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夜守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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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濃得像是浸透了墨,厚重雲層壓在縣城上空,星月盡數被遮,天地間沒有半點光亮。

  整座城池死寂得可怕。

  白日裡偶爾還有幾聲人語、腳步聲,入了夜之後,所有活人的氣息盡數消退,只剩下穿巷冷風嗚嗚灌過街巷,貼著牆面掠過,發出細碎又詭異的呼嘯,像是暗處藏著無數窺伺的眼睛。

  小院之內,靜得落針可聞。

  陳硯站在院牆下,抬手最後檢查了一遍白日加固過的牆體。

  外側磚石錯落補齊,內側填了厚土,層層夯實,牆角薄弱處堆疊了碎石塊,高度、厚度、穩固性,已經做到了目前條件下的極致。可他心裡清楚,這堵牆防流民可以,防小賊勉強,真遇上帶器械、有章法的潰兵匪類,依舊不堪一擊。

  亂世的安全感,從來不是牆給的。

  是人。

  是時刻緊繃的警惕,是絕不鬆懈的戒備,是永遠比危險快一步的預判。

  「都收好了?」陳硯回頭低聲問。

  周景正蹲在屋角,最後把鹽包、乾菜、黃豆全部塞進床底暗角,外面壓上破舊木箱、爛草蓆,層層遮擋,完全看不出底下藏著物資。聽見問話,他立刻抬頭點頭。

  「全部藏完了,院裡一點糧味、油味都沒漏。」

  兩人白天冒險換回的家底,此刻全部隱匿妥當。

  亂世藏物,最忌諱外露。

  不光不能讓人看見,連氣味、痕跡、煙火都要掐乾淨。餓瘋的人鼻子比狗還靈,一絲糧油氣息,就能引來整夜窺探。

  陳硯緩步走回院門。

  厚重木門兩道木栓卡死,門後死死抵著那塊上百斤的青石墩,石面抵著門框,嚴絲合縫,只要外頭有人推門、撞門,石塊一動,院內立刻就能察覺。

  做到這一步,尋常宵小根本撼動不開。

  「今晚輪守。」

  陳硯靠著門板坐下,脊背貼住冰涼厚實的木頭,聲音壓得極低,氣息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前半夜我守,你進屋躺一會兒,不用深睡,閉目養神就行。子時過後換你,我休息。」

  周景聞言,下意識搖頭。

  「我睡不著。」

  少年眼底滿是紅血絲,不是疲憊,是緊繃。白日巷口遇劫的畫面一直在腦子裡反覆回放,那兩個帶刀歹人的眼神、壓迫感、隨時可能拔刀的狠戾,死死釘在他心裡。

  他從前只是普通少年,沒見過世道崩壞,沒見過活人瞬間變惡鬼。

  可這短短數日,他親眼看見街巷破敗、百姓絕望、秩序崩塌,方才更是真切體會到,亂世人命如草芥,出門一步,禍福難料。

  黑暗裡隨便一道影子、一點響動,都能讓他心神驟緊。

  「睡不著就坐著。」陳硯沒有強求,語氣鬆弛,卻依舊戒備十足,「不用繃得太死,越緊繃越容易慌。我們現在院牆加固、物資藏好、門戶封死,占盡地利。只要不冒頭、不暴露、不貪心,今晚就出不了事。」

  這話是安撫周景,也是壓下自己心底的警惕。

  陳硯比誰都清楚,越是看似安穩的夜晚,越容易藏著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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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末亂世,最恐怖的從不是明火執仗的大軍,而是散落街巷的潰兵、逃卒、地痞、亡命流民。大軍過境尚有規律,這些散人毫無底線、毫無軍紀、毫無顧忌,趁夜翻牆撬門、劫掠殺人,家常便飯。

