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談判
王崇說完那句話後，偏院裡靜了很久。
風燈還在廊下晃。
火焰組織四品刺客的屍體被留在原地，周圍已經用錦衣衛帶來的細繩封了一圈。青石地面上的霜痕沒有散盡，焦黑處還冒著一點極淡的煙氣。
五品活口被抬走後，血腥味反倒更重了些。
沈牧握刀的手鬆開，又重新握緊。
虎口的裂口被刀柄磨得發疼，血已經有些凝了，黏在掌心裡，動一下便牽著皮肉。
王崇看著他，沒有再往下問。
他知道現在不是站在院子裡問話的時候。
院子裡有屍體，有暗哨，有鎮北王府的人，也有錦衣衛。
有些話，不能讓太多人聽見。
片刻後，王崇道："進去說。"
沈牧看了他一眼。
王崇淡淡道："三公子若站不住，就坐著說。"
沈牧收刀入鞘，低聲道："王大人請。"
……
偏院正房裡的藥味還在。
阿貴送來一盆清水和乾淨布條。
沈牧洗去掌心血跡時，水很快染紅。
柳映霜站在門外，劍未歸鞘。
阿貴守在院中。
假山方向仍舊安靜，密室里沒有人出來。
沈牧用布條纏住虎口，動作不快，卻很穩。
王崇坐在桌案對面，外袍披得整齊了些，臉上的神色也恢復成平日那種審度的冷靜。
陸衡站在他身後半步。
屋門沒有完全關上。
這不是審訊。
也不是閒談。
沈牧包好手，坐下。
王崇先開口："沈昊說，鎮北王帳下將領沒有用霜白色刀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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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牧道："他說的是實話。"
王崇看著他。
"所以你們從一開始就準備好了說法。"
"王大人查的是趙德彰通敵案。"沈牧道，"我們給了帳本、貨運記錄、信使口供、攻城器械木料和三鎮商號的證據。"
王崇道："我也查白石關霜白真氣。"
"那不是趙德彰案的證據。"
屋中安靜了一息。
陸衡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這句話太直接。
直接得不像一個十六歲的王府公子，更不像一個剛剛身份暴露、該低頭解釋的人。
王崇沒有怒。
他只是把手指輕輕放在桌面上。
"三公子，你知道這件事若送到京城，會被寫成什麼樣嗎？"
沈牧沒有說話。
王崇道："鎮北王府三公子，病弱十六年，卻暗中修成六品，甚至能以六品之身參與擊殺四品。白石關戰場上的霜白刀光是你。鎮北王知道，沈昊知道，王府上下都替你遮掩。"
他頓了頓。
"朝堂上那些人，不會只看你殺了北蠻，也不會只看你今晚攔了刺客。"
沈牧道："他們會看見鎮北王府藏了一張牌。"
"不錯。"
王崇看他的目光深了幾分。
"而且是一張很年輕、很鋒利、還沒被朝廷登記在冊的牌。"
燭火輕輕跳了一下。
沈牧垂眼看向自己纏著布條的右手。
經脈里的刺痛仍在。
驚蟄用得太急，太狠。雷震之力在經脈里留下細碎的余痛，像有針尖藏在血肉深處。
可他的聲音沒有亂。
"我自幼體弱，這件事是真的。"
王崇沒有打斷。
沈牧繼續道："經脈受損，常年畏寒，不能久坐，不能受風，也是真的。劉太醫看過，青州請來的郎中也看過。"
王崇道："後來呢？"
"後來不想死。"
這四個字很輕。
卻讓屋裡所有聲音都停了一下。
沈牧抬起眼。
"不想一輩子躺在床上等藥，不想父親在北境廝殺時，我連走到院門口都要人扶。於是試著練。練吐納，練刀，練能讓自己活下去的東西。"
王崇看著他。
沈牧道："霜白真氣，是我融合多家刀法後悟出來的。春雷之力，也是我在柳家舊法里悟出來的一點東西。今晚那一刀，是生死之間逼出來的。"
每一句都是真的。
陸衡聽得出來。
王崇也聽得出來。
但他們同樣聽得出來，沈牧沒有說完。
沒有人會只靠"試著練"，從病榻上練成這樣。
沒有人會只靠"融合多家刀法"，在十六歲悟出能亂四品經脈的霜白雷震。
至少不會這麼簡單。
王崇道："你省了最要緊的部分。"
沈牧道："每個人都有不能說的部分。"
