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朝堂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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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衙客院。

  天還沒亮透,王崇就醒了。

  他這個人有個習慣,不論睡得多晚,卯時必起。三十年的官場,身體已經記住了這個時辰。

  他披衣坐起,沒有叫人。

  桌上還攤著昨晚看的卷宗。涼透的茶擱在角落,茶麵上結了一層薄膜。他沒有去碰。

  窗外傳來一聲輕叩。

  是隨行書吏。

  "大人,京城急件。"

  王崇起身開門。

  書吏雙手遞上一個火漆封口的小筒。不是兵部的正規公文筒,是私人的那種。短,細,只能裝一張紙。

  王崇接過,關上門。

  他在桌邊坐下,用裁紙刀挑開火漆。

  抽出裡面的信。

  一張紙。字不多。

  寫得更像是閒話家常。先問北境天寒,再問沿途是否順遂,末了才繞到正事,"近日朝中頗有議論,謂白石關一戰,鎮北王兵力調度皆自主決斷,未先行請旨。又有人言,趙參將通敵一案,證據皆出鎮北王府之手,恐有羅織之嫌。望公查辦之時,秉公持正,勿偏聽一面之詞。"

  王崇把信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秉公持正。

  勿偏聽一面之詞。

  他把信紙對摺,壓在茶碗下面。

  信紙被壓得平平整整。

  王崇沒有再動它。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天光剛泛白,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只剩一個黑色的輪廓。枝椏間沒有鳥。

  羅織。

  這個詞用得很巧。

  不說鎮北王冤枉了趙德彰,只說"證據皆出鎮北王府之手"。聽起來是公允的提醒,證據來源單一,自然要存疑。

  可這話的後頭是什麼?

  是"如果證據是真的,為什麼只有鎮北王府查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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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鎮北王府的情報網,伸得也太長了"。

  是"一個駐守邊關的藩王,手裡握著這麼一張網,他想幹什麼"。

  王崇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來青州之前,以為自己要查的是一樁通敵案。

  證據是真是假。

  趙德彰有沒有罪。

  三鎮參將是不是一條繩上的。

  查清了,寫進摺子,呈上去,交差。

  簡單。

  可現在不簡單了。

  現在有人要在他的摺子里塞私貨。

  如果他的結論對鎮北王府有利,"趙德彰通敵屬實,證據確鑿",朝堂上立刻就會有人說:王崇偏袒。一個兵部侍郎,被一個藩王三言兩語就糊弄了。

  如果他的結論對鎮北王府不利,哪怕只是語氣上的一點點傾斜,那才是那些人真正想要的。

  借他的嘴,壓鎮北王。

  借他的筆,定藩王的罪。

  王崇轉過身,看了一眼壓在茶碗下的信。

  寫信的人沒有署名。

  但他認得這筆跡。

  朝里能給他寫這種信的人,不多。

  ……

  辰時過半,沈昊來了。

  按規矩,每日清晨他要來客院回一次話。趙德彰一案的證據補充、沿途接應的安排、城內治安,事無巨細。

  王崇沒有在正廳見他。

  他讓書吏把沈昊請到後院的小廳。小廳里只有一張方桌,兩把椅子,一壺熱茶。

  沒有案卷。

  沒有文書。

  王崇親自給沈昊倒了一杯茶。

  沈昊接過,沒有立刻喝。

  "欽差大人今日不問案?"

  王崇笑了一下。

  "問案是正事。今天先聊點別的。"

  他坐下來,端起自己的茶盞,吹了吹。

  "沈世子是青州生,青州長?"

  "是。"

  "北境這邊的風土,想必比京里來的人清楚。"

  "略知一二。"

  王崇點頭,沒有立刻接。

  他看著茶盞里的茶葉,一片一片沉下去。

  "我在京城時,聽過一些說法。"他說得很慢。"說北境三鎮,其實都是鎮北王說了算。朝廷的調令,到了北境要先過鎮北王府。不知道世子在青州這些年,可曾覺得如此?"

  沈昊的表情沒有變。

  "欽差大人可以去查。"他說。"北境三鎮的調令,兵部都有存檔。哪一道是先到的王府,哪一道是直送各鎮的,一查便知。"

  王崇看著他。

  "我不是要查。我只是問。"

  沈昊放下茶盞。

  "父親鎮守北境這麼多年。"他說。"每一道調令是否照辦,每一份軍報是否屬實,欽差大人此番北上,沿路應已看過。"

  他停了一下。

  "證據俱在。欽差自會秉公斷之。"

  王崇沒有立刻答話。

  證據俱在。

  欽差自會秉公斷之。

  話裡有話。

  第一層:我們的東西都在這兒了,不怕你查。

  第二層:怎麼斷,是你的事。我們不求你,也不怕你。

  第三層,最裡頭那一層,我們不怕查,也不怕朝堂上有人藉此生事。

  王崇端起茶,喝了一口。

  "沈世子是個明白人。"

  沈昊欠身。

  "不敢。"

  王崇把茶盞放下。

  "我也就隨口一問。"他說。"案子的事,該怎麼查還怎麼查。趙德彰那邊,走到哪兒了?"

  沈昊把這幾日的接應安排一一說了。錦衣衛八人,分兩撥,武安鎮一撥駐著,另一撥在武安與青州之間巡。

  "今日收到的消息。"沈昊說。"趙德彰的隊伍,昨日過了武安鎮。在鎮上與第一撥錦衣衛會合了。他沒避人,走的官道。"

  "幾日能到青州?"

  "照這個腳程,再有五日。"

  王崇嗯了一聲。

  "路上太平嗎?"

