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群像
林逸當時正在雜物間裡改紅米的頁面文案，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到蘇青發來一張圖。點開的時候加載了兩秒，等畫面完全顯示出來，他停住了手指。
那是一張大畫。不是草圖，是一張完整的、色彩飽滿的群像圖——倔崽子站在畫面正中央，身上披著暖黃色的光，像是上午九十點鐘的太陽照在它背上。它的頭微微偏著，耳朵耷拉下來，眼睛看著前方。周圍站著一圈人，不多不少，剛好十二個。每個人都舉著一塊小牌子，牌子上寫著不同的暱稱——「山裡的風「「城市稻草人「「深海魚「「北方的狼「「小鹿不亂撞「「晚風「「老張「「禾苗「「風吹麥浪「「屋檐下的貓「「北方的樹「「月亮不睡「。十二個人，有高有矮，有近有遠，有的側身站著有的正對畫面，但都在看著同一個方向——倔崽子。
畫的右下角寫了一個「青「字，旁邊多了一行極小的鉛筆字：「送給群里的每一個人。7月5日。「
林逸盯著那張畫看了很久。他把圖放大，一個一個看那些名字。「老張「也在。那個替兒子養雞的父親。他也在畫裡，站在最邊上，舉著牌子，牌子上寫著「老張「。牌子的邊緣有一點歪，像是握牌的人手不太穩。林逸認出了那個細節——蘇青不知道老張是誰，不知道他兒子的故事，但她給了他一個位置。她把所有人都記住了。
他退出去，給蘇青發了一條消息：「這畫什麼時候畫的？「
蘇青過了幾分鐘才回：「畫了兩天。昨晚畫到凌晨四點。「
林逸沒有再問。他把那幅畫保存下來，打開認養群，點擊了發送。沒有配文字，沒有說「這是誰畫的「。只是把圖發了出去。
群里安靜了大概十幾秒。然後「山裡的風「第一個回復，發了六個「啊「和三個哭臉表情。接著是「城市稻草人「：「？？？我被畫進去了？？？「然後是「深海魚「：「那個舉著'深海魚'牌子的……是我嗎？我那么小一個。「「北方的狼「什麼都沒說，只發了一張截圖——他把自己的那塊牌子放大截了下來，牌子上「北方的狼「四個字被他用手機自帶的標記工具圈了個紅圈。「小鹿不亂撞「發了一排感嘆號：「我在倔崽子的尾巴旁邊！那個扎丸子頭的是我！「「晚風「說：「我昨天才說想認養點什麼，今天就出現在畫裡了？我都還沒下單呢！「「禾苗「說：「我也在！我在第二排！「「老張「什麼都沒發。他什麼都沒說。但過了一會兒，他點了一個贊。就一個贊，沒有文字。
「山裡的風「又說：「你們看倔崽子的眼神！它在看我們！「
「城市稻草人「：「不是在看我們。是在看每一塊牌子。「
「深海魚「發了一句，比平時長：「我在角落裡，很小一個，但那個牌子上寫的'深海魚'我看清楚了。有人把我們的名字畫進去了。也不知道是誰畫的，但她把我們每個人都記住了。連老張都在。「
「小鹿不亂撞「：「等等……畫手知道我們長什麼樣嗎？「
「山裡的風「說：「不知道。但她記得我們的名字。畫裡的人是照著名字畫的——勇敢的人畫得高一些，話少的人畫得小一些。她沒有見過我們，但她知道我們是誰。她連老張都知道。「
群里短暫地安靜了一下。然後「晚風「發了一句：「老張是誰？「
沒有人回答她。
「北方的狼「忽然冒出一句，打破了沉默：「她是誰？「
群里又安靜了。「山裡的風「回：「不知道。但我想謝謝她。「「城市稻草人「：「+1。「「深海魚「：「+1。「「晚風「：「+1。「「禾苗「：「我也想加一。「「風吹麥浪「：「+1。「「月亮不睡「：「我也想謝謝她。雖然我不知道她是誰。「
林逸看著那些消息，把蘇青的對話框打開了。他打了一行字：「他們想說謝謝。但不知道對誰說。「
蘇青沒有回文字。她發了一張新的小圖。畫的是一個背影，那人面朝著一群舉著牌子的人，站在光里。沒有臉。但那個人的輪廓很輕，像是隨時會散。光是從那些舉牌的人身上發出的，照在背影上。畫的右下角寫著：「那就讓他們知道吧。「
林逸看著那張畫，想了很久。然後他重新打開認養群，打了一行字：「畫手說——'那就讓他們知道吧。'「
「山裡的風「：「……什麼意思？「
「城市稻草人「：「意思是，她知道我們在謝她。「
「深海魚「：「那她知道我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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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狼「發了一句：「她是畫倔崽子的人。「
群里又安靜了。然後「山裡的風「發了一條語音。點開，是一個女生的聲音，帶著一點點鼻音，語速比平時慢，像是壓著什麼情緒：「我不知道你是誰。但謝謝你畫了我們。真的。我從來沒有在畫裡出現過。「
