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出發前夜
雜物間的燈泡還是那盞昏黃的舊燈泡，鎢絲在玻璃罩里燒得發紅，偶爾跳一下。牆角堆著幾捆還沒拆封的攝像頭包裝盒，桌上攤著阿傑剛改完一版的產品文檔，印表機擱在窗台上，出紙口卡著半截列印紙，邊角被夜風吹得微微捲起。林逸坐在桌前，把一沓列印好的紅河插畫一張一張收進文件袋裡。
蘇青畫的梯田、河谷、白大爺蹲在田埂上的背影。小陳上周從紅河發回來的照片，蘇青照著畫了四張。她說過，等他出發之前會把河谷的幾幅補齊。昨天夜裡她發過來的，沒有配文字，只有圖。他一張一張收進去，每收一張就用手掌壓平一下，紙面還帶著印表機留下的溫熱。
收完最後一張，他翻到文件袋底部，手指停住了。一張舊的列印紙，邊角卷得發毛。2022年那張。兩個小人站在山前，一高一矮，高的手插在口袋裡，矮的舉著一個紅包。山是綠色的，那種她說過的一萬種綠里的最深的一種。天是暖黃色的，快落山時的顏色。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墨跡已經淡了：「隨禮一塊，餘生請多指教。「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發這張畫的時候，他們還沒見過面。後來她來了杭州，又從杭州走了。四年過去了，這張畫他一直存著。他把它從文件袋裡抽出來，放在桌面最上面，又重新放了回去。她明天到紅河，約好的。
門外傳來腳步聲。二叔推門進來的時候，木門在門檻上蹭了一下，吱呀一聲。他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茶葉罐，罐口用紅繩扎著，打了兩個結。二叔在門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袋和充電器，然後慢慢走過來，把茶葉罐放在桌角。
「她明天也到紅河？「二叔問。語氣很平，像是確認一件他已經知道的事。
林逸點了點頭。「嗯。「
二叔把茶葉罐往他面前推了推。「給她帶的。我自己曬的，今年春天的茶。你告訴她，二叔家的牛棚還在，她愛拍多久拍多久。「林逸把罐子接過來。罐體是透明的，茶葉捲成深褐色的條索，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焙火味。他翻到底部，標籤紙上用原子筆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字：「2026年春，二叔。「
二叔沒有走。他在旁邊那張舊木凳上坐下來，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昏黃的燈光里散得很慢，像是也在等什麼。
「那年春天她來咱家，是二月吧？「二叔忽然說。林逸愣了一下，三年多前的事了，他不確定二叔還記得多少細節。「嗯。2023年二月。「
「那時候倔崽子還沒生，棚里那幾頭老牛。她蹲在門口畫了一下午，我給她端茶過去，她接過來的時候說'謝謝二叔'。那個語氣，我記得。「二叔又吸了一口煙，菸灰積了老長一截，他彈了一下，落在泥地上。「後來你們分了，你沒跟我說原因。我也沒問。但你回來以後，有時候半夜牛棚那邊燈還亮著，我起來關燈，看到雜物間的窗戶亮著。「
他頓了頓。「你坐在裡面看手機。看她的畫吧。「
林逸沒有回答。二叔也不需要他回答。
「逸啊。「二叔把煙在鞋底摁滅，沒有站起來，就那麼蹲著，看著桌面上那個茶葉罐。「你明天去紅河就能見到她了。你們約好了，這是好事。但你爸以前也是這個毛病，什麼都悶著。當年你媽走的時候，他其實該說的都沒說。悶到最後，就真的說不出來了。「他抬起頭看著林逸，燈光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很深。「這姑娘還在等你吧。你明天見了她，該說的都說清楚。別讓她再等著了。「
