹。
這是出通天鎮往東走、翻過黑石嶺後，方圓兩百里內唯一能歇腳的地方。
沈牧走近的時候，先聽見的是風聲。
太靜了。
按常理，這種戈壁咽喉處，即便只有十來個人的小商隊歇腳，也該有駱駝倒嚼的噗嗤聲、夥計拌草料的鐵鍬響，還有青銅駝鈴晃出來的脆音。
現在什麼聲音都沒有。
七八匹駱駝全跪在泥牆背陰處，腦袋搭在沙地上，被粗麻繩捆了蹄子。
樹底下擠著十幾個人。
行商打扮的漢子被背剪雙手吊在樹椏上，幾個婦人縮在泥牆根底下發抖，嘴裡塞著浸過鹽水的破布。
最前面是一截木柵欄。
柵欄樁子上綁著個小丫頭，五六歲光景，羊角辮散了一半，臉上全是淚痕凝成的干泥。
一把生鏽的柴刀橫在她脖子前頭。
持刀的是個漢子，穿一件撕得稀爛的紅袍，眼珠里全是血絲，眼眶烏黑下陷。
那是大藥吃多了、經脈被虛火燒得快干透的模樣。
柴刀刀刃很鈍，可正因鈍，嵌進嫩肉里才更疼。女孩頸側皮肉被壓下一道淺凹，滲出一顆極細的血珠子，順著領口淌下去。
女孩沒敢哭出聲，牙齒咬著下唇，抖得像風裡的草葉。
除了持刀的，泥屋屋頂、水井旁、矮牆豁口後，還散著七個人。
全是紅袍殘破的火修。
手裡握著彎刀或短矛，站位鬆散得很，看不出一點軍陣或者截道的樣子，倒像幾個在日頭底下曬暖的無賴漢。
可他們的站位極毒。
七個人，連同挾持孩子的漢子，各占一個方位。
無論從哪邊出手，只要刀風動一下，至少有三把刀能在半息之內切斷人質的喉管。
沈牧在驛站木門外三十步停下腳。
白衣下擺沾了些黃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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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底下的沙地，隨著他駐足，泛出一圈極薄的白霜。
"沈公子。"
柵欄後的大漢咧開嘴，露出兩排發黑的黃牙。
他手裡的柴刀沒有拿開，反倒順勢往裡抵了半分，逼得小女孩仰起頭，喉嚨里溢出一聲極微弱的抽泣。
"赤砂城裡威風赫赫的霜刀大人，大伙兒等您半天了。"
沈牧看著他，神色沒有變。
"要銀子？"沈牧問。
"銀子？"大漢怪笑了一聲，像是聽了個天大的笑話，"這車隊裡兩箱生絲、四袋碎玉，合起來不夠換老子一丸藥。老子要那玩意兒幹什麼？"
"要命？"
"更不想要了。"大漢晃了晃脖子，骨節咔咔作響，"我們幾個的命，早讓聖火的大藥燒空了。多活三天少活兩刻，閻王爺那兒帳本都懶得記。"
沈牧眉梢微挑。
不求財，不求命。
挾持了一整隊無辜行商，把孩子推在刀口底下，卻既不提逃路，也不要買路錢。
"那你要什麼？"沈牧道。
大漢收了笑。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珠子死死扣在沈牧身上，手腕輕輕顫著，呼吸粗重而急促。
"要你站著別動。"
大漢說得很慢，聲音乾澀得像兩塊粗糙的石頭在磨。
"咱們八個人，八條爛命，換這十幾顆腦袋。沈公子是一品大宗師，殺我們用不了眨眼的工夫。可您再快，手裡的刀還能快過八把貼著皮肉的傢伙？"
