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荒市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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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泛白,灰沉沉的厚雲死死壓在整座城池上空,天光被層層疊疊的雲絮篩得稀薄昏暗,街巷、屋舍、斷牆全都浸在一片死氣沉沉的青白里,沒有半分活氣。

  陳硯是被刺骨的地氣凍醒的。

  身下的乾草褥子薄得像一層紙,夜裡巷子裡穿堂風灌進破敗的窗欞,順著縫隙鑽進屋內,貼著皮肉刮,涼得人骨頭縫都發僵。他沒有立刻動彈,只是微微睜開眼,視線先適應了屋內昏暗的光影,耳朵下意識繃緊,靜靜聽著院外的動靜。

  屋內寂靜無聲。

  身旁的周景早就醒了。

  少年背靠著冰冷的土坯牆,雙腿曲起,手肘搭在膝頭,整個人繃得筆直,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壓得極輕。他沒有點燈,也沒有出聲,就這麼靜靜靠著牆,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所有注意力都落在牆外街巷的細碎聲響里。

  自昨夜後半夜開始,城內的風聲就徹底變了。

  前幾日官府清查外來流民、逐戶登記人口的告示貼滿了整條長街,紅筆圈印,白紙黑字,字字都是催命。城防兵、衙役、鄉勇三班輪查,晝夜不歇,只要是面生之人、無戶籍路引者,一經拿獲,不問緣由,直接鎖拿下獄,稍有抵抗,當場杖責。

  這座本就歷經災荒、民生凋敝的小城,如今徹底被一層緊繃的肅殺裹死了。

  陳硯緩慢撐著地面坐起身,腰背一陣酸麻僵硬,昨夜他睡得極淺,幾乎是半睡半醒的狀態。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官差踹門入戶、逐屋搜查的畫面,稍有一點風吹草動,心神便瞬間繃緊。

  他們藏身的這座小院,地處老城邊角,房屋破敗、巷道偏僻,平日裡少有人來,是眼下最穩妥的藏身之處。可穩妥,從來不是絕對安全。

  幾日前那個被他們連夜救下的重傷潰兵,天亮前趁著夜色朦朧、巡防空檔,已經獨自摸黑出城逃走了。

  人是走了,可隱患留了下來。

  沒人能保證那潰兵一路平安,沒人能保證他不會被關卡截住、被鄉勇盤查,更沒人能保證,絕境之中為了活命,他不會隨口供出這座偏僻小院,供出夜裡救過他的兩個陌生人。

  亂世之中,情義最不值錢,活命才是所有人的本能。

  「醒了。」

  周景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晨起未散的沙啞,打破了屋內死寂。他沒有轉頭,視線依舊鎖死門外,聽覺始終懸在街巷的動靜之上。

  「嗯。」陳硯輕輕應了一聲,抬手攏了攏身上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塊補丁的粗布外衣,指尖觸到布料,一片冰涼,「外面巡防緊?」

  「比昨天更密。」

  周景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藏著一絲凝重,「四更天開始,街上腳步聲就沒斷過,不是尋常衙役,是帶甲的城兵,步伐整齊,輪番巡街。方才短短半柱香,已經過了三隊人。」

  陳硯眉心微沉。

  尋常衙役巡查,多是敷衍應付、走走形式,可帶甲城兵出動,意味著城內管控級別直接拉高了一檔。

  官府這是真的要挨家挨戶、寸土不漏地清查。

  他抬眼望向破敗的木窗,窗外天光依舊昏暗,街巷裡看不見行人走動,往日凌晨時分,街邊小攤生火、百姓趕路的細碎動靜徹底消失不見。整座城像被按下了噤聲的開關,死寂沉沉,只剩下斷斷續續、由遠及近的甲葉碰撞聲、靴底踏地聲,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不能再窩在院裡了。」陳硯低聲自語。

  一直躲、一直藏,終究是坐以待斃。

  小院位置隱蔽,能瞞得過一時的隨機巡查,可一旦官府開始逐坊逐戶造冊清點、地毯式搜檢,再隱蔽的角落,都會被一一翻查出來。他們兩個外來之人,無籍無引,身份乾乾淨淨的空白,在眼下就是最大的破綻。

