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霜白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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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衙,書房。

  王崇把最後一頁證據放下。

  沈昊坐在對面,腰背挺直,雙手擱在膝上。

  一盞茶涼了,沒人動。

  王崇揉了揉眉心。

  "沈世子。"

  "欽差大人。"

  "證據,很紮實,我已反覆看了多日。"王崇端起那盞涼茶,抿了一口,眉頭沒松。"涼川的帳本,大同的信使口供,盛昌號的木牌,攻城器械的工藝分析……半年時間,理出這麼一條鏈,不容易。"

  沈昊欠身。

  "是父親舊部齊心,加上運氣。"

  "嗯。"

  王崇把茶盞擱回桌面。

  瓷器碰木頭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楚。

  "我有一個問題。"

  王崇的目光從茶盞移到沈昊臉上。

  "和趙德彰無關。"

  沈昊的脊背沒動。

  "欽差請講。"

  ……

  王崇沒有立刻開口。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白石關之戰。"王崇說。"五千人級別的夜戰。北蠻三路圍城,鎮北王九千守軍守了多日。"

  "是。"

  "打得漂亮。"王崇的語氣聽不出褒貶。"但這一仗,有幾個地方,朝廷看不太懂。"

  沈昊沒接話。

  "第一個看不懂。"王崇說。"北蠻退兵。北蠻主將傷重昏迷,群龍無首潰散。這個我知道,戰報里寫了。可北蠻主將是怎麼傷的?戰報沒寫。"

  沈昊的臉色沒有變化。

  "戰場混亂,而且我在青州沒在現場。"

  "嗯。"王崇點頭。"第二個看不懂,有人在戰場上看到了一道刀光。"

  他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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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霜白色的刀光。"

  屋子裡的空氣,似乎凝了一下。

  "不是刀刃反光的霜白。"王崇一字一頓。"是真氣外放的霜白。白得像雪,白得像霜,帶著一股冷意。"

  沈昊沒有動。

  他的表情管理堪稱完美。

  先是微微一愣。

  不是太假的那種愣,也不是反應太快的。恰到好處的、一個世子聽到"霜白色刀光"這種他不該熟悉的事時,應該有的那種困惑。

  然後他皺了皺眉。

  像是在想。

  然後搖頭。

  "戰場混亂。"沈昊說。"夜晚火光搖曳,將士們又緊張又恐懼,看花了眼也有可能。"

  "火光能讓人看到紅色,看到金色。"王崇說。"火光能讓人看到霜白色嗎?"

  沈昊沉默了一息。

  "戰場上的事,我也說不準。"他抬起頭,目光坦然地迎上王崇。"但我父親帳下的將領,沒有用霜白色刀法的人。"

  這句話說得很穩。

  帳下將領。

  不是"沒有這樣的人",是"帳下將領沒有"。

  留了餘地。

  王崇聽出來了。

  他沒有戳破。

  他只是盯著沈昊,看了五息。

  沈昊沒有躲。

  他直直地回視著王崇。眼神坦然,沒有心虛,也沒有慌亂。

  一個鎮北王府的世子,面對欽差的質問,應有的坦蕩。

  王崇笑了。

  一個很淡的笑。

  笑意沒有抵達眼底。

  "或許吧。"王崇說。"戰場上的事,說不清楚。"

  他沒有再追問。

  沈昊站起來,行了一禮。

  "欽差一路辛苦。若無別的事,世子先告退。"

  "嗯。"

  沈昊轉身。

  走到門口的時候,王崇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沈世子。"

  沈昊停住。

  "令弟的病,好些了嗎?"

  沈昊的背影沒有僵。

  "勞欽差掛心。"他說。"三弟身子弱,慢慢養著。"

  "嗯。好好養。"

  沈昊推門出去了。

  門合上。

  王崇一個人坐在書房裡。

  他拿起茶盞,發現茶已經徹底涼透了。

  他放下茶盞,用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然後,他對著空屋子,又笑了一下。

  這一次,笑意還是沒到眼底。

  ……

  偏院。

  沈昊推門進來的時候,沈牧正坐在窗邊看書。

  不是真看。

  書攤在膝上,眼睛沒在字上。

  沈昊把門關上,在沈牧對面坐下。

  他沒說話。

  沈牧也沒問。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王崇問了。"沈昊開口。

  "問什麼。"

  "霜白色真氣。"

  沈牧的手指在書頁上停了一下。

  "他怎麼問的。"

  "翻完證據,先誇了一句'很紮實'。然後說'我有一個問題,和趙德彰無關'。"沈昊把王崇的原話,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白石關之戰。有人在戰場上看到了一道霜白色的刀光,不是普通刀光,是真氣外放的霜白色。鎮北王府,有這樣的人嗎?"