  兩人並肩坐在屋門前的木板上。

  院內漆黑一片,沒有點燈,沒有明火,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黑暗是最好的偽裝。

  屋外街巷死寂,偶爾有風捲動垃圾、碎紙,發出嘩啦輕響,每次聲響傳來,周景身體都會下意識一僵,耳朵瞬間豎起來,死死盯著漆黑的院門和牆頭。

  陳硯始終保持鬆弛姿態。

  他不靠眼睛,靠聽覺,靠風聲,靠動靜節奏。

  正常人走路、奔跑、攀爬、撬門,動靜完全不一樣。風聲是持續的,雜物滾動是無序的,唯獨人的動作,帶著規律、帶著目的。

  夜靜得可怕。

  大概坐了半柱香的時間,遠處終於傳來一點微弱動靜。

  很遠,隔著數條街巷,模糊、短促,像是有人低喝,又像是器物碰撞。

  周景身子瞬間繃緊,低聲急促道:「外面有人?」

  「遠。」陳硯淡淡開口,「不在我們這條巷,隔兩層巷道。」

  他聽得更清。

  那聲音短促、粗暴、帶著搶奪的戾氣,應該是別處又有人遭了劫。

  整條縣城,今夜不知多少家破人亡,多少人在黑暗裡哭喊求饒,只是距離太遠,大多數聲音傳不過來。

  這亂世,每晚都有人死。

  只是死的不是自己,便算萬幸。

  周景沉默下去,心裡堵得厲害。

  他從前讀書,只知史書寥寥數筆「歲大飢,人相食,流寇四起」,從未真切體會過,這寥寥數字背後,是萬家燈火熄滅,是無數普通人的絕望慘死。

  「我們……真的能熬過去嗎?」周景忍不住低聲發問。

  夜色里,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壓著少年心底最深的惶恐。

  前路看不見盡頭,亂局看不到希望,糧價日日暴漲,流民越來越多,潰兵四處劫掠,官府形同虛設。好像所有活路都在慢慢收窄,最後只剩死路。

  陳硯側頭看了他一眼。

  黑暗裡看不清神情,只有聲音沉穩落地。

  「能。」

  「為什麼?」周景追問。

  「因為我們還在穩。」陳硯淡淡道,「亂世最先死的,是慌的人、貪的人、僥倖的人、亂出頭的人。我們不搶、不飄、不暴露、不貪心,步步守、步步穩、步步藏。別人在亂,我們在布局;別人在慌,我們在蟄伏。只要不亂自己,亂世就殺不死我們。」