"包括那個假山下面的人？"
沈牧沒有迴避。
"是。"
王崇手指在桌面停住。
"柳家人？"
沈牧道："被火焰組織追殺的人。"
"我問的是不是柳家人。"
"王大人已經猜到了。"
王崇看著他，片刻後輕輕點頭。
"三公子很會說話。"
沈牧道："王大人也很會問。"
這句話落下，陸衡終於看了沈牧一眼。
不是警惕。
更像是重新估量。
王崇沒有笑。
"我可以不問你為何會和柳家人牽扯這麼深，也可以暫時不問你那霜白真氣到底從何而來。"他說，"但我必須問一件事。"
沈牧道："王大人請問。"
王崇身體微微前傾。
他的聲音不高，卻比方才每一句都重。
"鎮北王府，對朝廷可有二心？"
屋裡的藥味像忽然沉了下去。
門外，柳映霜的手指按在劍柄上，沒有動。
阿貴站在院中，呼吸也輕了些。
這個問題，比霜白真氣更重。
沈牧看著王崇的眼睛。
"我父親鎮守北境多年。"
王崇沒有移開目光。
沈牧道："他背上有多少傷，王大人若願意查，可以問白石關的軍醫。北蠻五萬騎圍城時，白石關只有九千守軍，城牆未修完，糧草也不算足。他若有二心，何必死守？"
王崇沒有說話。
沈牧繼續道："趙德彰通敵案，是鎮北王府主動上報。三參將、四商號、十二萬兩銀、攻城器械木料、信使口供，這些證據，我們都交給了王大人。若王府有二心，何必把這張網掀出來？"
王崇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這正是他這幾日一直在權衡的地方。
鎮北王府藏了沈牧。
這是事實。
可鎮北王府也把趙德彰案的證據交得很乾淨。
這同樣是事實。
一個真想謀逆的藩王府，不會把北境三鎮的通敵供應鏈主動送到欽差手裡。
除非他們另有所圖。
可王崇看過那些證據。
那裡面有太多白石關戰死軍卒的血。
不是做局能做出來的。
王崇沉默片刻，道："你父親守北境，我知道。沈昊辦事，我也看見了。"
他看向沈牧。
"但你，才是變數。"
沈牧道："我現在還只是六品。"
陸衡忽然開口："能亂四品經脈的六品。"
沈牧看向他。
陸衡神色平靜。
"我只說所見。"
王崇道："陸衡說得沒錯。三公子，你不只是六品。至少在朝廷眼裡，你不會只是六品。"
沈牧沒有反駁。
有時候解釋自己沒那麼危險，反而更像遮掩。
王崇重新靠回椅背。
"所以我需要一個能交差的說法。"
沈牧道："王大人想怎麼寫？"
"今晚的事，可以如實寫一半。"王崇道，"火焰組織刺客潛入鎮北王府偏院，意圖擄人或殺人。錦衣衛千戶陸衡趕到，與王府中人合力擊殺一名四品刺客，擒獲一名五品活口。"
他看著沈牧。
"至於王府中人是誰，可以不細寫。"
沈牧道："白石關呢？"
"白石關戰場混亂，霜白刀光一事，暫作未能確認。"
陸衡沒有說話。
這不是完全說謊。
因為王崇確實沒有在白石關親眼看見沈牧出刀。
沈牧道："朝廷里追問的人，不會滿意。"
王崇道："他們滿不滿意，是以後的事。欽差急報先寫趙德彰案，寫火焰組織，寫北境通敵網。"
他停了一下。
"不是寫你。"
這句話很平。
卻已經是王崇給出的態度。
沈牧看著他，道："交換呢？"
王崇眼中終於有了一點很淡的讚許。
他不怕沈牧談條件。
他怕沈牧聽不懂這裡面有條件。
"第一，趙德彰案牽涉火焰組織，鎮北王府不得再繞開欽差私自處置關鍵證據。"
沈牧道："可以。"
"第二，若錦衣衛審出今晚刺客與趙德彰案有關，王府要配合查證。"
"可以。"
"第三。"
王崇看向假山方向。
"裡面那個人，我今晚不帶走。但若她牽涉柳家舊案，牽涉火焰組織追殺的根由，你不能永遠一句'不能給他們的人'就把我擋回去。"
沈牧沉默片刻。
"我可以給王大人有限的線索。"
"有限到什麼程度？"
"足夠證明火焰組織在追殺柳家遺孤，足夠證明他們與臨安顧家、青州刺客有關。"
王崇道："劍經呢？"
屋外柳映霜的呼吸明顯一沉。
沈牧眼神不變。
"王大人既然知道柳家舊案，就該知道，有些東西問出來，未必是好事。"
王崇盯著他看了很久。
沈牧沒有退。
最後，王崇緩緩道："好。暫不問。"
暫不問。
不是不問。
沈牧聽懂了。
王崇也知道他聽懂了。
