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小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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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八號傍晚,晚照正在廊下整理品牌故事的素材,手機亮了一下。她以為是群里的日常消息,拿起來一看——是小禾私發來的一張照片。一個裹著淺藍色襁褓的小嬰兒躺在大人的臂彎里,小拳頭攥著,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努力辨認什麼。嬰兒面前立著一部手機,屏幕亮著,畫面上是小羊的直播,那隻小羊正站在草地上低頭吃草,夕陽把它的毛染成暖黃色。嬰兒的手指正朝著屏幕伸過去,指尖離屏幕只有不到一根手指的距離。

  小禾跟著發來一行字:「今天滿一百天。給他看了他養的那隻羊。他伸手了。發群里有點不好意思,先給你看看。」

  晚照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她放大,看到嬰兒的手指還差一點點就要碰到屏幕。他的眼神很專注,像是在對屏幕另一頭說「你在嗎」。她沒有在群里回,也沒有催小禾發。她先回了一條:「寶寶好精神。我能存下來嗎?不是發到群里,是放在我們品牌故事的素材里。」

  小禾過了幾秒回了一個「嗯」字,然後又發來一條:「是兒子。叫陳念。」

  晚照看著那兩個字——念。她沒有問是念什麼。她把「陳念」兩個字記了下來,和那張照片放在一起。她又問了一句:「那隻小羊,你有給它起名字嗎?」

  「沒有。但我心裡叫它念念。」

  晚照看著那行字,沒有再追問。她給林逸發了一條消息:「小禾的寶寶滿百天了,她私發了我一張照片,寶寶伸手去摸屏幕上的小羊。她還沒發到群里。能不能請那個畫手也畫一張?算是我替小禾求的。寶寶叫陳念。小羊沒有名字,但小禾心裡叫它念念。」

  林逸過了一會兒才回:「我問問她。」

  晚照切回小禾的對話框:「這張照片,你可以發群里。很多人會想看到。」小禾過了一會兒才回:「那等我一下。」晚照沒有追問她在等什麼,但她大概猜到了。

  林逸切到和蘇青的對話框。他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最後把晚照發給他的那張照片轉發過去,附了一句話:「晚照剛發給我的。小禾的寶寶滿百天了。她想請畫手畫一幅,送給寶寶。」

  蘇青很快回了一句:「他伸過去的時候,眼睛在看屏幕,還是看自己的手?」

  林逸想了想,放大照片又看了一遍:「看屏幕。他在看那隻羊。」

  「那他摸到了嗎?」

  「照片裡還差一點點。但晚照說,他伸了。」

  蘇青沒有再問。她說:「寶寶叫什麼?」

  「陳念。」

  「小羊呢?」

  「小羊沒有名字。但小禾心裡叫它念念。」

  蘇青過了一會兒才回:「那我畫一個『念』字放在角上。我替他畫一個摸到的。」

  林逸看著那行字,回了一個字:「好。」

  過了大概四十分鐘,蘇青發來一張圖。一個小嬰兒躺在柔軟的襁褓里,閉著眼睛,嘴角微微翹著。他的小拳頭鬆開了,手指張開,像是抓住了什麼東西。一隻小羊趴在他旁邊,毛茸茸的腦袋貼著他的臉頰,也閉著眼睛。嬰兒的手放在羊的耳朵上,輕輕的,像是怕弄醒它。畫的右下角有一個鉛筆寫的字——不是簽名,是一個字:「念。」

  林逸盯著那張畫看了很久。她說「替他畫一個摸到的」——照片裡那隻手和屏幕之間還隔著一點距離,但在這幅畫裡,那隻手落在了羊的耳朵上。她替他把那個動作完成了。

  他又打了一行字:「你畫的每一張,都在替別人說話。」

  蘇青過了一會兒才回:「你也一樣。認養也是。」

  林逸看著那八個字,沒有再回。他退出去,把畫轉發給晚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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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照點開畫,看了很久。畫裡那個嬰兒就是小禾照片裡的陳念——他閉著眼睛微笑的樣子,伸向屏幕的那個姿勢,被轉換成了搭在羊耳朵上的手。鬆開的拳頭、張開的手指、嬰兒與羊之間的距離,都是她一點一點重新擺過的。