他沒有等林逸回答。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背對著他說了一句：「那個罐子底下我寫了日期。你告訴她，是今年春天曬的。「然後他拉開門出去了。腳步聲在院子裡一步一步地遠下去，青石板上的篤篤聲越來越輕，然後是牛棚門拉開又關上的吱呀聲。
林逸一個人坐在桌前。他把茶葉罐拿起來，又放下了。窗外的風從海那邊吹過來，穿過牛棚，吹進院子，吹得桌上那張列印紙的邊角微微翹起來。他伸手壓了一下，然後把印表機出紙口卡著的那半截紙抽出來，是阿傑的產品文檔，上面只有一行字：「紅米認養_頁面v3.2_待審。「他把它疊好，放進了抽屜。今晚不需要再看這些了。
手機亮了。蘇青發來一張畫。他點開的時候，畫面加載了兩秒，像是文件有點大。等它完全顯示出來，他停住了。
是一條河，從畫面左側彎向右側。河面鋪著一層淡金色的光，像是日落時分的光線，又像是日出之前天邊剛裂開的那一道。河邊站著一個人，很小，背對著畫面，望著對岸。對岸是一排朦朦朧朧的樹影，被霧氣模糊了輪廓。整張畫沒有配文，沒有標題。右下角有一個字，極小的「青「，和2022年那張畫上的筆觸一模一樣。
他認出那條河的弧度——她以前畫過類似的水岸線。他認出那個人站的位置——和2022年那張畫裡矮的那個小人幾乎重合。他認出河對岸的霧氣——不是隨便畫的，她用了三層淡墨，最遠的那層已經快要看不見了。那是她等一個人等了很多年，等到自己都快看不清對岸了，還在等。她換了一條河，換了一個角度，但那種「站在這頭、望著那頭「的姿態沒有變。
她在說：你沒變的話，我也還在。
那個問題就懸在河面上，沒有寫出來。但他看得見——你呢？明天就要見面了，三年多沒見過。他明天去紅河，她也會去，這是約好的。他知道自己一定會去，她也是。但「見面「和「回到彼此身邊「之間，隔著一整條河。她畫了那條河，然後站在對岸看著他。她在等他走過去。不是等他明天出現在紅河的出站口，是等他自己跨過這條河。那條河是三年多的時間，是沒說出口的話，是從「隨禮一塊「到「我累了「之間所有他們都沒能接住的東西。她站在對岸，把河畫出來了。她在等他選。
他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好看「不行，那是四年前的他才會說的話。「收到「不行，太冷了。她畫這條河不是讓他收的。她是在告訴他：我在這裡。你能不能過來。他盯著那幅畫，盯著那個人背對著畫面的身影。她甚至連臉都沒有轉過來。她知道他認得她——不用看臉，一個背影就夠了。四年了，他見過她無數個背影，在杭州東站的出站口，在工作室的門框裡，在那扇緩緩合攏的電梯門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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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紅河見。這一次，他不想再看到背影了。他打下了一行字：「我會走過去。「
發送。手機屏幕暗下去之前，他按亮了，又看了一遍那幅畫。河對岸的霧氣還是那麼重，但那個人站在那兒，沒有走。過了大概兩分鐘，蘇青回了一個字：「嗯。「
像他以前常回的那樣。她學他說話的方式。他忽然想起一件事——2022年她發來第一張畫的時候，他回的是「畫得不錯「。那時候他不知道怎麼接住一個畫裡藏了心事的人。現在他知道了一個字都不說、只畫一條河的那個「等「，他該如何回答。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茶葉罐放在背包中間，用衣服裹了一圈，怕路上顛碎了。充電線繞好塞進側袋。相機電池裝了四塊，夠拍三天的。文件袋放在最上面，拉鏈拉好。他把背包放在門口，站起來，熄了燈。黑暗裡他站在窗前，夜色很沉，但遠處海面上有一層薄薄的暮光，不肯徹底暗下去。
明天紅河見。她說過她也會去。他知道自己明天會站在紅河那片梯田邊，轉過身的時候，她會在那裡。不是巧合，是她選擇在那裡等他。
他走出雜物間，輕輕帶上門。院子裡月光淡薄，牛棚里倔崽子的呼吸聲均勻而沉。二叔已經睡了。他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一眼天，雲層裂開一條縫，露出幾顆星，淡淡的。那條河他明天開始走。她站在對岸，他看得到她的背影。他會走過去。