  "目前未見異常。"沈昊說。

  王崇看了他一眼。

  沈昊回視,坦然。

  王崇沒有再問。

  ……

  同一天。

  黃昏。

  偏院。

  沈昊推門進來的時候,沈牧正在屋裡看書。

  書是一本遊記,講南方山水。是給柳寒煙那本,他借來看了兩天。

  "趙德彰過了武安鎮。"沈昊說。

  沈牧把書合上。

  "錦衣衛接上了?"

  "接上了。在鎮上會合的。"沈昊走到桌邊,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武安那邊的人剛送回來的。"

  沈牧展開。

  紙上字跡潦草,是暗樁的速記。

  "趙參將一行二十一人,午時入武安鎮,於驛站歇腳。會合錦衣衛四人。申時出鎮,繼續南行。趙德彰神色鬆弛,於鎮上酒肆飲酒兩盞。"

  沈牧看到"飲酒兩盞",停了一下。

  "他喝酒了。"

  "喝了。"沈昊說。

  沈牧沒有說話。

  一個在逃的人不會喝酒。

  一個覺得自己安全的人才會。

  趙德彰覺得自己安全。

  "還有一條。"沈昊指著紙的下端。

  沈昊低頭看。

  紙的最下邊,另起一行,墨色比上面淡。

  "另,自昨日傍晚起,武安鎮以南約三十里處,某無名村落旁的破廟,有人夜宿。人數約六七。不見火光,不見炊煙,晝伏不出。形跡甚異。"

  沈昊念完,抬起頭。

  "六七個人。"沈牧說。"三十里,破廟,晝伏夜不出。"

  他把這幾條在嘴裡過了一遍。

  "不是過路商旅。"

  "不是。"沈昊說。"商旅會生火,會走動。"

  沈牧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錦衣衛那邊怎麼說?"

  "我讓人去問了,還沒回。"

  沈牧站起來,走到窗邊。

  天快黑了。後花園那棵老槐樹,和府衙客院那棵一樣老。枝椏的影子已經看不清了。

  他沒有去試遠距離感應。

  太遠了。


  站著的時候,胸口某個地方,動了一下。

  很輕。

  像有什麼東西,從身體深處往上頂了一寸。

  不是疼。

  是一種……說不清的不安。

  模模糊糊的。

  像隔著一層霧,看到遠處有個人在朝這邊走,看不清臉,看不清手裡拿的什麼,但就是覺得……

  來者不善。

  沈牧皺了一下眉。

  這種觸動,從白石關回來之後偶爾會有。大多是衝著他自己的。比如松林那四個伏殺之前,他也曾有過類似的感覺。

  可這一次,不是衝著他。

  這一次,那個"來的人",不在這屋裡,不在這院裡,甚至不在青州。

  在北邊。

  很遠的地方。

  沈牧回過身。

  "大哥,趙德彰可能到不了青州。"

  沈昊的眉頭動了一下。

  "我會讓武安那邊的人再盯緊些。那座破廟,想辦法摸進去看看。"

  "別打草驚蛇。"沈牧說。"只是看。看他們幾個,帶什麼傢伙,什麼品級,往哪個方向探過路。"

  "明白。"

  沈昊收起紙,要走。

  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三弟。"

  "嗯。"

  "朝堂上那邊,也有動靜。"

  沈牧抬眼。

  沈昊從另一邊袖子裡,取出一張紙條。

  "王崇那邊的人,今天上午去衙門裡調過兵部舊檔。調的是三年前鎮北王府奏請增補糧餉的摺子。"

  沈牧接過紙條。

  "還有。"沈昊說。"我的人在府衙當值,聽到王崇的書吏跟人嘀咕了一句,'京里來了私信'。"

  私信。

  不是明旨。

  沈牧把這張紙條,和剛才那張暗樁的速記,並排放在桌上。

  一張是朝堂上的刀。

  一張是官道上的繩。

  他看著這兩張紙,很久。

  指尖壓在兩張紙中間的桌面上。

  "巧合太少了。"他說。

  聲音很輕。

  沈昊沒出聲。

  "朝堂上要動父親名聲的人。"沈牧的手指在左邊那張紙上點了一下。"和要殺趙德彰的人。"

  又點了一下右邊那張。

  "不是兩撥人。"

  屋子裡靜了一息。

  燭台上的火苗跳了一下。

  沈昊的呼吸,慢了半拍。

  他沒有立刻問"你怎麼確定"。

  他只是看著沈牧。

  沈牧把兩張紙疊在一起,折好,收進袖中。

  "讓武安那邊的人,今夜就動。"他說。"破廟裡的那六七個人,是什麼來路,我明天就要知道。"

  沈昊點頭。

  他推門出去。

  腳步聲在院裡漸遠。

  ……

  屋裡又只剩沈牧一個。

  他沒有立刻坐下。

  他走到床邊,彎腰,從床下取出那把彎刀。

  刀鞘上的灰,他昨天剛擦過。

  今天又落了一層。

  很薄。

  他用袖子擦了擦。

  刀鞘露出了原本的顏色。

  窗外,後花園裡起了一陣風。

  老槐樹的枝椏動了。

  客房的方向,柳寒煙該收功了。

  沈牧把彎刀橫在膝上,盤腿坐下。

  經脈里的真氣緩緩運轉。

  沈牧閉上眼。

  經脈運轉的速度,比昨日快了一線。

  面板角落,那行小字靜靜閃著。

  經脈完整度:87%。

  驚蟄解鎖條件。

  戰鬥觸發"驚雷一瞬"。

  未達成。

  他睜開眼。

  彎刀還在膝上。

  "快了。"他低聲說。

  不知道是在對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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