屋頂上的火修冷笑了一聲，手裡短矛尖端在老掌柜頭頂轉了半圈。
"所以，別急。"大漢吐了口帶血的唾沫在沙地里，"歇歇。喝口風。太陽落山前，您就在這兒陪大伙兒站著。到了時辰，咱們自會放人。"
沈牧眼帘微垂，視線從木柵欄滑向水井，再掃過泥屋頂。
八個人。
體內經脈躁動雜亂，全是四品五品的藥修殘渣。
這種貨色，擱在平日裡，連他護體罡氣的寒意都經不住一碰。
可現在，他們把命押在了這。
不是為了活，甚至不是為了殺他。
他們在拖時間。
在逼他選。
退，這隊商旅必死，他的求全之心會留下一道縫；
進，哪怕快到極致，只要有一絲差池，八個人質里只要死了一個孩子，這一局就破了他的心境。
"有人教你們這麼幹的？"沈牧問。
大漢嘴角咧了咧，沒吭聲，只是握刀的手指微微緊了一扣。
手背青筋暴跳。
那是體內藥火在催命的跡象。
沈牧不再問。
第三式造化萬象無聲鋪開。
虛空之中，不見光彩，沒有聲息。
八名火修體內的經脈走勢、藥火流竄的每一道暗流、骨骼關節的微小顫動，甚至柴刀與孩子頸部皮肉接觸的那一層細微阻力，都在他眼底纖毫畢現。
八個點。
距離他最近的三十步，最遠的有四十五步。
尋常高手救人，刀氣再快也是一道線，砍倒一人，其餘七人立時能下手。
即便是一品強者的威壓，若如江海般排山倒海壓下去，藥修經脈固然會被瞬間震碎，但暴烈的氣浪同樣能將凡人筋骨震成齏粉。
鐵面工匠算準了一品武夫的勢。
大開大合，天地變色，能摧山破岳，卻最難在三寸之地繡花。
可惜。
他算的是武夫，不是造化劍門。
沈牧吸了一口氣。
右腳抬起，向前踏了半步。
靴底落回沙地。
極輕。
甚至沒有激起一粒塵土。
沒有雷霆轟鳴，也沒有漫天刀光。
只有一道看不見的寒意順著沙丘表皮無聲滑行。
如水滲入干土，一分為八，快得不可思議。
在八名火修察覺寒氣貼近腳踝的同一剎那，這縷寒意已順著他們的腳掌經脈倒卷而上，如極細的冰針，精準鑽進了持刀持矛的右腕腕骨縫隙中。
"凍。"
沈牧嘴唇微動，吐出一個字。
嗤。
持刀大漢眼珠猛地一突。
他原本正要獰笑著將柴刀往下壓，可整條右臂忽然失去了知覺。
不是疼，是死絕一般的麻木。
腕間筋膜、血脈、皮肉，在千分之一瞬被極寒徹底封死，骨節凍脆如朽木，五根手指僵直成鉤，連一絲力氣都無法傳導到指尖。
生鏽的柴刀從掌心滑脫，垂直墜落。
同一時間，屋頂、牆角、水井旁，另外七柄兵刃同時脫手。
七道金屬下墜的破空聲連成一片。
大漢眼底湧出絕望的狂怒，張嘴要吼，甚至想用左掌直接去拍碎柵欄上孩子的腦袋。
可他左手才抬起半寸，體內經脈深處，另一股暗勁動了。
那是隨霜風潛入的一縷驚蟄震勁。
微弱如蟻行，卻極精準地咬住了他丹田正中那一團暴躁的藥火。
啪。
像是一枚熟透的漿果在瓷碗底被輕輕碾破。
極輕微的碎裂聲在大漢體內響起。
那團借大藥強行燃起的虛火，被驚蟄第二重的微震徹底震散，火脈寸斷，逆流的氣血沖開穴竅，將他一身殘存的凶煞滌盪得乾乾淨淨。
氣勁全在人體皮肉之內炸開，沒有半分波及體外。
小女孩被綁在木樁上，連身上的衣角都不曾飄起一絲。
呼...