  只要被堵住,百口莫辯。

  周景終於側過頭,看向陳硯,眼底沉著少年人遠超同齡人的冷靜:「你打算出去?」

  「必須出去。」陳硯點頭,語速不快,卻字字篤定,「待在這裡,早晚是死局。出去一趟,一是摸清城內巡查路線、換班空檔,二是去一趟早市,看看市面糧價、民情動靜,順便備一點乾糧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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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困在方寸小院裡,兩眼一抹黑,什麼都不知道,只會被動等死。

  只有走出去,親眼去看、親耳去聽、親手去摸透眼下的局勢,才能找到破綻,找到活路。

  周景沉默片刻,沒有反對,只沉聲問道:「風險太大,今日城兵巡街,盤查極嚴。」

  「亂世活著,哪有不冒險的。」

  陳硯扯了扯嘴角,沒有笑意,眼底只剩沉沉的冷靜,「藏是藏不住的,只能混。只要混在尋常百姓里,不慌不避、不露頭、不惹眼,反倒最安全。越是畏畏縮縮、躲躲閃閃,越容易被盯上。」

  這是他穿越過來,在明末亂世摸爬滾打這麼久,攢下最實在的道理。

  亂世盤查,官兵抓的從來不是「陌生人」,是「心虛人」。

  坦蕩行路,便是尋常百姓;神色慌張,便是可疑流民。

  周景聽懂了,微微頷首,抬手拿起牆角一頂破舊的粗布斗笠,遞了過來:「戴上,遮些眉眼,擋些天光。我守院,你速去速回。若是街上有變,不要逞強,立刻折返。」

  「好。」

  陳硯接過斗笠扣在頭上,壓得略低,遮住大半眉眼。又隨手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讓衣衫看起來更邋遢普通,徹底融進底層百姓的模樣里。

  做完這些,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細微的緊繃,抬手輕輕推開院門。

  院門軸芯生鏽,推開時只發出一絲極輕的「吱呀」聲,在死寂的巷子裡微不可聞。

  踏出小院的一刻,冷風撲面而來,帶著深秋的刺骨寒意,颳得人臉皮發緊。

  巷子裡空空蕩蕩,地面散落著枯黃的碎葉、爛草、廢棄雜物,無人清掃。兩側屋舍大多門戶緊閉,門板死死扣合,偶爾有一兩戶人家門縫裡透出一點微弱的燈火,轉瞬又迅速熄滅,像是生怕一點光亮,就引來禍事。

  整條老城巷道,滿目破敗蕭瑟。

  陳硯腳步放得平穩鬆弛,不快不慢,完全是尋常百姓晨起趕路的姿態,眼神平視前方,不左顧右盼,不停留張望。

  他刻意讓自己的身形放鬆,哪怕心底警惕已經拉滿,表面也看不出半分異常。

  走出窄巷,轉入正街主幹道。

  視線豁然開闊,可心頭的凝重,反倒更重了幾分。

  往日還算熱鬧的街道,此刻冷清得嚇人。寬闊的青石板路上,幾乎看不到行人,只有一隊隊披甲持矛的城兵,沿著長街往復巡走,甲冑冰冷,長矛雪亮,腳步整齊沉重,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震。

  街旁不少商鋪大門緊閉,落鎖封門,連招牌都取下收好。少數幾家勉強開張的小攤,也都縮在角落,攤主低頭斂聲,不敢抬頭看人,買賣做得小心翼翼。

  人人自危。

  陳硯餘光不動聲色掃過四周,默默記著巡兵的路線、間隔、人數、換班節奏。

  一隊五人,持矛配刀,半柱香一趟,往返固定,街角牌坊處設有臨時崗哨,專人駐足盤查過往行人。

  管控力度,比昨日至少嚴了三倍。

  他沒有繞路,徑直順著街邊慢行,朝著城南早市的方向走去。越是靠近市集方向,零星的行人才漸漸多了些許,全是面色枯黃、衣衫破舊的底層百姓,個個眉眼愁苦、步履匆匆,沒人敢在路上閒談逗留。