陸衡這時低聲道："大人，五品活口若能撐到審訊，今晚之事便有旁證。四品屍體上的火焰印記、火紋鐵片、死士蠟丸，都可入檔。"
王崇道："你來寫驗屍初錄。"
"是。"
王崇又看向沈牧。
"三公子，今晚這件事，不是過去了。只是暫時壓下。"
沈牧道："我明白。"
"你最好真的明白。"王崇站起身，"你的名字不會出現在急報里。但它會出現在我的私記里。陸衡也會記。將來若有人問起，未必永遠瞞得住。"
沈牧也站起身。
胸口牽動傷勢，喉間泛起一點血腥氣。
他壓了下去。
"能緩一日，是一日。"
王崇看了他一眼。
"你不像只想緩一日的人。"
沈牧道："那就緩到我不必再躲的時候。"
王崇的腳步停了一瞬。
陸衡也看向沈牧。
屋裡燭火微暗。
少年臉色仍舊蒼白，右手纏著布條，衣裳換過，卻遮不住身上剛剛經歷過生死戰的疲憊。
可他說這句話時，眼神很穩。
穩得不像少年。
王崇沒有評價這句話。
他往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院中的霜痕還在。
柳映霜側身讓開半步，卻沒有完全收劍。
王崇看向沈牧腰間那柄彎刀。
"三公子。"
沈牧抬眼。
王崇道："你的刀法，很好。"
這是他今晚唯一一句不帶欽差身份的話。
不談朝廷。
不談案子。
也不談遮掩。
只是一個看見過刀光的人，對那一刀的判斷。
沈牧靜了靜，道："多謝。"
王崇沒有再說什麼，帶著陸衡離開正房。
腳步聲穿過偏院。
錦衣衛的風燈一盞盞遠去。
沈牧站在門內，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柳映霜終於低聲道："他信了嗎？"
沈牧道："信七成。"
"剩下三成呢？"
"記著。"
柳映霜沉默下來。
沈牧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四更將盡。
天還沒有亮。
可今晚之後，許多東西都已經藏不回去了。
他的名字暫時不會寫進急報。
可遲早會落在某些人的案頭。
不是疑犯。
也不是功臣。
而是一行被圈起來的字。
鎮北王府三公子，沈牧
風燈還在廊下晃。
火焰組織四品刺客的屍體被留在原地，周圍已經用錦衣衛帶來的細繩封了一圈。青石地面上的霜痕沒有散盡，焦黑處還冒著一點極淡的煙氣。
五品活口被抬走後，血腥味反倒更重了些。
沈牧握刀的手鬆開，又重新握緊。
虎口的裂口被刀柄磨得發疼，血已經有些凝了，黏在掌心裡，動一下便牽著皮肉。
王崇看著他，沒有再往下問。
他知道現在不是站在院子裡問話的時候。
院子裡有屍體，有暗哨，有鎮北王府的人，也有錦衣衛。
有些話，不能讓太多人聽見。
片刻後，王崇道："進去說。"
沈牧看了他一眼。
王崇淡淡道："三公子若站不住，就坐著說。"
沈牧收刀入鞘，低聲道："王大人請。"
……
偏院正房裡的藥味還在。
阿貴送來一盆清水和乾淨布條。
沈牧洗去掌心血跡時，水很快染紅。
柳映霜站在門外，劍未歸鞘。
阿貴守在院中。
假山方向仍舊安靜，密室里沒有人出來。
沈牧用布條纏住虎口，動作不快，卻很穩。
王崇坐在桌案對面，外袍披得整齊了些，臉上的神色也恢復成平日那種審度的冷靜。
陸衡站在他身後半步。
屋門沒有完全關上。
這不是審訊。
也不是閒談。
沈牧包好手，坐下。
王崇先開口："沈昊說，鎮北王帳下將領沒有用霜白色刀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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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牧道："他說的是實話。"
王崇看著他。
"所以你們從一開始就準備好了說法。"
"王大人查的是趙德彰通敵案。"沈牧道，"我們給了帳本、貨運記錄、信使口供、攻城器械木料和三鎮商號的證據。"
王崇道："我也查白石關霜白真氣。"
"那不是趙德彰案的證據。"
屋中安靜了一息。
陸衡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這句話太直接。