微風卷過。
沈牧的身形已在原地淡去。
驚鴻造化步如雪線掠過乾涸的沙地，三十步距離連一眨眼都沒用上。
柴刀在半空翻轉，尚未落到地面。
一隻修長白皙的手在虛空中輕輕一抄，穩穩接住刀柄。
接著是屋頂掉落的長矛、牆根跌下的短刃、水井邊砸落的彎刀。
一道白影在青榆驛小小的院落里繞了半圈，步履從容得像是在自家偏院裡收撿掉落的果子。
當地一聲。
八柄沾著鐵鏽與油污的凶刃，被整整齊齊碼在泥地正中，刀尖全朝外，排成一條筆直的橫線。
噗通。
大漢雙膝一軟，重重跪在沙坑裡，嘴裡溢出一口泛黑的血沫，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的爛泥。
其餘七人接連癱倒，癱在屋頂的順著土檐滑落下來，癱在井沿的歪倒在一旁。
前後不過兩息。
驛站內外，天地復歸死寂。
木柵欄上的小女孩愣愣看著站在面前的白衣青年。
青年神情溫和，伸手替她解開身上的粗麻繩。
麻繩落了地。
小女孩脖頸上的細血珠被沈牧並指輕輕抹去，一絲純陽溫潤的氣息拂過，那道淺淺的皮肉傷口便收了口，只留下一道粉白細痕。
"找娘去吧。"沈牧拍了拍她的發頂。
女孩哇的一聲大哭出來，扭頭扎進剛被解開繩索撲上來的婦人懷裡。
整個商隊死裡逃生，老掌柜跌跌撞撞跪在地上，帶著十幾個夥計僕婦拼命磕頭，額頭砸在干泥地上咚咚作響，口中直呼"活神仙"。
"行了。"
沈牧收手，聲音平靜，"地上的屍體，等官道巡營路過，交給他們便是。"
老掌柜抹著淚連連應聲，帶著夥計們七手八腳去搬水、找藥。
沈牧退開兩步，走到水井邊。
打上來的半桶水渾濁泛黃，他取了一瓢，慢慢洗淨指尖沾染的那一點點鏽跡與血沫。
拆局很乾淨。
八個火修廢了經脈，成了死人；商隊十餘人，連同那個孩子，無一傷亡。
他擦淨手指，轉過身，視線落在旁邊正被夥計們解韁繩的駱駝身上。
駱駝抖著身上的塵土，站起身來。
脖子底下的銅鈴隨著晃動，發出一聲極悶的啞響。
沈牧眼神凝住。
走上前，抬手握住領頭那匹駱駝脖頸下的青銅駝鈴。
鈴鐺沉甸甸的，外殼有些發暗。
他翻過鈴口往裡看。
鈴舌中間，用極黏稠的油脂塞著一小團黑乎乎的東西。
是用餘燼殘渣混了蜂蠟揉成的藥塊。
只要駱駝走動，鈴舌撞擊藥塊，不會發出清脆的聲音，反倒會在乾燥的風裡，將藥蠟碾出微不可察的灰火粉末。
粉末落進風裡，就是一條不會斷的氣味路標。
沈牧捏碎了那一團藥蠟。
黑色的碎屑從指縫滑落，在掌心留下一縷極淡的餘溫。
他又去看了第二匹、第三匹。
整整七匹駱駝，每一枚駝鈴的舌芯里，都被塞了同樣的東西。
沈牧站直了身子。
腦海中，那些看似散亂的線頭，在這一剎那徹底咬合在了一起。
挾持無辜商旅，不是圖財害命。
甚至不是要在這裡阻攔他。
那八個吃藥吃到腦子壞掉的火修，唯一的用處，就是在他面前設一個"必須救所有人"的死局。
對方算準了他的性格。
算準了他不會棄孩子於不顧，算準了他會追求最完美的收場，甚至算準了他會用最精妙、最耗費心神的手段去同時拆開八把刀。
對方根本不在乎死幾個人，也不在乎這八個死士能不能活。
對方只是在量他。
量他一瞬之間能分出幾道神念，量他霜風隔空取物的極限制，量他面對人質與殺局時，第一反應是拔刀，還是護人。
這是試探。
更是記錄。
對方不是在殺他。
對方是在一刀一式、一寸一分地，研究他。
沈牧緩緩轉過頭。
視線穿過青榆驛低矮的土牆，越過茫茫戈壁，投向三里外那道橫亘在官道北側的高聳沙梁。
沙梁脊線在落日下如同一柄被燒紅的鈍刀。