  所有人都在憋著一股恐懼,憋著一股無處釋放的壓抑。

  行至半路,前方街角忽然傳來一聲冷喝。

  「站住!」

  聲音硬朗兇悍,帶著官兵慣有的蠻橫威壓。

  陳硯腳步微頓,心神瞬間提起,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緩緩停下腳步,順著人流側邊站定,和周圍百姓一樣,垂首低眉,規規矩矩,沒有半點異動。

  只見街角崗哨處,兩名城兵伸手攔下一名挑著菜擔的老漢。

  老漢年過六旬,脊背佝僂,衣衫打滿補丁,臉上溝壑縱橫,布滿風霜,此刻被官兵一喝,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連忙放下扁擔,顫巍巍低頭,不敢言語。

  「路引呢?戶籍牌拿出來。」守城兵面色冷硬,眼神挑剔,上下打量著老漢,語氣不耐煩至極。

  老漢嘴唇哆嗦著,慌忙從貼身破舊的衣兜里,摸出一塊磨得發亮的小木牌,雙手捧著遞上去,聲音沙啞卑微:「官爺……年年在冊,老住戶,不曾走動……」

  兵卒接過木牌,隨手翻看兩眼,又盯著老漢的臉反覆比對,目光銳利如刀。

  「家中幾口?昨夜可有外來人留宿?」

  「回官爺,老身兩口,老伴臥病在床,家中再無他人,絕無外來生人……」老漢連連低頭作答,語氣惶恐。

  這般嚴苛細緻的盤問,放在往日根本不可能有。

  尋常守城盤查,只看路引真偽,從不入戶追問留宿之人。如今連市井老農晨起賣菜,都要被逐一問清家事、過夜人員,可見官府這一次清查,是動了真格。

  那兵卒核對無誤,隨手將木牌丟回菜筐,冷冷揮揮手:「走!往後每日早出晚歸,皆要登記,不得擅自夜行,不得窩藏流民,違者連坐!」

  「是是是……小民記住了,記住了……」

  老漢連連躬身道謝,連忙挑起沉甸甸的菜擔,不敢多停半步,佝僂著身子匆匆離開,走遠之後,肩頭依舊在微微顫抖。

  看著這一幕,周遭幾名等候過路的百姓,面色更白,頭垂得更低,無人敢有半句怨言。

  亂世小民,命如草芥,風雨飄搖,只能任人拿捏。

  陳硯壓下心底沉沉的感觸,待崗哨盤問完畢、巡兵目光移開的瞬間,再次抬腳,緩緩向前走去。

  他全程神態平和、步履從容,混在人群之中,毫無突兀之處,崗哨兵卒掃過他兩眼,見他衣著普通、姿態尋常,沒有半分可疑,便直接略過,不曾攔查。

  越是高壓嚴查之時,官兵越會盯著神色異常、身形矯健、穿戴乾淨之人,反倒是這種滿身煙火氣、看似平庸孱弱的路人,最容易被徹底忽略。

  一路穩步前行,順利踏入城南早市。

  剛進市集,一股混雜著糠麩、濕土、爛菜葉和淡淡糧香的複雜氣息撲面而來。

  偌大的早市,規模比往日縮水大半。往日密密麻麻、挨挨擠擠的攤販,如今十室九空,大片空地閒置冷清。剩下擺攤的寥寥數十家,也全都縮在市集內側,彼此緊靠,抱團求穩。