直接得不像一個十六歲的王府公子，更不像一個剛剛身份暴露、該低頭解釋的人。
王崇沒有怒。
他只是把手指輕輕放在桌面上。
"三公子，你知道這件事若送到京城，會被寫成什麼樣嗎？"
沈牧沒有說話。
王崇道："鎮北王府三公子，病弱十六年，卻暗中修成六品，甚至能以六品之身參與擊殺四品。白石關戰場上的霜白刀光是你。鎮北王知道，沈昊知道，王府上下都替你遮掩。"
他頓了頓。
"朝堂上那些人，不會只看你殺了北蠻，也不會只看你今晚攔了刺客。"
沈牧道："他們會看見鎮北王府藏了一張牌。"
"不錯。"
王崇看他的目光深了幾分。
"而且是一張很年輕、很鋒利、還沒被朝廷登記在冊的牌。"
燭火輕輕跳了一下。
沈牧垂眼看向自己纏著布條的右手。
經脈里的刺痛仍在。
驚蟄用得太急，太狠。雷震之力在經脈里留下細碎的余痛，像有針尖藏在血肉深處。
可他的聲音沒有亂。
"我自幼體弱，這件事是真的。"
王崇沒有打斷。
沈牧繼續道："經脈受損，常年畏寒，不能久坐，不能受風，也是真的。劉太醫看過，青州請來的郎中也看過。"
王崇道："後來呢？"
"後來不想死。"
這四個字很輕。
卻讓屋裡所有聲音都停了一下。
沈牧抬起眼。
"不想一輩子躺在床上等藥，不想父親在北境廝殺時，我連走到院門口都要人扶。於是試著練。練吐納，練刀，練能讓自己活下去的東西。"
王崇看著他。
沈牧道："霜白真氣，是我融合多家刀法後悟出來的。春雷之力，也是我在柳家舊法里悟出來的一點東西。今晚那一刀，是生死之間逼出來的。"
每一句都是真的。
陸衡聽得出來。
王崇也聽得出來。
但他們同樣聽得出來，沈牧沒有說完。
沒有人會只靠"試著練"，從病榻上練成這樣。
沒有人會只靠"融合多家刀法"，在十六歲悟出能亂四品經脈的霜白雷震。
至少不會這麼簡單。
王崇道："你省了最要緊的部分。"
沈牧道："每個人都有不能說的部分。"
"包括那個假山下面的人？"
沈牧沒有迴避。
"是。"
王崇手指在桌面停住。
"柳家人？"
沈牧道："被火焰組織追殺的人。"
"我問的是不是柳家人。"
"王大人已經猜到了。"
王崇看著他，片刻後輕輕點頭。
"三公子很會說話。"
沈牧道："王大人也很會問。"
這句話落下，陸衡終於看了沈牧一眼。
不是警惕。
更像是重新估量。
王崇沒有笑。
"我可以不問你為何會和柳家人牽扯這麼深，也可以暫時不問你那霜白真氣到底從何而來。"他說，"但我必須問一件事。"
沈牧道："王大人請問。"
王崇身體微微前傾。
他的聲音不高，卻比方才每一句都重。
"鎮北王府，對朝廷可有二心？"
屋裡的藥味像忽然沉了下去。
門外，柳映霜的手指按在劍柄上，沒有動。
阿貴站在院中，呼吸也輕了些。
這個問題，比霜白真氣更重。
沈牧看著王崇的眼睛。
"我父親鎮守北境多年。"
王崇沒有移開目光。
沈牧道："他背上有多少傷，王大人若願意查，可以問白石關的軍醫。北蠻五萬騎圍城時，白石關只有九千守軍，城牆未修完，糧草也不算足。他若有二心，何必死守？"
王崇沒有說話。
沈牧繼續道："趙德彰通敵案，是鎮北王府主動上報。三參將、四商號、十二萬兩銀、攻城器械木料、信使口供，這些證據，我們都交給了王大人。若王府有二心，何必把這張網掀出來？"
王崇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這正是他這幾日一直在權衡的地方。
鎮北王府藏了沈牧。
這是事實。
可鎮北王府也把趙德彰案的證據交得很乾淨。
這同樣是事實。
一個真想謀逆的藩王府，不會把北境三鎮的通敵供應鏈主動送到欽差手裡。
除非他們另有所圖。
可王崇看過那些證據。
那裡面有太多白石關戰死軍卒的血。
不是做局能做出來的。
王崇沉默片刻，道："你父親守北境，我知道。沈昊辦事，我也看見了。"
他看向沈牧。
"但你，才是變數。"
沈牧道："我現在還只是六品。"
陸衡忽然開口："能亂四品經脈的六品。"
沈牧看向他。
陸衡神色平靜。
"我只說所見。"
王崇道："陸衡說得沒錯。三公子，你不只是六品。至少在朝廷眼裡，你不會只是六品。"
沈牧沒有反駁。