蘇青畫的梯田、河谷、白大爺蹲在田埂上的背影。小陳上周從紅河發回來的照片，蘇青照著畫了四張。她說過，等他出發之前會把河谷的幾幅補齊。昨天夜裡她發過來的，沒有配文字，只有圖。他一張一張收進去，每收一張就用手掌壓平一下，紙面還帶著印表機留下的溫熱。
收完最後一張，他翻到文件袋底部，手指停住了。一張舊的列印紙，邊角卷得發毛。2022年那張。兩個小人站在山前，一高一矮，高的手插在口袋裡，矮的舉著一個紅包。山是綠色的，那種她說過的一萬種綠里的最深的一種。天是暖黃色的，快落山時的顏色。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墨跡已經淡了：「隨禮一塊，餘生請多指教。「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發這張畫的時候，他們還沒見過面。後來她來了杭州，又從杭州走了。四年過去了，這張畫他一直存著。他把它從文件袋裡抽出來，放在桌面最上面，又重新放了回去。她明天到紅河，約好的。
門外傳來腳步聲。二叔推門進來的時候，木門在門檻上蹭了一下，吱呀一聲。他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茶葉罐，罐口用紅繩扎著，打了兩個結。二叔在門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袋和充電器，然後慢慢走過來，把茶葉罐放在桌角。
「她明天也到紅河？「二叔問。語氣很平，像是確認一件他已經知道的事。
林逸點了點頭。「嗯。「
二叔把茶葉罐往他面前推了推。「給她帶的。我自己曬的，今年春天的茶。你告訴她，二叔家的牛棚還在，她愛拍多久拍多久。「林逸把罐子接過來。罐體是透明的，茶葉捲成深褐色的條索，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焙火味。他翻到底部，標籤紙上用原子筆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字：「2026年春，二叔。「
二叔沒有走。他在旁邊那張舊木凳上坐下來，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昏黃的燈光里散得很慢，像是也在等什麼。
「那年春天她來咱家，是二月吧？「二叔忽然說。林逸愣了一下，三年多前的事了，他不確定二叔還記得多少細節。「嗯。2023年二月。「
「那時候倔崽子還沒生，棚里那幾頭老牛。她蹲在門口畫了一下午，我給她端茶過去，她接過來的時候說'謝謝二叔'。那個語氣，我記得。「二叔又吸了一口煙，菸灰積了老長一截，他彈了一下，落在泥地上。「後來你們分了，你沒跟我說原因。我也沒問。但你回來以後，有時候半夜牛棚那邊燈還亮著，我起來關燈，看到雜物間的窗戶亮著。「
他頓了頓。「你坐在裡面看手機。看她的畫吧。「
林逸沒有回答。二叔也不需要他回答。
「逸啊。「二叔把煙在鞋底摁滅，沒有站起來，就那麼蹲著，看著桌面上那個茶葉罐。「你明天去紅河就能見到她了。你們約好了，這是好事。但你爸以前也是這個毛病，什麼都悶著。當年你媽走的時候，他其實該說的都沒說。悶到最後，就真的說不出來了。「他抬起頭看著林逸，燈光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很深。「這姑娘還在等你吧。你明天見了她，該說的都說清楚。別讓她再等著了。「
他沒有等林逸回答。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背對著他說了一句：「那個罐子底下我寫了日期。你告訴她，是今年春天曬的。「然後他拉開門出去了。腳步聲在院子裡一步一步地遠下去，青石板上的篤篤聲越來越輕，然後是牛棚門拉開又關上的吱呀聲。