極高處的背風陰影里。
一道冰冷的金屬反光，在暗紅色的餘暉中一閃而沒。
那是鐵面具的反光。
那人在那裡站了很久，看完了剛才發生的一切。
沈牧腰間的彎刀沒有出鞘。
腳下甚至沒有移開半步。
他沒有運起驚鴻造化步去追。
他倒要看看這位匠師，能耍出什麼手段。
沈牧垂下眼帘，將指間殘留的黑色藥蠟輕輕吹散在戈壁的風裡。
"鐵面工匠。"
他低聲吐出這四個字，聲音輕得只有風能聽見。
遠處沙樑上的反光徹底隱入暗沉的暮色。
西域漫長的風沙自背後吹來，拂動白衣長襟，獵獵作響。
說是驛站，其實只有三間土坯房、一口半干不乾的甜水井，外加幾株被風沙啃得光禿禿的老榆樹。
這是出通天鎮往東走、翻過黑石嶺後，方圓兩百里內唯一能歇腳的地方。
沈牧走近的時候，先聽見的是風聲。
太靜了。
按常理，這種戈壁咽喉處，即便只有十來個人的小商隊歇腳，也該有駱駝倒嚼的噗嗤聲、夥計拌草料的鐵鍬響，還有青銅駝鈴晃出來的脆音。
現在什麼聲音都沒有。
七八匹駱駝全跪在泥牆背陰處，腦袋搭在沙地上，被粗麻繩捆了蹄子。
樹底下擠著十幾個人。
行商打扮的漢子被背剪雙手吊在樹椏上，幾個婦人縮在泥牆根底下發抖，嘴裡塞著浸過鹽水的破布。
最前面是一截木柵欄。
柵欄樁子上綁著個小丫頭，五六歲光景，羊角辮散了一半，臉上全是淚痕凝成的干泥。
一把生鏽的柴刀橫在她脖子前頭。
持刀的是個漢子，穿一件撕得稀爛的紅袍，眼珠里全是血絲，眼眶烏黑下陷。
那是大藥吃多了、經脈被虛火燒得快干透的模樣。
柴刀刀刃很鈍，可正因鈍，嵌進嫩肉里才更疼。女孩頸側皮肉被壓下一道淺凹，滲出一顆極細的血珠子，順著領口淌下去。
女孩沒敢哭出聲，牙齒咬著下唇，抖得像風裡的草葉。
除了持刀的，泥屋屋頂、水井旁、矮牆豁口後，還散著七個人。
全是紅袍殘破的火修。
手裡握著彎刀或短矛，站位鬆散得很，看不出一點軍陣或者截道的樣子，倒像幾個在日頭底下曬暖的無賴漢。
可他們的站位極毒。
七個人，連同挾持孩子的漢子，各占一個方位。
無論從哪邊出手，只要刀風動一下，至少有三把刀能在半息之內切斷人質的喉管。
沈牧在驛站木門外三十步停下腳。
白衣下擺沾了些黃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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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底下的沙地，隨著他駐足，泛出一圈極薄的白霜。
"沈公子。"
柵欄後的大漢咧開嘴，露出兩排發黑的黃牙。
他手裡的柴刀沒有拿開，反倒順勢往裡抵了半分，逼得小女孩仰起頭，喉嚨里溢出一聲極微弱的抽泣。
"赤砂城裡威風赫赫的霜刀大人，大伙兒等您半天了。"
沈牧看著他，神色沒有變。
"要銀子？"沈牧問。
"銀子？"大漢怪笑了一聲，像是聽了個天大的笑話，"這車隊裡兩箱生絲、四袋碎玉，合起來不夠換老子一丸藥。老子要那玩意兒幹什麼？"
"要命？"
"更不想要了。"大漢晃了晃脖子，骨節咔咔作響，"我們幾個的命，早讓聖火的大藥燒空了。多活三天少活兩刻，閻王爺那兒帳本都懶得記。"
沈牧眉梢微挑。
不求財，不求命。
挾持了一整隊無辜行商，把孩子推在刀口底下，卻既不提逃路，也不要買路錢。
"那你要什麼？"沈牧道。