  沈牧把書合上。

  "你怎麼答的。"

  "戰場混亂,夜晚火光搖曳,將士們緊張恐懼看花了眼。我父親帳下將領,沒有用霜白色刀法的人。"

  沈牧嗯了一聲。

  "帳下將領。"他重複了一遍。

  "對。"沈昊說。"我留了餘地。"

  "餘地留得好。"沈牧說。"但王崇信了嗎?"

  沈昊搖頭。

  "他盯著我看了五息。"

  "然後呢。"

  "然後笑了。"沈昊說。"一個笑不到眼底的笑。說'或許吧,戰場上的事,說不清楚'。"

  沈牧沒說話。

  他太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了。

  那是王崇這種人,見慣了太多人、太多事、太多謊話的人,在聽到一個他根本不信的回答時,臉上浮出來的表情。

  他不戳破,是因為戳破沒用。

  他不追問,是因為追問也問不出東西。

  但他會自己查。

  錦衣衛那二十個人,還在城裡"採風"。

  沈牧站起來,走到窗邊。

  院子裡,阿苓正端著一盆水從廚房出來,腳步穩穩的。她沒往這邊看。

  "大哥。"

  "嗯。"

  "如果錦衣衛在城裡找到一個親眼見過那道霜白刀光的人..."

  "我會儘量讓他們找不到。"沈昊說。

  沈牧搖了搖頭。

  "找不完的。"

  "幾千人的戰場。幾千雙眼睛。"

  沈昊沉默。

  他知道沈牧說的是實話。

  戰場上的事,瞞得住一時,瞞不住一世。城裡的傷兵能調走,軍營里的人能傳話,但那些已經回到各鎮、各營、各家的老兵呢?他們看到了什麼,跟誰說過,欽差一根線一根線地查下去,總能查到。

  "我們根本藏不住。"沈牧把他沒說出口的話說出來了。

  沈昊看著他。

  "那怎麼辦?"

  沈牧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窗外的院子。陽光落在青磚上,阿苓把水盆放在石階邊,擦了擦手。一片樹葉從牆頭飄進來,落在地上。

  很平靜。

  但沈牧知道,這份平靜,是暫時的。

  "大哥。"他終於開口。

  "嗯。"

  "我今天想了很久。"

  沈昊等著。

  "如果有一天,藏不住了。"沈牧的聲音很平。"我得有足夠的實力,去面對那一天。"

  "不是去解釋。是去讓對方,不得不接受。"

  沈昊聽懂了。

  實力。

  不是話術,不是證據,不是藏得多深。

  是實力。

  "你現在的實力..."

  "不夠。"沈牧說。"差得遠。"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隻手很白,很瘦,像一隻沒握過刀的手。但沈昊知道,這隻手能在三息之內拔刀四次,每一刀都帶著霜風和春雷。

  可這還不夠。

  面對一個四品頂尖的高手,面對王崇背後整個朝廷的耳目,面對火焰組織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來的暗手。

  還不夠。

  沈牧閉上眼。

  眼前浮現出那行字。

  他太熟悉那行字了。這些天,他每天修煉結束,都會看到它。

  【春雷劍意:10%】

  【驚蟄解鎖條件:經脈85%(已達成)|春雷劍意10%(已達成)|戰鬥觸發"驚雷一瞬"(未達成)】

  三個條件。

  兩個已經點亮。

  第三個,灰著。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

  【"驚雷一瞬":在極端壓力下,出刀速度突破身體極限。】

  極端壓力。

  他已經摸到了門檻。松林那四個殺手,不夠。

  那種壓力,不是裝出來的,不是想出來的,不是修煉修出來的。

  那種壓力,只有一種東西能給。

  真正的、生死之間的高壓戰鬥。

  沈牧睜開眼。

  "大哥。"

  "嗯。"

  "趙德彰那邊,有消息繼續傳回來。"

  "我知道。"

  "還有"沈牧轉過身,看著沈昊。"盯緊城裡那些錦衣衛。每一個去過哪裡,問過誰,記下來。"

  "已經在盯了。"

  "嗯。"

  沈牧重新坐回窗邊。

  他把書翻開,攤在膝上。

  這一次,他的眼睛真的落在了字上。

  但他的心,不在這裡。

  他的心,在想一件事。

  他缺一場戰鬥。

  一場真正的,把他逼到絕路上的戰鬥。

  只有這樣,那行灰著的字,才會亮起來。

  只有這樣,他才能在藏不住的那一天,握著刀,對所有人說。

  我是沈牧。

  鎮北王府的三公子。

  也是,你們查的那個人。

  窗外,風把那片落在地上的樹葉,吹出了牆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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