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席長談,北地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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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景懷揣著陳硯那篇答覆文稿,離開老槐樹,徑直回了張府。

  這幾日,張延儒案頭堆著厚厚一沓奏疏,朝野上下,彈劾閹黨餘孽的摺子如雪片一般送入大內。整個京城,所有人的目光都鎖在朝堂清算之上,仿佛只要把奸黨一一拔除,天下便能重歸太平。

  張延儒坐在書案之後,鬢邊微霜,神色沉靜。他早已讀完陳硯的三問作答,指尖輕輕叩擊桌面,心中思慮萬千。

  他見過太多士子。有的一腔熱血,張口便是聖人大義,可一旦問到落地之策,便只剩空泛口號;有的深諳利害,滿口權衡利弊,心中卻少了一份體恤生民的仁心。

  陳硯這篇答覆,最難得之處,是先守大義,再論時務。

  他沒有逆著朝野大勢去否定誅閹之舉,反而開篇便肯定陛下撥亂反正的苦心。在此根基之上,再緩緩道出災荒、士紳、流民三重困局,給出勸捐、試點墾荒、以工代賑這些步步穩妥的法子。沒有驚天動地的狂言,沒有非黑即白的論斷,每一條方略,都立足當下大明現有的框架,不求一蹴而就,但求徐徐可行。

  當然,文稿之中,亦藏著鋒芒。

  這個外地來的秀才,看透了當下朝堂最大的隱患:朝野上下盡數沉浸在除奸的快意里,卻遲遲沒有人俯身去看北地千萬饑民。長此以往,大義終將淪為空談。

  「大人,陳硯那篇答覆,您看罷了?」周景緩步走入書房,輕聲問道。

  張延儒抬眼,將文稿緩緩合上,放在一旁:「看完了。此人見識,確實異於尋常秀才。」

  周景心中一動:「那大人打算召見他?只是如今京師流言四起,不少人都說這個陳生偏愛標新立異,總說些和士林風向不一樣的話。貿然把一個無名秀才召入府中,萬一傳出去,難免有人彈劾大人結交異論之士,惹上風波。」

  張延儒淡淡一笑,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坊巷間往來的行人。

  「我何嘗不知此間風險。如今朝堂風氣,人人爭先言誅奸,誰若多說一句安民,便容易被扣上動搖大義的帽子。我若是公然在府中召見一名白身秀才,與他縱論時務,消息一旦外泄,流言只會愈演愈烈。」

  周景眉頭微蹙:「既然如此,那這篇策論,便就此擱置?」

  「擱置可惜。」張延儒轉過身,目光落在那疊文稿上,「紙上說得再好,終究是空談。天下不缺提筆寫策論的讀書人,缺的是願意躬身入局,親眼看一看民間疾苦的人。陳硯的道理,能不能落地,我要親眼試一試他。」

  他略一沉吟,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你去安排。不要大張旗鼓,就尋一個黃昏,引他從側門入府。只我二人見他,不必驚動旁人。」

  「是。」周景躬身應下。

  兩日後的黃昏,夕陽斜垂,把張府的院牆染上一層暖紅。街巷的喧囂漸漸褪去,府內燈火次第亮起。

  陳硯跟著周景,避開正門人流,沿著僻靜的巷弄,從側門悄悄進了府邸。一路上迴廊曲折,花木清幽,與外面市井的喧鬧截然不同。陳硯心中清楚,這一場會面來之不易,亦是一道大考。

  進到書房,張延儒已經等候多時。

  一身素色便袍,沒有官服的威嚴,卻自有一股久居廟堂的沉穩氣度。他抬手示意二人落座,屏退左右僕從,書房之內,只剩三人。

  「陳生,你的三篇答問,我讀過了。」張延儒開門見山,聲音平緩,「大義你已然站穩,時務之策,條條有據。只是有一樁事,我想問你。倘若給你一個機會推行這些方略,你打算從何處下手?」

  陳硯微微躬身,從容答道:「回大人,晚生以為,萬事不可從京師起。朝堂之上議論萬千,牽一髮而動全身,各方掣肘重重。再好的方略,困在京城的口舌爭辯之中,也難踏出一步。想要驗明對錯,當去民間,去災荒之地。」

  這話一出,張延儒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很多讀書人夢寐以求留在京城,攀附權貴,博取功名。眼前這個年輕人,反倒主動提出走出帝都。

  「說得直白些,」陳硯繼續說道,「北地數府,今歲霜災傷稼,百姓乏食。流民四散,一旦處置失當,便是禍亂之根。賑濟、勸捐、墾荒三件事,與其在朝堂反覆爭辯是非,不如擇一處地方先行試點。做得成,便可徐徐推而廣之;若是行不通,代價尚且可控,也能知得失而改弦更張。」

  張延儒輕輕點頭,隨即拋出一個現實難題:「道理不錯。可我身為翰林院侍讀,不能無故派一名白身秀才去地方辦事。名不正,則言不順,地方官吏憑什麼聽你調度?若是給你一紙薦書,又免不了朝堂非議。」

  周景在一旁靜靜聽著,也知道這是繞不開的難關。

  張延儒頓了頓,緩緩說出自己的安排:「恰好,朝廷近來接到北地奏報,災荒漸重,要遣一批官員前往山西、陝西一帶查勘災情,安撫地方。我可以為你作一封私函,把你舉薦給此行主官,聘你為幕府幕僚。無朝廷正式官職,不受體制權責束縛,卻可隨行賑災。你到了地方,可以試著把你那些安民之策,小範圍試一試。」

  陳硯心頭一振。這正是他想要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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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張延儒的話還沒有說完,語氣鄭重起來:「陳生,我必須把醜話說在前頭。此番北行,不是坦途。路上風霜路遙,災區饑民遍地,物資匱乏,官吏各有盤算,鄉紳各有考量。你想勸捐,人家未必肯拿出一粒糧;你想墾荒,處處都是層層阻礙。府庫空虛,沒有錢糧供你大展拳腳,一切都要就地周旋。若是出了亂子,遠在京城的我,能給你的庇護十分有限。」

  他盯著陳硯的雙眼:「更重要的是。京師的流言不會消失。一旦你在北邊行事,稍有差池,那些說你標新立異、妄議時務的聲音,立刻就會化作攻訐你的利刃。前路艱難,甚至有可能一事無成,滿身非議而歸。這個機會,你敢接嗎?」

  書房安靜下來,燭火微微搖曳。

  陳硯站起身,對著張延儒深深一揖。

  「晚生敢接。」

  「紙上千言,不如腳下一步。在京城爭辯對錯,終究無益蒼生。縱使前路萬般阻礙,哪怕只能救下一方百姓,試上一試,也勝過困於筆墨之間。至於流言非議,行事無愧於心,便不懼人言。」


  「好。有這份心志便夠了。三日後,賑災隊伍便要離京。周景會把書信與一應行程告知於你。記住一件事,到了北邊,不要急著推行方略。先看,再聽,最後行事。知民間疾苦,方能行安民之策。」

  「晚生謹記大人教誨。」

  會面結束,陳硯跟著周景,再次從側門離開張府。走出高牆,街上晚風微涼,天邊星月初升。

  一場北地之行,擺在了他的面前。

  京城裡面,清流依舊爭論不休。可千里之外的北地,災荒已經蔓延,暗流正在涌動。朝堂的策論終究要落到泥土之上,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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