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三問作答，守正謀時
槐樹下一別，留給陳硯的期限，又是三日。
回到城南那處漏風的柴房，昏黃的日光從破損的木窗斜斜照進來，地上乾草雜亂。陳硯尋了一塊平整木板，擱在矮凳上當桌，取出筆墨紙硯。張延儒的三道叩問一直在他腦海盤旋，這三問，直指當下最難解開的死局，不是靠幾句慷慨之詞便能糊弄過去的。
他心裡清楚，作答有一個底線：不非議君上，不否定大義，只在大勢之下謀求可行之策。誅閹是朝野共識，是匡正朝綱的大義，他不會去反駁這件事。他要講的，是大義之後，大明該往何處走。
第一問，避黨爭而談民生，是務實還是標新？
這個問題最難答。如今京師士林人人高舉除閹大旗，但凡有人多說一句別的，立刻就會被扣上動搖大義、同情閹黨的帽子。稍有不慎，一篇答覆便能引來無窮非議。
陳硯提筆，緩緩落下文字。
開篇先明立場：魏閹亂政，廠衛肆虐，荼毒縉紳，耗損國庫，陛下銳意肅清奸黨，伸張公道，此乃固本之大義，天下士人當同心擁護。晚生絕無異議，亦不敢有異心。
而後話鋒一轉：大義是方向，安民是根基。誅閹可以清朝堂，卻不能消災荒；可以正人心，卻不能填國庫。若是朝野上下只盯著誅除黨羽一事，將全部精力耗於甄別奸邪，卻把生民疾苦暫且擱置。待到風波稍定，北地流民四起，邊鎮餉銀難繼，縱使朝堂皆為君子，又以何物安天下？
晚生不談黨爭，非是迴避大義，恰恰是不願讓大義流於空論。除奸是第一步，而非終點。先守大義，再謀時務，二者從來不是取捨關係，而是先後並重之事。
第一段寫完，陳硯擱筆長舒一口氣。先站穩道義立場，再講現實問題，不跟清流對立，只補充他們忽略的後半截，這才能避開輿論刀鋒。
第二問，勸士紳捐糧，阻力重重，一旦激起反彈，如何收場？
這是明末繞不開的難題。士紳鄉紳，世代耕讀，宗族盤根錯節，地方治理離不開他們。粗暴強征，必然動搖地方根基，絕非上策。
陳硯思索良久，繼續落筆：
鄉紳者，一方之望。其中固然有囤積居奇、漠視民生之輩，亦不乏心存家國、體恤鄉鄰之士。朝廷不可一紙嚴令強令捐輸，強則生怨，怨則生亂。當以勸為主，以賞為輔，以規為戒。
其一，天子率先垂範，動內帑拿出少量銀糧賑濟災區，昭示恤民之心，給天下樹立榜樣。自上而下，風氣方能帶動地方。
其二，對自願捐糧的士紳，根據捐糧多寡，給予旌表、匾額，或是優先舉薦子弟參加鄉里鄉飲，給予道義榮譽。不輕易許諾官位，避免賣官之弊，但給足體面。讀書人最重名節，道義激勵，遠勝威逼。
其三，立下規矩。對於囤積巨糧、坐視鄉里餓殍而不肯出一粒糧者，不強行抄家，但允許地方官登記造冊，曉以利害，反覆勸諭。若執意罔顧災情，日後鄉里徭役、水利徵調優先征派其宗族。用長遠利害引導，而非一時暴力脅迫。
最後補上一句：此法不求一朝填滿糧倉，但求徐徐引導，凝聚人心。賑濟一事，本就不能一蹴而就，緩緩圖之，方無激變之禍。
不強硬對抗士紳階層，不喊打土豪的激進口號，用榮譽、規矩、利害慢慢引導，既解決糧食問題，又不給朝廷招來巨大反彈。
第三問，流民墾荒，需要耕牛、糧種、農具，國庫空虛，錢從何來？
所有人都知道墾荒安流民是好事，可卡在最現實的一關：沒錢。空談安撫，終究是畫餅。
陳硯寫下對策：
墾荒安民，不必等待國庫充盈之後再行。可分官資、民資、餘力三路並行。
官資：國庫雖窮，但各地府庫之中，尚有部分封存的倉糧，還有往年罰沒、贖罪的財物。不必一次性拿出巨款，每年劃出一小部分，優先供給受災最重州縣，作為墾荒啟動種子。不求鋪開全國，先擇兩三處北地州縣試點。試點若成，再慢慢推廣，試錯成本可控。
民資：鼓勵地方鄉紳出資，借給流民耕牛、糧種。流民墾荒有收成之後，分年償還。官府從中作保，訂立契約。鄉紳得其本息，流民得生存之本，朝廷不費巨資而安流民。官府要做的不是出錢，而是建立規則，保障雙方契約不被破壞。
餘力：發動流民自力更生。官府組織流民先修繕當地廢棄水利、河堤、道路，以工代賑。出力者每日可得一份口糧。一邊穩住流民，一邊修復生產根基。水利修好，墾荒才有收成保障。
末尾收尾：天下之難，從來沒有萬全之策。無非是於困局之中，尋一條代價最小、步步可行的路。不求一舉扭轉頹勢，但求每一步都落地生根，徐徐養民蓄力。
三張紙寫滿，陳硯放下筆，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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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篇策答，沒有驚世駭俗的狂言，沒有指責誰的過失。承認當下大義，正視各方阻力，在現有框架之內，找可行的辦法。他知道張延儒這種老臣，不怕難題，怕的是只有熱血、沒有落地之法的狂生。