  市集裡沒有喧譁叫賣聲,沒有討價還價聲,只有極低的低語、急促的交易、沉默的換手。

  人人惜字如金,生怕聲音大了,引來不必要的注意。

  陳硯放慢腳步,沿著市集邊緣緩緩行走,目光默默掃過每一個攤位,將眼下的市面光景盡收眼底。

  最先入目的,是糧攤。

  寥寥三家糧鋪攤點,前排著稀稀拉拉的百姓,每個人臉上都是焦灼與愁苦。

  他緩步靠近,靜靜聽著旁人交易的報價。

  「糙米,斗米百二十文。」

  「細米,百八十文一斗,不賒不欠,少一文不賣。」

  短短兩句,讓陳硯心頭一沉。

  不過旬月之間,糧價又漲了。

  早前城中災荒初顯,斗米不過八十餘文,短短時日,直接暴漲近半。而且看攤主神色強硬、交易決絕的姿態,這還不是頂價,照眼下局勢,糧價只會越漲越高。

  底層百姓本就食不果腹、家無餘糧,這般瘋漲的糧價,等於直接斷了普通人的活路。

  他目光下移,看向攤販身前的糧袋。

  糙米色澤發黃、摻雜細沙碎殼,粗糙不堪;細米也並不白淨,夾雜不少碎米糠皮。即便是這樣劣質的糧食,依舊被百姓瘋搶,稍有到貨,瞬間就被搶購一空。

  不少衣衫襤褸的貧民,攥著手裡寥寥幾文銅錢,站在糧攤前反覆徘徊、反覆猶豫,攥著錢的手微微發抖,最終大多只能黯然轉身離去。

  幾文錢,連半升糙米都買不到。

  看著那些面色蠟黃、面含絕望的百姓,陳硯心底一片冰涼。

  這就是崇禎末年的世道。

  天災不斷,糧荒四起,官府盤剝、兵禍臨近,層層重壓全部壓在最底層的小民身上。富貴人家囤積居奇、坐抬糧價、穩坐安樂,受苦送死的,永遠是這些無力反抗、求一口飽飯而不得的普通人。

  他壓下心緒,繼續往前踱步。

  肉攤、菜攤、豆腐攤,寥寥無幾。

  青菜枯黃萎縮,寥寥數把,售價卻高得離譜;豬肉寥寥幾片,肥油稀少,普通百姓根本無力問津。整個市集,看不到半點鮮活生機,只剩一片麻木的荒蕪與壓抑。

  走到市集最內側角落,有一處不起眼的雜貨小攤,售賣粗鹽、火摺子、麻繩、布鞋、粗餅乾糧等零碎物件。

  攤主是個中年婦人,面色憔悴,眉眼謹慎,低頭坐著,不招攬、不喧譁,只靜靜等著客人上門。

  陳硯緩步走了過去。

  婦人抬眼匆匆掃了他一眼,又迅速低頭,低聲問道:「客官要些什麼?」

  「乾糧、粗鹽、火摺子,各備一點。」陳硯聲音平淡,語速尋常,完全是普通路人採買雜物的口吻。

  婦人點點頭,伸手拿出用油紙包好的粗麥餅,硬實幹燥,耐放耐存,又舀了一小包粗鹽、數枚火摺子,一一擺好,低聲報了價錢。

  價格昂貴,遠超正常年景,卻也是亂世常態。

  陳硯沒有還價,默默付了銅錢,將東西盡數收好,揣入懷中貼身位置,穩妥藏好。

  就在他收拾東西、準備轉身離去之時,市集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兵卒的呵斥與百姓的慌亂避讓。