緊接著「城市稻草人「也發了一條語音，聲音清脆，語速很快，帶著笑：「我要把這張畫列印出來貼在工位上！老闆問我這是啥我就說這是我養的牛和我的朋友們！「
「晚風「也發了一條，聲音低低的，像是剛睡醒，語調平緩：「我昨天才說想認養點什麼，今天就被畫進去了。這感覺……像被接納了。「
「北方的狼「沒有發語音。他發了一句：「我存了。以後換手機也留著。「
晚照沒有在群里說話。她私下給林逸發了一條消息：「那張群像圖……是那個畫手畫的嗎？「林逸回了一個字：「嗯。「晚照沒有再問。過了幾分鐘，她發了一句：「告訴那個畫手，群里的人會記住這張畫很久很久。「林逸把這句話轉發給蘇青。蘇青回了一個笑臉。
晚上，林逸從雜物間走出來。夜色已經把院子染成了深藍色，老倉庫的燈還亮著，阿傑的鍵盤聲斷斷續續地從門縫裡漏出來。小陳下午去了劉叔家，到現在還沒回來。晚照的屋門開著一條縫，暖黃色的光漏到院子裡。林逸經過的時候，聽到她在裡面打電話，聲音很輕，聽不清說什麼，但語調是平的，不像在聊什麼急事。他沒有停下來。
他走到院子裡，在槐樹下站了一會兒。月光從葉子縫隙里漏下來，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像碎銀。他拿出手機，重新打開那張群像圖。十二個人舉著牌子站在倔崽子周圍，每個人都朝著同一個方向。他看著那些名字，一個一個地看過去，最後停在「老張「那塊牌子上。牌子的邊緣有一點歪，像是握牌的人手不太穩。他不知道蘇青是怎麼做到的——她不知道老張的故事，不知道他兒子的離開，不知道那碗放涼了的雞湯。但她給了他一個位置。畫裡最邊上，偏一點，但穩穩地站著。他想起她發的那句話：「那就讓他們知道吧。「讓他們知道什麼？知道有人在看他們。知道有人記住他們了。知道他們不是自己一個人舉著那塊牌子。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在槐樹下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雜物間。桌面上電腦還亮著，紅米頁面的文案還停在那一行。他沒有坐下，只是站在窗前。窗外月色照在青石板地面上，風把槐樹葉子吹得沙沙響。明天還有事要做。但他記得今晚——十二個人站在一起，朝同一個方向看。這大概就是「星元物語「這四個字的意思。不是星，不是元，是「物語「——那些被記住的故事，和被記住的人。
那是一張大畫。不是草圖，是一張完整的、色彩飽滿的群像圖——倔崽子站在畫面正中央，身上披著暖黃色的光，像是上午九十點鐘的太陽照在它背上。它的頭微微偏著，耳朵耷拉下來，眼睛看著前方。周圍站著一圈人，不多不少，剛好十二個。每個人都舉著一塊小牌子，牌子上寫著不同的暱稱——「山裡的風「「城市稻草人「「深海魚「「北方的狼「「小鹿不亂撞「「晚風「「老張「「禾苗「「風吹麥浪「「屋檐下的貓「「北方的樹「「月亮不睡「。十二個人，有高有矮，有近有遠，有的側身站著有的正對畫面，但都在看著同一個方向——倔崽子。
畫的右下角寫了一個「青「字，旁邊多了一行極小的鉛筆字：「送給群里的每一個人。7月5日。「
林逸盯著那張畫看了很久。他把圖放大，一個一個看那些名字。「老張「也在。那個替兒子養雞的父親。他也在畫裡，站在最邊上，舉著牌子，牌子上寫著「老張「。牌子的邊緣有一點歪，像是握牌的人手不太穩。林逸認出了那個細節——蘇青不知道老張是誰，不知道他兒子的故事，但她給了他一個位置。她把所有人都記住了。
他退出去，給蘇青發了一條消息：「這畫什麼時候畫的？「
蘇青過了幾分鐘才回：「畫了兩天。昨晚畫到凌晨四點。「
林逸沒有再問。他把那幅畫保存下來，打開認養群，點擊了發送。沒有配文字，沒有說「這是誰畫的「。只是把圖發了出去。
群里安靜了大概十幾秒。然後「山裡的風「第一個回復，發了六個「啊「和三個哭臉表情。接著是「城市稻草人「：「？？？我被畫進去了？？？「然後是「深海魚「：「那個舉著'深海魚'牌子的……是我嗎？我那么小一個。「「北方的狼「什麼都沒說，只發了一張截圖——他把自己的那塊牌子放大截了下來，牌子上「北方的狼「四個字被他用手機自帶的標記工具圈了個紅圈。「小鹿不亂撞「發了一排感嘆號：「我在倔崽子的尾巴旁邊！那個扎丸子頭的是我！「「晚風「說：「我昨天才說想認養點什麼，今天就出現在畫裡了？我都還沒下單呢！「「禾苗「說：「我也在！我在第二排！「「老張「什麼都沒發。他什麼都沒說。但過了一會兒，他點了一個贊。就一個贊，沒有文字。
「山裡的風「又說：「你們看倔崽子的眼神！它在看我們！「
「城市稻草人「：「不是在看我們。是在看每一塊牌子。「