  晚照沒有直接發到群里。她先問小禾:「畫到了。你現在想發那張照片嗎?」小禾過了一會兒回了一個字:「發。」

  晚照說:「那你先發。我跟著。」

  小禾把那張照片發進了認養群,配了一行字:「今天滿一百天。給他看了他養的那隻羊。他伸手了。」

  群里馬上有了回應。山裡的風第一個說:「好小的小手!他碰到了嗎?」城市稻草人接了一句:「他眼睛好亮,他認得那隻羊。」深海魚說:「他伸過去了,像是要替自己和它確認一下彼此還在。」月亮不睡問了一句:「那隻小羊知道有人在看它嗎?」

  小禾還沒有回答,晚照把蘇青的畫貼進了認養群,附了一行字:「畫手照著照片畫的。送給小禾的寶寶。」

  群里安靜了兩秒。然後山裡的風最先反應過來:「他手裡攥著羊的耳朵!」城市稻草人發了一排捂臉哭的表情:「他把羊拉到自己身邊了,做夢也要抱著睡。」深海魚難得打了一長段:「我認養倔崽子也是因為這個。認養一個東西,有時候是替自己把另一個放不下的人接回來。」月亮不睡回了一句:「念念在夢裡陪著他。等他會走路了,大概會記得有一個夢是它陪他做的。」

  南山冒出來說:「那個『念』字是誰寫的?畫上那個字不是隨手的。」小滿跟著回了一句:「我小時候睡覺一定要攥著一樣東西,不然睡不著。陳念攥的是念念的耳朵。」晚風說:「我認養那隻小羊的時候,沒想過誰會第一個看到它長大。原來是一個叫陳念的小朋友。」

  北方的狼過了一會兒才出現,他說了一句:「他在夢裡見到念念了。」

  群里又熱鬧了一陣。山裡的風說:「小禾,念念會記得他嗎?」城市稻草人接話:「肯定記得。它見過他伸過來的手。」深海魚說:「那隻羊不知道自己在被看,但它每天站在那片草地上。它替念念站著。」月亮不睡說:「念念是替小禾陪著他的。陳念攥住它耳朵的時候,它大概知道了。」

  晚風說:「我以後也要給我認養的那隻羊起個名字。它應該有一個名字。」

  晚照看著那些消息一條一條地刷上去,像是在替那個還不會說話的孩子把他說不出來的話全說完了。她注意到城市稻草人那句「等他長大了帶他去」是在替小禾把願望說出來,而深海魚說的「羊會認得他」是一個讓她停住的說法——一個一百天的孩子和他的小羊之間的連接,在這麼多人眼裡已經是事實了。晚照沒有在群里說話,她只是看著。她知道群里這一刻是活的。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那個嬰兒遞過來的問題。

  過了大概兩分鐘,小禾發了一句:「念念,你替媽媽陪著他。等他會走路了,我就帶他去看你。」然後底下所有人都不再說話了。沒有人再往上刷,沒有人發表情,消息停在那裡。晚照打開群成員列表,名單安安靜靜地排著。那條消息就放在那裡,每個人都能看到。

  晚照關掉群聊,打開手機相冊,把那張畫翻出來又看了一遍。嬰兒的手搭在羊的耳朵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抓住一個還沒醒來的夢。她想起今天做過的所有事——聽一個人說完一句話,轉達一個請求,收到一張畫,把它送到另一個人手裡。沒有哪一件是她獨自完成的,但它們都到達了應該到達的地方。她打開筆記本,在「品牌故事」文件夾里新建了一個子文件夾,名字叫「念念」。裡面放了三樣東西:小禾發的那張照片、蘇青畫的那幅畫、以及那句「等他會走路了,我就帶他去看你」。她合上本子,沒有再加任何備註。

  窗外月色正靜,七月的夜晚把最後一縷熱意也收走了,只剩下風穿過老槐樹葉子的細響。晚照合上本子,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她不知道蘇青在什麼地方畫的這幅畫,也不知道她畫了多久。但她覺得,那個「念」字之所以能落在這麼準的位置上,是因為畫畫的人心裡也有一個她在等著的人。她把本子放回桌上,沒有多想——那是另一個人的事。她只需要記住,有一幅畫替一個還不會說話的孩子,說了一句「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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