  「都站住!不許動!就地核查!」

  聲音兇悍霸道,瞬間刺破市集壓抑的寧靜。

  原本低聲交易的百姓瞬間慌了神,紛紛下意識低頭、縮身、不敢動彈,整個市集瞬間死寂一片,連呼吸聲都變得微弱。

  陳硯背脊微微一緊,腳下步伐立刻停住,沒有絲毫慌亂,也沒有轉頭張望,依舊保持著方才採買完畢、準備離去的尋常姿態。

  餘光餘光瞥見,一隊十餘人的城兵手持刀矛,大步闖入早市,直接封鎖市集出入口,左右分列,把整座早市團團圍住。

  為首一名頭戴小帽、腰挎短刀的巡目,面色冷厲,眼神陰鷙,掃過全場。

  「奉縣衙令!今日全城徹查流民奸細!市集人流混雜,首要清查!所有在場之人,原地站立,逐一核驗戶籍路引!敢私逃、藏匿、抗拒者,一律拿下,從嚴治罪!」

  話音落下,冰冷的威壓死死籠罩全場。

  在場上百百姓,無人敢動,人人僵立原地,面色發白,心底恐懼翻湧,卻只能乖乖聽從命令。

  官兵迅速分散開來,兩兩一組,從市集入口開始,逐攤、逐人、逐戶核驗,速度極快,態度蠻橫。

  盤問、核對、搜身、查物,一步不漏。


  原本想著外出探路、儲備物資、摸清空檔,尋機脫身出城,沒想到官府核查力度遠超預估,直接封鎖市集、就地徹查,不給任何人半點僥倖空間。

  他沒有慌。

  越是絕境慌亂,越容易死。

  他默默調整呼吸,心神徹底沉澱下來,大腦飛速運轉,快速盤算利弊、推演退路、預設說辭。

  他無籍、無牌、無引,實打實的「黑戶流民」,一旦被兵卒近身細查,百分百暴露。

  暴露之後,無需多想,鎖拿下獄是最輕的結局,運氣差一點,直接按流民奸細論處,當場杖斃、就地羈押,都在情理之中。

  可眼下,前後左右全是兵卒,出入口盡數封死,無路可退,無處可藏。

  逃,必死。

  慌,必死。

  唯一的活路,就是穩,就是混,就是在層層嚴查之中,不露破綻,矇混過關。

  陳硯微微垂首,身形放鬆,混在一眾惶恐沉默的百姓之中,看上去和所有人別無二致,普通、平庸、毫不起眼。

  他目光微垂,視線落在身前地面,看似順從安分,實則將所有官兵的動向、分組節奏、盤問規矩、核查重點盡數收於眼底。

  官兵核查極有規律。

  優先查穿戴乾淨、身形挺拔、眼神鎮定之人;其次查孤身獨行、無攤無貨、無同伴之人;對拖家帶口、衣衫破爛、常年擺攤的本地老戶,核查相對寬鬆,大多看一眼木牌、隨口問兩句便放過。

  抓疑人,優先抓「不像窮人的人」、「不像本地人的人」。

  摸清規律的一瞬間,陳硯心裡瞬間有了定計。

  他微微側身,不動聲色,緩慢、自然、毫無痕跡地往身旁一對帶著孩童、擺攤賣菜的老夫婦身側靠了半步。

  半步之差,剛好讓自己落在老夫婦身後,形成一個微弱的遮擋。

  在外人、在巡兵的視角看來,他就像是這攤旁隨行的家人、幫工,而非孤身獨行的外來流民。

  姿態一瞬之間,從「可疑孤身客」,變成了「尋常攤邊人」。

  細微至極的變化,無人察覺。

  時間一點點流逝,官兵逐人核查,步步逼近。

  呵斥聲、低聲應答聲、銅錢掉落的輕響、兵卒甲葉碰撞的冷響,在死寂的市集裡此起彼伏,壓迫感越來越強。

  有運氣差的外來小販,拿不出路引,當場被按倒在地,繩索捆縛,厲聲呵斥,哭喊求饒聲悽慘刺耳,聽得在場眾人人心惶惶、瑟瑟發抖。

  沒人敢求情,沒人敢多言,人人自顧不暇。

  亂世法理崩壞,官兵即是王法,對錯毫無意義,他們說你是流民,你就是流民,說你可疑,你便百口莫辯。

  很快,核查隊伍逼近陳硯身前。

  兩名持矛兵卒大步走來,目光銳利,掃過攤前三人。

  擺攤的老漢老太嚇得渾身緊繃,連忙低頭遞上戶籍木牌,聲音顫抖,句句順從:「官爺,本地老戶,世代在此,妻兒都在城中,日日擺攤,從不外游……」

  兵卒接過木牌快速核對,眼神在老夫婦臉上掃過一遍,確認面熟、戶籍無誤,正要揮手放過。

  就在此時,其中一名兵卒目光一轉,精準落在了站在攤側、垂首而立的陳硯身上。

  「這是誰?」

  冷硬的問話驟然落下,氣氛瞬間凝固。

  老漢心頭一慌,下意識抬眼,又瞬間低頭,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應答。

  只要說錯半個字,當場就是禍事。

  陳硯心頭波瀾不驚,面上依舊謙卑安分,不等老漢慌亂開口,他主動微微躬身,語氣樸實、語速平緩,帶著底層年輕人特有的拘謹與老實,不卑不亢,不慌不忙:

