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楚鈺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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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楚鈺

  我叫衛楚鈺。

  楚川攬月,金玉承安;掌上瑰寶,前程似錦。

  聽名字就知道,家人疼愛極了我。

  但這之前,我曾有過一個噁心的稱呼,叫一一。

  簡單,隨意,沒有任何寓意,像是給一條野狗隨手套上的代號。

  這是一個哥哥給我取的,他的名字也夠敷衍,叫什麼yan。

  時間過了太久,我已經記不清那個音節具體是哪個字了,只記得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很好看,好看到讓我覺得那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也不是那麼敷衍了。

  那我為什麼會從一一變成衛楚鈺呢?

  故事要從那個冬日說起。

  我把那個哥哥騙走,讓他去給我找大夫,可上天像是故意要懲罰我的自私,他前腳剛走,張大虎便帶著他那副讓人作嘔的獰笑從巷子另一頭晃了過來。

  小言哥揍過他一次,他記恨了很久,如今小言哥不在,他自然要把那筆帳連本帶利地算到我頭上。

  他把我按在地上,膝蓋壓著我的胸口,拳頭像雨點一樣砸下來,疼得我連哭都哭不出聲。

  「跑啊,你再給我跑啊。」

  張大虎掰了掰手腕,一把揪住我後頸的衣領,將我整個人提起來又摔回地上,「趁你的小言哥不在,我今天非打死你這個狗東西不可。」

  就在我以為今日必死無疑的時候,我生命里真正的光落了下來。

  衛君臨。

  他一腳踹飛了張大虎,把我抱起來攬進懷裡,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聞到那麼好聞的氣味。

  冽的、溫暖的、像是雪後松林里才會有的氣息。

  這個懷抱好暖和好暖和,是在那條臭巷子裡一輩子也聞不到的味道。

  我依偎在他懷裡,死死攥著他的衣襟,如何也松不開手。

  我也不想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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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我在醫館安頓好,又請了大夫守在床邊,末了,才坐下,聲音儘量放得溫和,問我身體怎麼樣、還有哪裡難受。

  我心不在焉地嗯嗯啊啊,目光始終沒敢離開他的臉。

  我知道,他想問的不是我,是那個小yan。

  果然,只是幾句最簡單的鋪墊,他便轉了話題,問我認不認識那個孩子。那

  我只思考了一瞬,便立刻回答:我不認識。

  憑什麼?

  衛君臨想找的是他,萬一真找到了,小yan跟他走了,那我怎麼辦?

  我難不成還要回到那條臭巷子裡,像從前那樣像條狗一樣翻垃圾堆、跪在酒樓門口給掌柜磕頭、沒有尊嚴地搖尾乞憐?

  再者,就算衛君臨發了善心把我也帶回去,他也一定會對小yan更好。

  畢竟這個哥哥想帶回家的人本來就是他,不是我。

  我不過是順帶捎上的、一個甩不掉的累贅。

  不論哪一種情況,我都不能接受。

  所以我撒了謊。

  可衛君臨沒有放棄。

  接下來的日子,他每天都帶人出去找。

  看著他每次出門前認認真真地系好披風、揣上一包熱乎乎的包子,我的胸口便像是有千萬隻螞蟻在啃噬。

  我只能在醫館裡祈禱,用盡所有我能想到的、最惡毒的念頭去祈禱——不要找到他。

  求求你了老天爺,不要讓他找到他。

  上天待我不薄,他真的沒有找到那人。

  衛君臨幾乎把整條南道都翻了個底朝天,挨家挨戶地打聽,連巷尾那個從不與人來往的啞巴鞋匠都沒放過。

  可小yan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終於到了必須啟程的那一天。

  衛君臨站在巷子口,望著外面漫天飛舞的雪花,久久不願意離開。

  衛夫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柔聲安撫:「大概是與那孩子無緣。你若想要弟弟,娘看這個弟弟也不錯呀。」

  她說著,目光溫柔地落在我身上。

  我心頭猛地一跳,幾乎是立刻便意識到,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我實時開口,硬生生從乾澀的眼眶裡擠出幾滴淚來:「哥哥。」

  衛君臨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沒有尋找小yan時的那種光亮,只有一種淡淡的、疲憊的憐憫。

  但他還是點了頭。

  就這樣,我被帶回了衛家。

  我永遠忘不了第一天踏入衛府時的那種震撼。

  朱漆的大門足有我兩個人疊起來那麼高,門上鑲著碗口大的銅釘,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下人們穿著比我見過的最有錢的掌柜還要體面的衣裳,見了衛君臨便齊齊躬身,口稱「大公子」。

