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寒舍覓途,一紙長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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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師的晨霧帶著深秋獨有的濕冷,漫過一條條青石板街巷。

  陳硯一夜輾轉,在城南一處破落的柴房角落熬過了寒夜。他身上那件青布直裰被露水浸得發潮,風寒未愈的身子時不時泛起一陣寒意。昨夜穿行街市的衝擊還留在心底,朱門笙歌與街頭餓殍交織的畫面,一遍遍在腦海里盤旋。

  感慨救不了大明,憐憫渡不了蒼生。當務之急,是先在這座萬丈紅塵又遍地荊棘的京城,尋一處安身之地。

  囊中已是空空如也。那半塊冷硬的麥餅昨夜已經吃完,腹中空空,飢餓感不斷撕扯著他的意志。書袋裡僅剩幾卷殘破的四書,除此之外,再無長物。

  一個沒有功名、沒有靠山、沒有銀錢的落魄秀才,在京師謀生,路本就不多。

  做官?遙遙無期。崇禎元年的朝堂,正處在風暴前夜,閹黨和東林黨劍拔弩張,朝中位置早被各方勢力占滿,輪不到一個無名寒門士子一步登天。走門路投謁權貴?且不說有沒有引薦之人,就算有幸得見,空口幾句感慨,只會被當成清議書生,徒惹人笑。

  那剩下的路,無非三條:給人抄書,入幕為賓,或是開館蒙童。

  開館教書最難。京師私塾林立,有名望的先生遍地都是,一個外地來的落第秀才,無鄉望,無舉薦,誰家願意把孩童交到他手上。入幕做幕僚更是要看機緣,高官的幕府門檻極高,沒人引薦,連大門都挨不著。

  眼下最現實的出路,便是抄書。

  城南琉璃廠一帶,書坊雲集,無數書商常年僱人抄錄經卷、文章,以字換錢,雖辛苦,收入微薄,卻勝在門檻最低,只要一筆好字,便能換幾文銅錢,先求溫飽。

  打定主意,陳硯攏了攏身上的衣衫,順著青石板路往琉璃廠走去。

  穿過幾條街巷,周遭的煙火氣漸漸濃了起來。早點攤子冒著熱氣,油條、麥餅、稀粥的香氣四下飄散,可每一樣吃食,都要花錢。陳硯只能壓下腹中飢餓,目光掃過街邊往來的人群。

  一路上,耳邊全是關於朝堂的議論。

  茶肆之中,三五士子圍坐一桌,高談闊論,言語之間滿是對閹黨的痛斥。

  「魏閹禍亂朝綱,荼毒天下,新帝英明,早晚要清奸佞,振朝綱!」

  「只要閹黨一除,君子臨朝,大明中興可期!」

  話音激昂,滿是理想。

  陳硯走過茶肆門外,輕輕搖了搖頭。

  這些話,聽著沒錯,可內里藏著巨大的陷阱。

  後世讀史,他看得清清楚楚。崇禎除掉魏忠賢,看似撥亂反正,實則打破了朝堂百年來微妙的平衡。閹黨垮台,東林士紳一家獨大,再也沒有人能夠牽制江南士族。商稅、礦稅盡數廢除,朝廷收不上富人的銀子,只能把賦稅繼續壓在底層百姓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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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最大的病根,從來不是一個魏忠賢,而是土地兼併與財政崩壞。