  「回官爺,晚輩是他家晚輩,家中人手不足,今早過來幫襯擺攤打雜的。家宅就在城北老巷,常年在此營生,從未外去。」

  一句話,穩、實、落地,毫無破綻。

  沒有心虛急促,沒有刻意討好,就是尋常小民應答官兵的口吻。

  兵卒眼神一凝,上下打量陳硯數遍。

  衣衫破舊、沾滿塵土、斗笠壓眉、身形佝僂、姿態安分,渾身都是底層市井年輕人的煙火氣,看不出半分異常。

  他伸手示意:「戶籍牌。」

  陳硯早有預案,面色不變,語氣自然接話:「晚輩年幼,隨長輩入戶,戶籍統一在長輩戶頭之上,未曾單獨掛牌。日日隨攤營生,街坊鄰里皆可作證。」

  這話合情合理。

  亂世鄉間市井,不少年少子弟依附家人戶籍,不單獨領牌,是常態,根本算不上疑點。

  兵卒盯著他的眉眼,死死看了好幾息,試圖從他臉上找出半分慌亂、躲閃、心虛。

  可一無所獲。

  眼前這年輕人,眼神坦蕩、神色安分、應答從容,沒有半分流民的漂泊警惕,也沒有奸細的隱忍詭異,完完全全就是常年混跡市井、見慣官兵核查的本地少年模樣。

  一旁的巡目也走了過來,掃了陳硯兩眼,淡淡開口:「近日可有出城、可有外來親友投奔?」

  「回官爺,不曾。」陳硯應聲乾脆,「近日城裡查得緊,家家戶戶閉門安分,晚輩日日隨長輩出攤,日落即歸,足不出坊,不敢有半分逾矩。」

  句句貼合當下局勢,句句合乎常理人情。

  巡目沉吟片刻,反覆打量,實在找不出任何可疑破綻。

  如今全城嚴查,首要抓捕的是外來潰兵、遊蕩流民、細作奸細,是那些無根無據、行蹤詭秘之人。眼前少年有攤可依、有人可附、言行穩妥、神態坦然,根本不在重點排查之列。

  若是強行拿人,反倒師出無名。

  「行了。」

  巡目擺了擺手,語氣冷淡,「安分守己,少在外遊蕩,日落速速歸家,勿要留宿外人,違者連坐。」

  「晚輩謹記官爺吩咐。」

  陳硯微微躬身,態度恭順規矩,全程無半分異動。

  兩名兵卒不再盤問,轉身移步,繼續往前核查,徹底掠過了他。

  直到兵卒腳步走遠、壓迫感稍稍褪去,攤前的老夫婦才悄悄鬆了一口大氣,後背早已驚出一身冷汗,看向陳硯的眼神里,帶著幾分後怕與感激。

  陳硯微微點頭,示意無妨,面上依舊平靜,心底卻徹底復盤完畢。

  險關一過,轉瞬便是生機。

  又過片刻,全場核查終於結束,數十名可疑流民、無證小販被當場捆押帶走,哭聲、斥責聲漸行漸遠。

  市集封鎖解除,兵卒列隊離去。

  壓在所有人頭頂的巨石,終於稍稍落地。

  可在場所有百姓,依舊無人敢放鬆,人人心頭都懸著沉甸甸的恐懼。

  今日只是市集核查,明日便是逐坊逐戶清查,這城,已經徹底待不長久了。

  陳硯不再久留,趁著市面稍稍鬆動,轉身穩步離開早市,順著原路折返。

  來時他一路觀察、一路記錄,歸途中他默默復盤所有巡查空檔、換班間隙、崗哨死角、人流規律。

  城內嚴查只會一日比一日更狠、一日比一日徹底,小院藏身已經絕非長久之計。

  必須在三日之內,尋到最佳時機,連夜出城,徹底脫離這座即將被徹底封死、逐一清算的城池。

  走在空曠蕭條的長街上,冷風蕭瑟,殘雲漫天。

  滿目皆是荒城殘市、滿目皆是亂世蒼生。

  陳硯低頭看了看懷中藏好的乾糧物資,眼底沉靜如水,心底念頭無比清晰。

  亂世浮沉,蒼天無眼,官府無仁,世道無情。

  能救自己的,從來不是天道仁慈,不是官府寬宥,從來只有自己的隱忍、冷靜、預判、狠決。

  荒市有聲,是亂世哀嚎。

  前路無路,便親手殺出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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