  而衛君臨只是微微頷首,腳步不停,牽著我一路穿過那些雕樑畫棟的廳堂,徑直走到一間早已收拾妥當的廂房門口。

  「以後你就住在這裡。」他說。

  我真的無法想像,原來這就是有錢人的日子。

  穿的是最好的錦緞絲綢,頓頓都有魚肉,白米白面想吃多少便吃多少,再也不用去撿酒樓後廚倒掉的殘羹冷炙,再也不用為了一口熱飯跪在冰冷的地磚上磕頭,只為求掌柜施捨半個硬邦邦的饅頭。

  王爺和王妃更是待我如親生。

  王妃幽默風趣,最愛在花園裡給我講故事,全無半分貴婦人的架子。

  王爺溫文爾雅,每日下朝回來都會先來廂房看我,考我今日讀了什麼書、寫了幾個字。

  有一次我闖了禍,將他書房裡一方極珍貴的端硯打翻在地,磕碎了一個角,那是陛下御賜之物,滿臨川的官員見了都要下跪。

  我嚇得渾身發抖,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可王爺只是蹲下身,擦去我臉上的淚,溫聲道:「碎了便碎了,楚鈺的手有沒有割到?讓爹爹看看。」

  管家爺爺更是慈祥和藹,下人們也寵著我讓著我。

  哪怕我犯了錯,只要掉幾滴眼淚,全府上下都心疼得不行,沒有一個人捨得凶我,全都把我捧在手心裡哄。

  當然,還有我最最最最最好的兄長,衛君臨。

  他是這個世界上最最完美的人,玉樹臨風,俊美溫柔,琴棋書畫無不精通,連武功都是一等一的好。

  而且,他對我有求必應。

  這樣的人,年年月月、朝朝暮暮地相處,誰又能忍住不心動呢?

  我把這份喜歡認真藏好,藏在每一幅偷偷畫的畫像里,藏在每一封不敢送出的書信里,藏在每一次他喚我「楚鈺」時我心底那陣細細密密的悸動里。

  我想著,等我再長大一點,再高一點,再配得上他一點,就跟哥哥表白。

  我畫了他那麼多幅畫像,寫了那麼多封書信,字字句句都是少年人最熾熱、最笨拙的心意。

  他這麼寵我,這麼縱容我,就算不喜歡我,定然也捨不得讓我太難過。

  說不定就答應了。

  可萬萬沒想到,這麼美好的生活,破碎得如此之快。

  衛君臨不想繼承王爺的名號安安分分地呆在封地上,他離開了家,隱姓埋名,去了江南。

  這些年他經常回來看望,每回都帶著各地的特產和一路上寫下的遊記,風塵僕僕地推開我的院門,笑著喚一聲「楚鈺」。

  可我還是不滿意,見面次數比起從前,真的太少太少了。

  他的世界那麼大,大到可以裝下江南的煙雨、揚州的明月、京城的繁華。

  可我的世界那么小,小到只裝得下臨川城裡這座院子裡有關他的所有回憶。

  但我能怎麼辦呢?

  衛君臨不會為了我止住腳步。

  他這般聰明,又萬分努力,考個狀元對他真的不是難事。

  消息傳到臨川時全府上下都歡喜瘋了,王妃在祠堂里對著祖宗牌位磕了不知多少個響頭,王爺捋著鬍鬚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管家爺爺更是逢人便說「咱們大公子中了狀元」。

  他名動京城,我們都為他高興。

  可衛君臨的想法我怎麼都揣摩不清。

  他入了陛下的眼,考了全國狀元,本該在京城得重用,入翰林、進內閣、平步青雲。他可偏不,轉頭去了揚州一個不知名的小縣城做官了。

  那個小縣城叫什麼來著?到現在我也沒記住。

  母親聽後只是笑笑,說君臨自有他的道理,我想破腦袋也只能默默接受。

  這期間也還好。

  哥哥依舊經常回家來看,每回歸省都帶著各地有趣的見聞,會耐心地聽我嘰嘰喳喳講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偶爾還會考考我課業有沒有落下。

  他給我講揚州瘦西湖上二十四橋的月色,講江南梅雨時節滿城氤氳的水汽,講他如何從一個無名小卒做起,一步一步將那座小縣城治理得路不拾遺。

  我聽著那些故事,心底那股不平之氣才漸漸平息了些。

  真正的變動發生在那一年。

  陛下駕崩,新帝年幼,衛君臨被一紙詔書任命為攝政王,常留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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