有時候解釋自己沒那麼危險，反而更像遮掩。
王崇重新靠回椅背。
"所以我需要一個能交差的說法。"
沈牧道："王大人想怎麼寫？"
"今晚的事，可以如實寫一半。"王崇道，"火焰組織刺客潛入鎮北王府偏院，意圖擄人或殺人。錦衣衛千戶陸衡趕到，與王府中人合力擊殺一名四品刺客，擒獲一名五品活口。"
他看著沈牧。
"至於王府中人是誰，可以不細寫。"
沈牧道："白石關呢？"
"白石關戰場混亂，霜白刀光一事，暫作未能確認。"
陸衡沒有說話。
這不是完全說謊。
因為王崇確實沒有在白石關親眼看見沈牧出刀。
沈牧道："朝廷里追問的人，不會滿意。"
王崇道："他們滿不滿意，是以後的事。欽差急報先寫趙德彰案，寫火焰組織，寫北境通敵網。"
他停了一下。
"不是寫你。"
這句話很平。
卻已經是王崇給出的態度。
沈牧看著他，道："交換呢？"
王崇眼中終於有了一點很淡的讚許。
他不怕沈牧談條件。
他怕沈牧聽不懂這裡面有條件。
"第一，趙德彰案牽涉火焰組織，鎮北王府不得再繞開欽差私自處置關鍵證據。"
沈牧道："可以。"
"第二，若錦衣衛審出今晚刺客與趙德彰案有關，王府要配合查證。"
"可以。"
"第三。"
王崇看向假山方向。
"裡面那個人，我今晚不帶走。但若她牽涉柳家舊案，牽涉火焰組織追殺的根由，你不能永遠一句'不能給他們的人'就把我擋回去。"
沈牧沉默片刻。
"我可以給王大人有限的線索。"
"有限到什麼程度？"
"足夠證明火焰組織在追殺柳家遺孤，足夠證明他們與臨安顧家、青州刺客有關。"
王崇道："劍經呢？"
屋外柳映霜的呼吸明顯一沉。
沈牧眼神不變。
"王大人既然知道柳家舊案，就該知道，有些東西問出來，未必是好事。"
王崇盯著他看了很久。
沈牧沒有退。
最後，王崇緩緩道："好。暫不問。"
暫不問。
不是不問。
沈牧聽懂了。
王崇也知道他聽懂了。
陸衡這時低聲道："大人，五品活口若能撐到審訊，今晚之事便有旁證。四品屍體上的火焰印記、火紋鐵片、死士蠟丸，都可入檔。"
王崇道："你來寫驗屍初錄。"
"是。"
王崇又看向沈牧。
"三公子，今晚這件事，不是過去了。只是暫時壓下。"
沈牧道："我明白。"
"你最好真的明白。"王崇站起身，"你的名字不會出現在急報里。但它會出現在我的私記里。陸衡也會記。將來若有人問起，未必永遠瞞得住。"
沈牧也站起身。
胸口牽動傷勢，喉間泛起一點血腥氣。
他壓了下去。
"能緩一日，是一日。"
王崇看了他一眼。
"你不像只想緩一日的人。"
沈牧道："那就緩到我不必再躲的時候。"
王崇的腳步停了一瞬。
陸衡也看向沈牧。
屋裡燭火微暗。
少年臉色仍舊蒼白，右手纏著布條，衣裳換過，卻遮不住身上剛剛經歷過生死戰的疲憊。
可他說這句話時，眼神很穩。
穩得不像少年。
王崇沒有評價這句話。
他往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院中的霜痕還在。
柳映霜側身讓開半步，卻沒有完全收劍。
王崇看向沈牧腰間那柄彎刀。
"三公子。"
沈牧抬眼。
王崇道："你的刀法，很好。"
這是他今晚唯一一句不帶欽差身份的話。
不談朝廷。
不談案子。
也不談遮掩。
只是一個看見過刀光的人，對那一刀的判斷。
沈牧靜了靜，道："多謝。"
王崇沒有再說什麼，帶著陸衡離開正房。
腳步聲穿過偏院。
錦衣衛的風燈一盞盞遠去。
沈牧站在門內，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柳映霜終於低聲道："他信了嗎？"
沈牧道："信七成。"
"剩下三成呢？"
"記著。"
柳映霜沉默下來。
沈牧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四更將盡。
天還沒有亮。
可今晚之後，許多東西都已經藏不回去了。
他的名字暫時不會寫進急報。
可遲早會落在某些人的案頭。
不是疑犯。
也不是功臣。
而是一行被圈起來的字。
鎮北王府三公子，沈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