  若是只除閹黨,不革弊政,不過是送走一頭豺狼,迎來一群猛虎。

  可惜滿朝清流,大多看不清這一層。他們執著於正邪之爭,忙著清算舊黨,卻沒人願意低頭看一看城外挨餓的百姓,算一算國庫空空的帳本。


  這條街上,一間間書坊依次排開,墨香混著紙張的味道撲面而來。書坊門口,不少落魄秀才已經早早等候,希望能拿到抄書的活計。

  陳硯接連問了三家書坊,得到的答覆幾乎一模一樣。

  「眼下抄書的先生太多,活計少,工錢壓得低,一文錢抄百字,你若是願意,便留下。」

  一文百字。

  抄滿一千字,才十文錢。除去筆墨紙張,所剩無幾,勉強夠買兩個麥餅。可就算是這樣的活,也有大把讀書人搶著要。

  陳硯沉吟片刻,應下了一家名叫「文萃坊」的活計。掌柜是個微胖的中年人,打量了他一番,見他字跡端正,便取來一卷《論語》,一疊毛邊紙,一塊磨墨。

  「三日之內抄完一卷,工錢三十文,若是錯字太多,還要扣錢。」

  「晚輩曉得。」

  陳硯接過紙筆,尋了書坊後院一處靠窗的矮桌坐下。

  晨光透過木窗灑在紙頁上,墨條在硯台里慢慢研磨開。周遭的秀才埋著頭,一筆一划抄著聖賢文章,所有人都困在四書五經的字句里,盼著一朝科舉登科。

  陳硯提筆,卻沒有急著下筆。

  他望著窗外的街巷,心中思緒翻湧。

  難道自己就要日復一日在這裡抄書,靠著微薄的工錢苟活,等著朝堂風雲變幻,等著災難一步步降臨?

  太慢了。

  抄書只能活下去,卻救不了大明。

  他最大的優勢,從來不是一手好字,不是熟讀四書,而是知道未來所有的劫難,看清這個王朝沉疴所在。若是只把自己困在抄書案前,等他慢慢熬出頭,西北的旱災已經蔓延,流民四起,遼東戰火再燃,一切為時已晚。

  可直接拋出驚世駭俗的國策,又太過冒險。一個無名秀才,貿然上書,談裁紳稅、改軍制,只會被朝野當成狂徒,輕則斥退,重則惹禍上身。

  步子太大,容易摔得粉身碎骨。

  陳硯放下筆,指尖輕輕叩著桌面。

  要等一個機會,但不能被動等待。

  不如寫一篇策論,不談驚天動地的大變法,只講眼前能看見的弊病:北地災荒、邊餉耗空、稅賦不均。不求一舉驚動帝王,只求把自己的見解留存下來,若是遇到願意傾聽之人,便是契機。就算遇不到,也能梳理思路,看清破局的先後次序。

  想到這裡,陳硯心中有了決斷。

  他先耐著性子,把掌柜交代的《論語》抄完,一筆一畫,工整端正,儘量避開錯漏。整整一天,除了喝了兩口涼水,他幾乎沒有停下。待到暮色垂落,一卷抄錄完畢,交到掌柜手中。

  掌柜翻了幾頁,見字跡工整,少有錯字,滿意地給了他三十文銅錢。

  攥著溫熱的銅錢,陳硯走出文萃坊,先在街邊買了兩個熱麥餅。咬下一口麥餅,粗糙的面香驅散了幾分飢餓。

  他沒有立刻回那處柴房,尋了護城河邊一處安靜的石階坐下。晚風掠過河面,帶著涼意,兩岸燈火漸次亮起。

  借著昏昏的微光,陳硯取出一張空白毛邊紙,磨開新墨。

  別的士子寫策論,開口便是聖人之道、義利之辨。而他,打算寫一篇專講當今時務的文章。

  筆尖落紙,墨痕緩緩鋪開。

  開篇不談空話,先言崇禎元年天下之弊:北地霜寒,稼穡歉收,小民流離;國庫空虛,邊餉日增,賦稅下移;士紳隱匿田畝,稅歸於貧民;邊軍久弊,空餉成習,守土無力。

  他不罵閹黨,也不捧東林。只客觀點出,朝堂相爭,於民生無益。治亂之本,不在誅除一黨,而在安流民、理財政、整軍伍。

  他避開了那些過於超前、驚世駭俗的構想,不提蒸汽機,不提新學制,只講立足當下就能推行的緩急之策。比如派遣官員赴北地核查災情,勸募士紳捐糧;清查軍伍空餉,先從京營下手;放寬民間屯墾,安撫流民,避免流寇萌芽。

  字字務實,句句落地。沒有慷慨激昂的口號,只有對現實冷靜的剖析。

  天色越來越暗,河邊的風越來越冷。陳硯伏在石階上,忘記了風寒,忘記了疲憊,思緒順著筆尖不斷流淌。

  他知道這一紙策論,未必能掀起風浪,甚至大概率會石沉大海。

  可這是他踏出的第一步。

  一介寒儒,身在亂世,先以一紙言時務。至於前路是荊棘還是坦途,且走,且看。

  墨收筆停,一篇《時務疏略》,落在紙上。

  陳硯小心吹乾墨跡,折好,收進書袋。他抬頭望向遠方重重宮闕,紫禁城隱在夜色之中,看不見輪廓,卻壓在整個京師的上空。

  棋局已開,落子方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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