「深海魚「發了一句，比平時長：「我在角落裡，很小一個，但那個牌子上寫的'深海魚'我看清楚了。有人把我們的名字畫進去了。也不知道是誰畫的，但她把我們每個人都記住了。連老張都在。「
「小鹿不亂撞「：「等等……畫手知道我們長什麼樣嗎？「
「山裡的風「說：「不知道。但她記得我們的名字。畫裡的人是照著名字畫的——勇敢的人畫得高一些，話少的人畫得小一些。她沒有見過我們，但她知道我們是誰。她連老張都知道。「
群里短暫地安靜了一下。然後「晚風「發了一句：「老張是誰？「
沒有人回答她。
「北方的狼「忽然冒出一句，打破了沉默：「她是誰？「
群里又安靜了。「山裡的風「回：「不知道。但我想謝謝她。「「城市稻草人「：「+1。「「深海魚「：「+1。「「晚風「：「+1。「「禾苗「：「我也想加一。「「風吹麥浪「：「+1。「「月亮不睡「：「我也想謝謝她。雖然我不知道她是誰。「
林逸看著那些消息，把蘇青的對話框打開了。他打了一行字：「他們想說謝謝。但不知道對誰說。「
蘇青沒有回文字。她發了一張新的小圖。畫的是一個背影，那人面朝著一群舉著牌子的人，站在光里。沒有臉。但那個人的輪廓很輕，像是隨時會散。光是從那些舉牌的人身上發出的，照在背影上。畫的右下角寫著：「那就讓他們知道吧。「
林逸看著那張畫，想了很久。然後他重新打開認養群，打了一行字：「畫手說——'那就讓他們知道吧。'「
「山裡的風「：「……什麼意思？「
「城市稻草人「：「意思是，她知道我們在謝她。「
「深海魚「：「那她知道我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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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狼「發了一句：「她是畫倔崽子的人。「
群里又安靜了。然後「山裡的風「發了一條語音。點開，是一個女生的聲音，帶著一點點鼻音，語速比平時慢，像是壓著什麼情緒：「我不知道你是誰。但謝謝你畫了我們。真的。我從來沒有在畫裡出現過。「
緊接著「城市稻草人「也發了一條語音，聲音清脆，語速很快，帶著笑：「我要把這張畫列印出來貼在工位上！老闆問我這是啥我就說這是我養的牛和我的朋友們！「
「晚風「也發了一條，聲音低低的，像是剛睡醒，語調平緩：「我昨天才說想認養點什麼，今天就被畫進去了。這感覺……像被接納了。「
「北方的狼「沒有發語音。他發了一句：「我存了。以後換手機也留著。「
晚照沒有在群里說話。她私下給林逸發了一條消息：「那張群像圖……是那個畫手畫的嗎？「林逸回了一個字：「嗯。「晚照沒有再問。過了幾分鐘，她發了一句：「告訴那個畫手，群里的人會記住這張畫很久很久。「林逸把這句話轉發給蘇青。蘇青回了一個笑臉。
晚上，林逸從雜物間走出來。夜色已經把院子染成了深藍色，老倉庫的燈還亮著，阿傑的鍵盤聲斷斷續續地從門縫裡漏出來。小陳下午去了劉叔家，到現在還沒回來。晚照的屋門開著一條縫，暖黃色的光漏到院子裡。林逸經過的時候，聽到她在裡面打電話，聲音很輕，聽不清說什麼，但語調是平的，不像在聊什麼急事。他沒有停下來。
他走到院子裡，在槐樹下站了一會兒。月光從葉子縫隙里漏下來，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像碎銀。他拿出手機，重新打開那張群像圖。十二個人舉著牌子站在倔崽子周圍，每個人都朝著同一個方向。他看著那些名字，一個一個地看過去，最後停在「老張「那塊牌子上。牌子的邊緣有一點歪，像是握牌的人手不太穩。他不知道蘇青是怎麼做到的——她不知道老張的故事，不知道他兒子的離開，不知道那碗放涼了的雞湯。但她給了他一個位置。畫裡最邊上，偏一點，但穩穩地站著。他想起她發的那句話：「那就讓他們知道吧。「讓他們知道什麼？知道有人在看他們。知道有人記住他們了。知道他們不是自己一個人舉著那塊牌子。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在槐樹下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雜物間。桌面上電腦還亮著，紅米頁面的文案還停在那一行。他沒有坐下，只是站在窗前。窗外月色照在青石板地面上，風把槐樹葉子吹得沙沙響。明天還有事要做。但他記得今晚——十二個人站在一起，朝同一個方向看。這大概就是「星元物語「這四個字的意思。不是星，不是元，是「物語「——那些被記住的故事，和被記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