第二日一早，陳硯照常去往文萃坊抄書。
剛坐下沒多久，徐文彬來了。這幾日他也聽聞流言，心裡糾結。他依舊不認同陳硯的全部看法，卻也沒有跟著旁人一起詆毀。他走到桌前，猶豫半天，開口說道：「陳兄，這幾日那些閒話，想必你也聽見了。我雖與你政見有別，但不願看見你被流言裹挾。只是有一言相勸，上書言事，貴在穩妥，千萬不要太過離經叛道。」
徐文彬沉默片刻，拱了拱手，沒有再多爭辯，轉身離開。
一旁收拾廢紙的王老頭瞥了這一幕，湊過來小聲道：「秀才，我瞅著你這幾日天天趴在木板上寫東西，怕是要交差了？老頭子還是那句話，話要說七分留三分。那些大人想聽對策，可更怕惹禍上身。別把話說滿。」
「我明白，王伯。」陳硯點頭應下。
時間一晃，三日約期已滿。
巳時，老槐樹下。
周景準時赴約。他看見陳硯手裡拿著疊得整齊的文稿，神色平靜。
「陳兄，三問之答，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陳硯把文稿遞過去，「晚生作答，不敢稱萬全，只是於當下困局之中，尋幾條可以徐徐推行的路徑。通篇先守誅閹匡時之大義，再論安民時務。是非取捨，交由張大人評判。」
周景接過文稿，鄭重收好。他沒有當場翻看，只是看著陳硯，語氣誠懇：
「實不相瞞，這幾日我也替你捏一把汗。京師流言日盛，已經有人私下議論，說你這個人總想另起一套論調。我家大人看完這份答覆，無非兩個結果。若是覺得你穩重可行，自會尋機會約你一見；若是覺得你的方略依舊過於冒險，那這件事，便到此為止。往後能不能走這條路，全看紙上這幾千字。」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無論結果如何，陳兄記住。救國從不是一紙文章就能完成的事。縱有良策，也要有人願意推行，也要扛得住風浪。這條路，難。」
陳硯望著街上往來車馬，重重一揖：「先生教誨，晚生記下了。謀事在人，成事在時。無論結果如何，我只求問心無愧。」
周景不再多言，拱手告別，拿著文稿轉身離去。
陳硯站在槐樹下，看著他走遠。
他已經踏出了第一步。往後能不能走進那張延儒的府門，能不能把這些經世想法慢慢鋪開，一切都是未知。
可他清楚，大明的變局，從來不會等一個萬事萬全的機會。風雨已至，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
回到城南那處漏風的柴房，昏黃的日光從破損的木窗斜斜照進來，地上乾草雜亂。陳硯尋了一塊平整木板，擱在矮凳上當桌，取出筆墨紙硯。張延儒的三道叩問一直在他腦海盤旋，這三問，直指當下最難解開的死局，不是靠幾句慷慨之詞便能糊弄過去的。
他心裡清楚，作答有一個底線：不非議君上，不否定大義，只在大勢之下謀求可行之策。誅閹是朝野共識，是匡正朝綱的大義，他不會去反駁這件事。他要講的，是大義之後，大明該往何處走。
第一問，避黨爭而談民生，是務實還是標新？
這個問題最難答。如今京師士林人人高舉除閹大旗，但凡有人多說一句別的，立刻就會被扣上動搖大義、同情閹黨的帽子。稍有不慎，一篇答覆便能引來無窮非議。
陳硯提筆，緩緩落下文字。
開篇先明立場：魏閹亂政，廠衛肆虐，荼毒縉紳，耗損國庫，陛下銳意肅清奸黨，伸張公道，此乃固本之大義，天下士人當同心擁護。晚生絕無異議，亦不敢有異心。
而後話鋒一轉：大義是方向，安民是根基。誅閹可以清朝堂，卻不能消災荒；可以正人心，卻不能填國庫。若是朝野上下只盯著誅除黨羽一事，將全部精力耗於甄別奸邪，卻把生民疾苦暫且擱置。待到風波稍定，北地流民四起，邊鎮餉銀難繼，縱使朝堂皆為君子，又以何物安天下？
晚生不談黨爭，非是迴避大義，恰恰是不願讓大義流於空論。除奸是第一步，而非終點。先守大義，再謀時務，二者從來不是取捨關係，而是先後並重之事。
第一段寫完，陳硯擱筆長舒一口氣。先站穩道義立場，再講現實問題，不跟清流對立，只補充他們忽略的後半截，這才能避開輿論刀鋒。
第二問，勸士紳捐糧，阻力重重，一旦激起反彈，如何收場？
這是明末繞不開的難題。士紳鄉紳，世代耕讀，宗族盤根錯節，地方治理離不開他們。粗暴強征，必然動搖地方根基，絕非上策。
陳硯思索良久，繼續落筆：
鄉紳者，一方之望。其中固然有囤積居奇、漠視民生之輩，亦不乏心存家國、體恤鄉鄰之士。朝廷不可一紙嚴令強令捐輸，強則生怨，怨則生亂。當以勸為主，以賞為輔，以規為戒。
其一，天子率先垂範，動內帑拿出少量銀糧賑濟災區，昭示恤民之心，給天下樹立榜樣。自上而下，風氣方能帶動地方。