大漢收了笑。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珠子死死扣在沈牧身上，手腕輕輕顫著，呼吸粗重而急促。
"要你站著別動。"
大漢說得很慢，聲音乾澀得像兩塊粗糙的石頭在磨。
"咱們八個人，八條爛命，換這十幾顆腦袋。沈公子是一品大宗師，殺我們用不了眨眼的工夫。可您再快，手裡的刀還能快過八把貼著皮肉的傢伙？"
屋頂上的火修冷笑了一聲，手裡短矛尖端在老掌柜頭頂轉了半圈。
"所以，別急。"大漢吐了口帶血的唾沫在沙地里，"歇歇。喝口風。太陽落山前，您就在這兒陪大伙兒站著。到了時辰，咱們自會放人。"
沈牧眼帘微垂，視線從木柵欄滑向水井，再掃過泥屋頂。
八個人。
體內經脈躁動雜亂，全是四品五品的藥修殘渣。
這種貨色，擱在平日裡，連他護體罡氣的寒意都經不住一碰。
可現在，他們把命押在了這。
不是為了活，甚至不是為了殺他。
他們在拖時間。
在逼他選。
退，這隊商旅必死，他的求全之心會留下一道縫；
進，哪怕快到極致，只要有一絲差池，八個人質里只要死了一個孩子，這一局就破了他的心境。
"有人教你們這麼幹的？"沈牧問。
大漢嘴角咧了咧，沒吭聲，只是握刀的手指微微緊了一扣。
手背青筋暴跳。
那是體內藥火在催命的跡象。
沈牧不再問。
第三式造化萬象無聲鋪開。
虛空之中，不見光彩，沒有聲息。
八名火修體內的經脈走勢、藥火流竄的每一道暗流、骨骼關節的微小顫動，甚至柴刀與孩子頸部皮肉接觸的那一層細微阻力，都在他眼底纖毫畢現。
八個點。
距離他最近的三十步，最遠的有四十五步。
尋常高手救人，刀氣再快也是一道線，砍倒一人，其餘七人立時能下手。
即便是一品強者的威壓，若如江海般排山倒海壓下去，藥修經脈固然會被瞬間震碎，但暴烈的氣浪同樣能將凡人筋骨震成齏粉。
鐵面工匠算準了一品武夫的勢。
大開大合，天地變色，能摧山破岳，卻最難在三寸之地繡花。
可惜。
他算的是武夫，不是造化劍門。
沈牧吸了一口氣。
右腳抬起，向前踏了半步。
靴底落回沙地。
極輕。
甚至沒有激起一粒塵土。
沒有雷霆轟鳴，也沒有漫天刀光。
只有一道看不見的寒意順著沙丘表皮無聲滑行。
如水滲入干土，一分為八，快得不可思議。
在八名火修察覺寒氣貼近腳踝的同一剎那，這縷寒意已順著他們的腳掌經脈倒卷而上，如極細的冰針，精準鑽進了持刀持矛的右腕腕骨縫隙中。
"凍。"
沈牧嘴唇微動，吐出一個字。
嗤。
持刀大漢眼珠猛地一突。
他原本正要獰笑著將柴刀往下壓，可整條右臂忽然失去了知覺。
不是疼，是死絕一般的麻木。
腕間筋膜、血脈、皮肉，在千分之一瞬被極寒徹底封死，骨節凍脆如朽木，五根手指僵直成鉤，連一絲力氣都無法傳導到指尖。
生鏽的柴刀從掌心滑脫，垂直墜落。
同一時間，屋頂、牆角、水井旁，另外七柄兵刃同時脫手。
七道金屬下墜的破空聲連成一片。
大漢眼底湧出絕望的狂怒，張嘴要吼，甚至想用左掌直接去拍碎柵欄上孩子的腦袋。
可他左手才抬起半寸，體內經脈深處，另一股暗勁動了。
那是隨霜風潛入的一縷驚蟄震勁。
微弱如蟻行，卻極精準地咬住了他丹田正中那一團暴躁的藥火。
啪。
像是一枚熟透的漿果在瓷碗底被輕輕碾破。
極輕微的碎裂聲在大漢體內響起。
那團借大藥強行燃起的虛火，被驚蟄第二重的微震徹底震散，火脈寸斷，逆流的氣血沖開穴竅，將他一身殘存的凶煞滌盪得乾乾淨淨。
氣勁全在人體皮肉之內炸開，沒有半分波及體外。
小女孩被綁在木樁上，連身上的衣角都不曾飄起一絲。
呼...