林逸一個人坐在桌前。他把茶葉罐拿起來，又放下了。窗外的風從海那邊吹過來，穿過牛棚，吹進院子，吹得桌上那張列印紙的邊角微微翹起來。他伸手壓了一下，然後把印表機出紙口卡著的那半截紙抽出來，是阿傑的產品文檔，上面只有一行字：「紅米認養_頁面v3.2_待審。「他把它疊好，放進了抽屜。今晚不需要再看這些了。
手機亮了。蘇青發來一張畫。他點開的時候，畫面加載了兩秒，像是文件有點大。等它完全顯示出來，他停住了。
是一條河，從畫面左側彎向右側。河面鋪著一層淡金色的光，像是日落時分的光線，又像是日出之前天邊剛裂開的那一道。河邊站著一個人，很小，背對著畫面，望著對岸。對岸是一排朦朦朧朧的樹影，被霧氣模糊了輪廓。整張畫沒有配文，沒有標題。右下角有一個字，極小的「青「，和2022年那張畫上的筆觸一模一樣。
他認出那條河的弧度——她以前畫過類似的水岸線。他認出那個人站的位置——和2022年那張畫裡矮的那個小人幾乎重合。他認出河對岸的霧氣——不是隨便畫的，她用了三層淡墨，最遠的那層已經快要看不見了。那是她等一個人等了很多年，等到自己都快看不清對岸了，還在等。她換了一條河，換了一個角度，但那種「站在這頭、望著那頭「的姿態沒有變。
她在說：你沒變的話，我也還在。
那個問題就懸在河面上，沒有寫出來。但他看得見——你呢？明天就要見面了，三年多沒見過。他明天去紅河，她也會去，這是約好的。他知道自己一定會去，她也是。但「見面「和「回到彼此身邊「之間，隔著一整條河。她畫了那條河，然後站在對岸看著他。她在等他走過去。不是等他明天出現在紅河的出站口，是等他自己跨過這條河。那條河是三年多的時間，是沒說出口的話，是從「隨禮一塊「到「我累了「之間所有他們都沒能接住的東西。她站在對岸，把河畫出來了。她在等他選。
他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好看「不行，那是四年前的他才會說的話。「收到「不行，太冷了。她畫這條河不是讓他收的。她是在告訴他：我在這裡。你能不能過來。他盯著那幅畫，盯著那個人背對著畫面的身影。她甚至連臉都沒有轉過來。她知道他認得她——不用看臉，一個背影就夠了。四年了，他見過她無數個背影，在杭州東站的出站口，在工作室的門框裡，在那扇緩緩合攏的電梯門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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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紅河見。這一次，他不想再看到背影了。他打下了一行字：「我會走過去。「
發送。手機屏幕暗下去之前，他按亮了，又看了一遍那幅畫。河對岸的霧氣還是那麼重，但那個人站在那兒，沒有走。過了大概兩分鐘，蘇青回了一個字：「嗯。「
像他以前常回的那樣。她學他說話的方式。他忽然想起一件事——2022年她發來第一張畫的時候，他回的是「畫得不錯「。那時候他不知道怎麼接住一個畫裡藏了心事的人。現在他知道了一個字都不說、只畫一條河的那個「等「，他該如何回答。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茶葉罐放在背包中間，用衣服裹了一圈，怕路上顛碎了。充電線繞好塞進側袋。相機電池裝了四塊，夠拍三天的。文件袋放在最上面，拉鏈拉好。他把背包放在門口，站起來，熄了燈。黑暗裡他站在窗前，夜色很沉，但遠處海面上有一層薄薄的暮光，不肯徹底暗下去。
明天紅河見。她說過她也會去。他知道自己明天會站在紅河那片梯田邊，轉過身的時候，她會在那裡。不是巧合，是她選擇在那裡等他。
他走出雜物間，輕輕帶上門。院子裡月光淡薄，牛棚里倔崽子的呼吸聲均勻而沉。二叔已經睡了。他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一眼天，雲層裂開一條縫，露出幾顆星，淡淡的。那條河他明天開始走。她站在對岸，他看得到她的背影。他會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