  簡簡單單幾句話,沒有雞湯,全是亂世最實在的求生道理。

  周景愣了愣,緊繃的心緒悄悄鬆了一截。

  是啊。

  外面所有人都在亂,搶糧、逃難、哭鬧、絕望、鋌而走險。

  唯獨他們,在修補院牆、囤積物資、嚴守門戶、輪值守夜、收斂鋒芒、藏起所有家底。

  亂世求活,穩字當頭。

  兩人不再說話,靜靜坐在黑暗裡守院。

  時間一點點流逝,夜風越來越涼,浸透衣衫,貼著皮肉刺骨發冷。院外偶爾傳來零星動靜,遠近不一,有腳步聲匆匆掠過巷口,有遠處隱約的哭喊,有器物砸落的脆響。

  每一次響動,都是一場正在上演的禍亂。

  大概守到夜深,巷口忽然出現一陣不一樣的動靜。

  不是風聲,不是遠哭。

  是拖沓、雜亂、刻意放輕的腳步聲,貼著牆根,慢慢靠近這條巷子。

  很輕,刻意壓低,卻躲不過靜夜聽覺。

  周景瞬間渾身僵硬,呼吸驟停,雙手死死攥緊,手心全是冷汗。

  「有人摸過來了。」他用氣音極輕地說道,聲音微顫。

  陳硯眸光瞬間一凝,整個人看似不動,實則全身神經瞬間拉滿,所有鬆弛盡數收起,進入臨戰狀態。

  他沒有出聲,微微側耳,精準捕捉動靜。

  一共三道腳步聲,輕重不一,步伐遲疑,鬼鬼祟祟,絕對不是正常夜行路人。

  正常趕路,哪怕黑夜逃難,步伐也有目的性。

  這三人,是在逐戶試探。

  摸巷子、摸門戶、摸誰家有破綻、誰家有燈火、誰家藏得住東西。

  是夜裡遊蕩的劫掠散匪。

  腳步聲越來越近,緩緩從巷口挪進來,停在了離院門不遠的巷中。

  緊接著,是極低的交談聲,壓得極啞,斷斷續續飄進院裡。

  「這院看著嚴實。」

  「門抵死了,推不動。」

  「牆高,不好翻。」

  「再往前看看,前頭院子牆塌了半邊,說不定有貨。」

  幾句話落下,陳硯心底瞬間瞭然。

  三個流民散痞,夜裡無糧無生路,逐院摸查,找薄弱宅院劫掠。

  他們摸到了自己家門口,試探過後,發現院牆牢固、門戶嚴密、無燈火、無動靜,看不出油水,果斷放棄,準備往前找更容易下手的軟柿子。

  越是亂世,劫匪越精明。

  他們不硬磕硬,專挑破綻、專挑薄弱、專挑無人防守、門戶破敗的宅院。

  自己這幾日拼命加固、死守低調、不露煙火、不現富餘,此刻終於派上了大用。

  示弱、藏富、守拙、固防。

  不是無用功,是實實在在的保命。

  很快,三道腳步聲再次響起,慢慢往前挪去,漸漸遠離院門,朝著巷深處破敗院落而去。

  直到動靜徹底遠去,周景才猛地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後背衣衫早已全部濕透。

  「剛才……真摸到我們門口了。」他後怕不已。

  「嗯。」陳硯應聲,依舊沒有放鬆,「沒走太遠,還在這條巷裡。」

  他聽得清楚,三人只是前移十餘步,並未徹底離開這條巷道,依舊在附近試探別家。

  今夜這條巷子,註定要有別人家遭殃。

  果不其然,不過片刻,巷深處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門板撞擊聲,緊接著是壓抑的驚呼和慌亂的推搡。

  聲音很短,很快被死死捂住,隨即只剩雜亂的翻找、拖拽、器物落地的亂響。

  短短數息,一戶人家,被夜匪破門劫掠。

  周景聽得心臟發沉,心口悶得喘不上氣。

  僅僅一牆之隔,僅僅十幾步距離,就是兩種命運。

  他們方才若是院牆不修、門戶不牢、夜裡點燈、稍有外露,此刻被闖、被搶、被欺辱的,就是他們。

  「太險了。」周景低聲喃喃。

  「不是險。」陳硯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是我們提前防了。」

  「亂世沒有幸運,只有防備。」

  他看得太透。

  所有看似僥倖的平安,都是提前布局、隱忍蟄伏、步步謹慎換來的。別人懶一分、松一分、僥倖一分,死得就快一分。

  又過片刻,巷深處的動靜漸漸平息。

  那三人劫掠完畢,帶著收穫悄然退走,巷道重新歸於死寂。

  整條巷子,再次只剩風聲呼嘯。

  可這份死寂,不再讓人安穩,反而透著冰冷的殘忍。

  陳硯抬眼望向漆黑的牆頭,緩緩開口:

  「今晚之後,夜裡遊蕩的匪類只會越來越多。」

  「潰兵散卒不斷流落城內,流民斷糧越來越多,活不下去的人,都會變成亡命徒。」

  「往後每一夜,都會有人摸巷、撬門、翻牆、劫掠。」

  周景聽得心頭陣陣發寒。

  「那我們怎麼辦?」

  「繼續加固。」陳硯語氣篤定,「白天不露頭,夜裡不生火,物資徹底隱匿,院牆繼續加高填實,死角全部堵死。我們把這小院,修成整條巷子最『窮』、最『破』、最『沒油水』、最啃不動的院子。」

  最窮,最破,最無利可圖,最硬。

  劫匪就會自動繞過。

  這是亂世小人物,最頂級的生存智慧。

  夜色繼續深沉,時間緩緩推移。

  前半夜安穩度過,再無匪類靠近。


  「換班。」

  他輕聲開口。

  「我睡,你守後半夜。」

  周景立刻起身,壓下所有懼意,認真點頭:「你放心睡,我盯著,一點動靜都不會漏。」

  陳硯走到屋內草蓆邊躺下,卻沒有徹底放鬆。

  他只是閉目休息,聽覺依舊全開,院內任何風吹草動,都能瞬間驚醒他。

  後半夜,往往比前半夜更兇險。

  人心更疲,夜色更沉,歹人更敢肆無忌憚。

  周景獨自坐在門前,手握一根磨尖的粗木棍,眼神死死盯著院門與牆頭。

  少年不再慌亂、不再惶恐。

  經歷一夜真實的巷間劫殺、生死試探,他肉眼可見地沉穩、成熟、堅硬起來。

  亂世磨人,也最快教人成長。

  後半夜很安靜。

  偶爾有風,偶爾遠響,再無近鄰匪蹤。

  天邊夜色緩緩由濃黑轉為沉灰,長夜將近,天光欲亮。

  直到第一道極淡的魚肚白爬上遠處屋樑,周景才長長鬆了一口氣,低聲開口:「陳硯,天亮了。」

  屋內的陳硯瞬間睜眼,清醒得沒有半點睡意。

  一夜守夜,安然度過。

  又是活下來的一天。

  他起身走出屋外,望著漸漸透亮的巷口,眼底沉著一片冷光。

  天亮不代表安穩。

  新的一天,糧價會繼續漲,流民會更多,亂局會更烈,危險會更近。

  蟄伏、隱忍、加固、囤貨、慎行。

  他們的亂世死守之路,才剛剛開始。

  前路漫漫,遍地荊棘。

  可只要人還在、院還在、家底還在,就還有熬下去、撐下去、翻盤活下去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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