微風卷過。
沈牧的身形已在原地淡去。
驚鴻造化步如雪線掠過乾涸的沙地，三十步距離連一眨眼都沒用上。
柴刀在半空翻轉，尚未落到地面。
一隻修長白皙的手在虛空中輕輕一抄，穩穩接住刀柄。
接著是屋頂掉落的長矛、牆根跌下的短刃、水井邊砸落的彎刀。
一道白影在青榆驛小小的院落里繞了半圈，步履從容得像是在自家偏院裡收撿掉落的果子。
當地一聲。
八柄沾著鐵鏽與油污的凶刃，被整整齊齊碼在泥地正中，刀尖全朝外，排成一條筆直的橫線。
噗通。
大漢雙膝一軟，重重跪在沙坑裡，嘴裡溢出一口泛黑的血沫，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的爛泥。
其餘七人接連癱倒，癱在屋頂的順著土檐滑落下來，癱在井沿的歪倒在一旁。
前後不過兩息。
驛站內外，天地復歸死寂。
木柵欄上的小女孩愣愣看著站在面前的白衣青年。
青年神情溫和，伸手替她解開身上的粗麻繩。
麻繩落了地。
小女孩脖頸上的細血珠被沈牧並指輕輕抹去，一絲純陽溫潤的氣息拂過，那道淺淺的皮肉傷口便收了口，只留下一道粉白細痕。
"找娘去吧。"沈牧拍了拍她的發頂。
女孩哇的一聲大哭出來，扭頭扎進剛被解開繩索撲上來的婦人懷裡。
整個商隊死裡逃生，老掌柜跌跌撞撞跪在地上，帶著十幾個夥計僕婦拼命磕頭，額頭砸在干泥地上咚咚作響，口中直呼"活神仙"。
"行了。"
沈牧收手，聲音平靜，"地上的屍體，等官道巡營路過，交給他們便是。"
老掌柜抹著淚連連應聲，帶著夥計們七手八腳去搬水、找藥。
沈牧退開兩步，走到水井邊。
打上來的半桶水渾濁泛黃，他取了一瓢，慢慢洗淨指尖沾染的那一點點鏽跡與血沫。
拆局很乾淨。
八個火修廢了經脈，成了死人；商隊十餘人，連同那個孩子，無一傷亡。
他擦淨手指，轉過身，視線落在旁邊正被夥計們解韁繩的駱駝身上。
駱駝抖著身上的塵土，站起身來。
脖子底下的銅鈴隨著晃動，發出一聲極悶的啞響。
沈牧眼神凝住。
走上前，抬手握住領頭那匹駱駝脖頸下的青銅駝鈴。
鈴鐺沉甸甸的，外殼有些發暗。
他翻過鈴口往裡看。
鈴舌中間，用極黏稠的油脂塞著一小團黑乎乎的東西。
是用餘燼殘渣混了蜂蠟揉成的藥塊。
只要駱駝走動，鈴舌撞擊藥塊，不會發出清脆的聲音，反倒會在乾燥的風裡，將藥蠟碾出微不可察的灰火粉末。
粉末落進風裡，就是一條不會斷的氣味路標。
沈牧捏碎了那一團藥蠟。
黑色的碎屑從指縫滑落，在掌心留下一縷極淡的餘溫。
他又去看了第二匹、第三匹。
整整七匹駱駝，每一枚駝鈴的舌芯里，都被塞了同樣的東西。
沈牧站直了身子。
腦海中，那些看似散亂的線頭，在這一剎那徹底咬合在了一起。
挾持無辜商旅，不是圖財害命。
甚至不是要在這裡阻攔他。
那八個吃藥吃到腦子壞掉的火修，唯一的用處，就是在他面前設一個"必須救所有人"的死局。
對方算準了他的性格。
算準了他不會棄孩子於不顧，算準了他會追求最完美的收場，甚至算準了他會用最精妙、最耗費心神的手段去同時拆開八把刀。
對方根本不在乎死幾個人，也不在乎這八個死士能不能活。
對方只是在量他。
量他一瞬之間能分出幾道神念，量他霜風隔空取物的極限制，量他面對人質與殺局時，第一反應是拔刀，還是護人。
這是試探。
更是記錄。
對方不是在殺他。
對方是在一刀一式、一寸一分地，研究他。
沈牧緩緩轉過頭。
視線穿過青榆驛低矮的土牆，越過茫茫戈壁，投向三里外那道橫亘在官道北側的高聳沙梁。
沙梁脊線在落日下如同一柄被燒紅的鈍刀。
極高處的背風陰影里。
一道冰冷的金屬反光，在暗紅色的餘暉中一閃而沒。
那是鐵面具的反光。
那人在那裡站了很久，看完了剛才發生的一切。
沈牧腰間的彎刀沒有出鞘。
腳下甚至沒有移開半步。
他沒有運起驚鴻造化步去追。
他倒要看看這位匠師，能耍出什麼手段。
沈牧垂下眼帘，將指間殘留的黑色藥蠟輕輕吹散在戈壁的風裡。
"鐵面工匠。"
他低聲吐出這四個字，聲音輕得只有風能聽見。
遠處沙樑上的反光徹底隱入暗沉的暮色。
西域漫長的風沙自背後吹來，拂動白衣長襟，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