其二，對自願捐糧的士紳，根據捐糧多寡，給予旌表、匾額，或是優先舉薦子弟參加鄉里鄉飲，給予道義榮譽。不輕易許諾官位，避免賣官之弊，但給足體面。讀書人最重名節，道義激勵，遠勝威逼。
其三，立下規矩。對於囤積巨糧、坐視鄉里餓殍而不肯出一粒糧者，不強行抄家，但允許地方官登記造冊，曉以利害，反覆勸諭。若執意罔顧災情，日後鄉里徭役、水利徵調優先征派其宗族。用長遠利害引導，而非一時暴力脅迫。
最後補上一句：此法不求一朝填滿糧倉，但求徐徐引導，凝聚人心。賑濟一事，本就不能一蹴而就，緩緩圖之，方無激變之禍。
不強硬對抗士紳階層，不喊打土豪的激進口號，用榮譽、規矩、利害慢慢引導，既解決糧食問題，又不給朝廷招來巨大反彈。
第三問，流民墾荒，需要耕牛、糧種、農具，國庫空虛，錢從何來？
所有人都知道墾荒安流民是好事，可卡在最現實的一關：沒錢。空談安撫，終究是畫餅。
陳硯寫下對策：
墾荒安民，不必等待國庫充盈之後再行。可分官資、民資、餘力三路並行。
官資：國庫雖窮，但各地府庫之中，尚有部分封存的倉糧，還有往年罰沒、贖罪的財物。不必一次性拿出巨款，每年劃出一小部分，優先供給受災最重州縣，作為墾荒啟動種子。不求鋪開全國，先擇兩三處北地州縣試點。試點若成，再慢慢推廣，試錯成本可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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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尾收尾：天下之難，從來沒有萬全之策。無非是於困局之中，尋一條代價最小、步步可行的路。不求一舉扭轉頹勢，但求每一步都落地生根，徐徐養民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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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陳硯照常去往文萃坊抄書。
剛坐下沒多久，徐文彬來了。這幾日他也聽聞流言，心裡糾結。他依舊不認同陳硯的全部看法，卻也沒有跟著旁人一起詆毀。他走到桌前，猶豫半天，開口說道：「陳兄，這幾日那些閒話，想必你也聽見了。我雖與你政見有別，但不願看見你被流言裹挾。只是有一言相勸，上書言事，貴在穩妥，千萬不要太過離經叛道。」
徐文彬沉默片刻，拱了拱手，沒有再多爭辯，轉身離開。
一旁收拾廢紙的王老頭瞥了這一幕，湊過來小聲道：「秀才，我瞅著你這幾日天天趴在木板上寫東西，怕是要交差了？老頭子還是那句話，話要說七分留三分。那些大人想聽對策，可更怕惹禍上身。別把話說滿。」
「我明白，王伯。」陳硯點頭應下。
時間一晃，三日約期已滿。
巳時，老槐樹下。
周景準時赴約。他看見陳硯手裡拿著疊得整齊的文稿，神色平靜。
「陳兄，三問之答，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陳硯把文稿遞過去，「晚生作答，不敢稱萬全，只是於當下困局之中，尋幾條可以徐徐推行的路徑。通篇先守誅閹匡時之大義，再論安民時務。是非取捨，交由張大人評判。」
周景接過文稿，鄭重收好。他沒有當場翻看，只是看著陳硯，語氣誠懇：
「實不相瞞，這幾日我也替你捏一把汗。京師流言日盛，已經有人私下議論，說你這個人總想另起一套論調。我家大人看完這份答覆，無非兩個結果。若是覺得你穩重可行，自會尋機會約你一見；若是覺得你的方略依舊過於冒險，那這件事，便到此為止。往後能不能走這條路，全看紙上這幾千字。」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無論結果如何，陳兄記住。救國從不是一紙文章就能完成的事。縱有良策，也要有人願意推行，也要扛得住風浪。這條路，難。」
陳硯望著街上往來車馬，重重一揖：「先生教誨，晚生記下了。謀事在人，成事在時。無論結果如何，我只求問心無愧。」
周景不再多言，拱手告別，拿著文稿轉身離去。
陳硯站在槐樹下，看著他走遠。
他已經踏出了第一步。往後能不能走進那張延儒的府門，能不能把這些經世想法慢慢鋪開，一切都是未知。
可他清楚，大明的變局，從來不會等一個萬事萬全的機會。風雨已至，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