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楚鈺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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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就在同一年,王妃感染風寒,久久不愈,沒能熬過那個冬天。沒過多久,王爺也跟著去了。

  好好一個家,一夜之間支離破碎。

  我跪在靈堂前哭得崩潰,哭到喉嚨撕裂、眼眶乾涸、整個人癱軟在地,被下人們架著才勉強完成了祭禮。

  更讓我接受不了的是,衛君臨回家來給爹娘送終,卻連見都沒有見我便走了。

  臨走時留了一道命令:從即日起,我不得離開臨川。

  我不明白。

  為什麼曾經對我那般寵愛的哥哥,如今要這般對我?

  我怎麼吵怎麼鬧也沒有用。

  我被拋棄在了臨川。

  算一算,我也只過了十五年的好日子。

  衛君臨成婚的消息傳來時,我徹底坐不住了。

  他只能是我一個人的,怎麼可以成婚?怎麼可以?!

  我每天都在絞盡腦汁地想怎麼溜出去、怎麼趕到京城。

  可老天似乎終於又對我露出了一次笑臉,我去不了京城,衛君臨卻南下了。

  他帶著五萬精銳離京南征,大軍一路越過官道,浩浩蕩蕩,威壓如雷霆,而他們的路線,恰好經過離臨川不遠的灣洲。

  我一定要把哥哥搶回來。

  結果……結果卻是,衛君臨毫不留情面,將我逐出了族譜。

  我現在連衛家人都不是了。

  怎麼可以?這怎麼可以?!

  我瘋了一般,想從灣洲回到臨川,去求那些從小看我長大的叔叔伯伯們求情。

  只要我哭著跪下求他們,他們一定會心軟,一定會幫我說情。

  只要回到臨川,只要讓他們幫我在衛君臨面前說幾句好話,我就還是衛家二公子,依舊能過錦衣玉食的生活。

  可事實是,我連灣洲都出不去。

  我沒有盤纏,離開帥府時我只來得及抓了隨身的一個包袱,裡面只有幾件換洗衣裳。

  我沒有戶籍,我的名字已被從衛家族譜上划去,過去的通牒文書全成了廢紙。

  我更不可能去打工。

  我可是尊貴的衛家二公子,攝政王的弟弟,我怎麼可以去給那些低賤的平民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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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找了一家當鋪,當掉了包袱里唯一值錢的東西,那枚打小就掛在脖子上的玉佛。

  我拿到手的碎銀子,只夠買幾天的包子。

  我泣不成聲,那是玉佛是母親在我入府那年親手給我掛上的,說是臨川城外法華寺的高僧開過光,能護佑我一世平安。

  母親,沒有你,誰還護佑我呢?

  ————

  雪一直下。

  灣洲的冬雪不像臨川的雪那般溫柔,帶著海風的濕氣,鑽進骨頭縫裡,將渾身的血液都凍成了冰碴子。

  我蜷縮在街角一處勉強能遮風的屋檐下,身上裹著件偷來的鼠灰皮襖,襖子已被泥水浸得辨不出原色,袖口磨破了,露出裡面髒得板結的棉絮。

  我眼巴巴地望著街對面的酒館。

  後廚的小二提著桶走出來,將滿滿一桶泔水潑在大街上,菜葉、骨頭、魚刺混著餿水在雪地上淌成一片。

  我立刻撲了上去,跪在那攤餿水前,抓起那些剩菜剩飯往嘴裡塞。

  飯菜是餿的,夾雜著泥沙和雪水,咬在嘴裡咯咯作響。

  可我顧不上了。

  街上行人不斷,有人掩著鼻子匆匆走過,有人朝我這邊啐了一口唾沫。

  「滾!」我惡狠狠地啐回去。

  他們知道我是誰嗎?

  我可是當今攝政王的親弟弟,不,是當今皇帝的親弟弟。

  我的哥哥是大雍最有權勢的人,我本該住在京城最華貴的皇宮裡,穿最好的錦緞,吃最精緻的點心,被下人們尊稱一聲「二公子」。

  怎麼會在這裡跪著吃泔水?

  我還沒罵完,街對面一隻野狗便躥了過來。

  它瘦得肋排根根分明,膽子卻大得很,一口叼走了我手裡的半塊饅頭。

  我大怒,撲上去打它、罵它,攥著那半塊饅頭往外拔,可那野狗死死咬著不放。

  饅頭已硬得像塊石頭,在人和狗的拉扯間崩裂成幾塊,骨碌碌滾進水溝里。

  我和野狗對視了一瞬,都愣住了,然後它低下頭,津津有味地去啃掉進水溝里的那幾塊渣。

  我坐在地上崩潰大哭,眼淚淌過臉上的污垢,衝出一道道灰白的痕跡。

  我竟淪落到和狗搶食。

  忽然,一群穿鎧甲的人朝我走來,在我面前站定。

  我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見鎧甲上熟悉的徽記,衛君臨的親兵。

  我瞪大了眼睛。

  莫非……莫非哥哥原諒我了?

  他想把我接回帥府,不對,是接回宮裡,讓我過好日子?

  「你是不是衛楚鈺?」為首的是個校尉,按著腰間的刀柄,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

  「是是是,是我,我是衛楚鈺!衛家二公子!當今皇帝的親弟弟!」

  我慌忙從地上爬起來,扯著衣襟想讓自己看起來體面一些。

  「呵呵,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自稱皇上的弟弟。」

  下一秒,校尉抬腳踹在我胸口。

  我整個人倒飛出去,後背砸在雪地上滑出好幾尺遠,疼得滿地打滾,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連哭都哭不出聲了。

  他一把揪住我的後領,像拖一條死狗一樣將我拖走。

  再睜開眼時,我看見了一雙黑色的靴子。

  在往上,是一張熟悉的面孔,裴渡。

  「裴渡……裴渡!你讓我見見哥哥……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讓我見見他,就一眼!」

  我哭著往前爬,拼命抓住裴渡的靴子求饒,聲音尖銳得連自己都認不出那是自己的聲音。

  淚水模糊了視線,我看不清裴渡是什麼表情,我只能感覺到他往後退了一步,將靴子從我手裡抽了出去。

  燭火被依次點燃,牆壁上的火把將整間地牢照得如同白晝,也將我周圍那些東西的輪廓映得清清楚楚。

  鎖鏈。烙鐵。皮鞭。竹籤。

  還有更多我叫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狀的鐵器,周圍全是刑具,每一件都讓我頭皮發麻。

  「你、你要幹什麼!」我往後縮,手腳並用地往後爬。

  裴渡沒有看我,轉向旁邊那個正搓著手躍躍欲試的侍衛:「隨便你們怎麼玩。但陛下有令,千萬不能讓他死了。」

  「是!」那侍衛語氣里控制不住地興奮。

  我拼命搖頭,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手腳已經不聽使喚了,只能蜷縮著往後蹭,鐵鏈在我身後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不……不要!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沒人聽我的哀嚎,獄卒從牆上取下了一根鞭子,他轉過身,朝我走來。

  我開啟了我痛苦的下半生。

  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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