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圖鑑
圖鑑是七月三號到的。
老周提前一天接到了印刷廠電話，說貨已經裝車了，第二天上午送到。他掛了電話之後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盤算什麼，然後走進那間堆著紙箱的小倉庫，把地面又掃了一遍。阿傑路過門口看了一眼，問他「你要鋪紅地毯嗎「，老周沒抬頭，手裡的掃帚也沒停：「貨明天到，地面得乾淨。「
第二天上午九點多，一輛廂式貨車停在供銷社院子門口。司機跳下來，拉開後門，裡面碼著整整齊齊的紙箱，每個紙箱側面印著「星元物語·手繪成長圖鑑「幾個字，深棕色的，字體是手寫體。老周第一個走過去，搬起一箱掂了掂，然後拆開膠帶，從裡面抽出一本。
圖鑑的封面是深棕色的，正中間印著一頭牛的剪影，是倔崽子。封面的材質摸起來有一點粗糙，像那種老式筆記本的紙面。老周翻開來，第一頁是一張跨頁插圖——倔崽子站在春天的草坡上，陽光從左邊打過來，它的影子在草地上拖得很長。畫的右下角有一個極淡的「青「字，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到。
老周看了幾秒，合上圖鑑，對司機說：「卸這兒就行。「
司機卸完貨走了。老周站在那堆紙箱前面，沒有立刻叫人來搬。他拿起那本圖鑑又翻了一遍，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停了一下——那一頁是倔崽子的夏季版，它站在樹蔭下，尾巴甩著，耳朵微微耷拉下來，像是被太陽曬得有點蔫。老周合上圖鑑，把膠帶重新封好，轉身去找晚照。
晚照正在屋裡寫志願者招募的文案。她聽到老周推門進來的聲音，沒抬頭，說「我快寫完了「。老周把圖鑑放在她桌上：「你先看這個。「
晚照放下鍵盤，拿起來翻了翻。她翻到第二頁的時候停了一下，翻到第三頁又停了一下，然後合上圖鑑，抬頭看著老周。
「那幅群像圖——就是群里那些用戶手繪的匯總——能不能夾在裡面？林逸說幫我問畫手了，還沒回信。「
「先發貨。等卡片印出來，第二批再夾。「
晚照點了點頭，把圖鑑放在桌上，繼續打字。但打了幾個字之後她又拿起來翻了一遍，這一次翻得比剛才慢。
圖鑑到了的消息很快傳遍了院子。小陳從劉叔家回來，車還沒停穩就看到那堆紙箱，跳下來跑過去，拆了一本，翻到倔崽子的冬季版，說「這張適合當掛曆「。阿傑從老倉庫探出頭來，也拿了一本，翻到最後幾頁，看到自己的代碼被印成了二維碼，沉默了兩秒，縮回倉庫繼續敲鍵盤。二叔從牛棚那邊走過來，站在那堆紙箱前面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到第一頁，盯著倔崽子看了一會兒，沒說話，放下，轉身回牛棚了。走了幾步又回頭說了一句：「印得挺清楚。「
林逸是最後看到的。他忙完手頭的事，從雜物間出來的時候，晚照已經在一張長桌上鋪開了幾十本圖鑑。她正在按用戶名單排序，第一批先寄給最早認養倔崽子的那些用戶。她看到林逸走過來，遞了一本給他：「你看一下。「
林逸接過來，沒有立刻翻開。他拿著那本圖鑑，在手裡掂了掂。封面的觸感比他想像的好，摸起來有一點粗糲，像牛皮紙信封。他翻開第一頁，倔崽子站在春天的草坡上，陽光從左邊打過來。他看了幾秒，又翻了一頁。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
右下角那個「青「字。很淡，像是故意不讓人注意到。但他看到了。他合上圖鑑，沒有翻完。他把圖鑑放回桌上，對晚照說：「可以發貨了。「
晚照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她繼續按名單排序，把一本一本圖鑑裝進快遞袋。小陳蹲在旁邊幫她貼面單，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只有膠帶撕拉的聲音和包裝紙摩擦的沙沙聲。
傍晚的時候，晚照在認養群里發了一條消息：「手繪成長圖鑑今天到貨了。第一批將在這兩天陸續寄出，最早認養倔崽子的用戶會優先收到。第二批正在安排。「
消息發出去之後，群里安靜了大概十幾秒。然後「山裡的風「第一個回覆：「啊啊啊終於來了！我等了快一個月！「
「城市稻草人「：「我的倔崽子終於要從屏幕里走出來了。「
「深海魚「：「圖鑑里有畫手的手繪嗎？還是只有印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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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照回：「印刷的。但插畫是手繪原稿轉印的。「
「北方的狼「什麼都沒說，只發了一張截圖。截圖上是他的認養記錄，時間是兩個多月前，他是第一批認養倔崽子的十二分之一的那個人。
晚照在群里又補了一條：「收到圖鑑的可以在群里曬圖。「
第二天開始，群里陸續有人曬圖鑑的照片。
「山裡的風「發了一張圖鑑放在窗台上的照片，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封面上，倔崽子的剪影被光照亮了一小片。她配文：「我的倔崽子，實體版。「
「城市稻草人「發了一張圖鑑翻開的照片，那一頁是倔崽子的夏季版，樹蔭、陽光、耷拉的耳朵。她寫了一句：「它夏天的樣子，跟我一樣怕熱。「
「深海魚「發了一張圖鑑放在書桌上的照片，旁邊攤著一本素描本。她寫：「圖鑑里的插畫，每一張都可以臨摹。「
「北方的狼「發了一張圖鑑放在床頭柜上的照片，床頭柜上還有一包煙和一個打火機。他什麼都沒寫，只發了一個句號。
然後群里熱鬧起來了。不知道是誰先起的頭，有人說「我也畫了倔崽子「，然後發了一張手繪。畫得不算好，線條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來是倔崽子——那對耷拉的耳朵畫得特別認真。緊接著又有人發了一張，是「小鹿不亂撞「畫的倔崽子的吃草圖。她標註了一句：「它在吃我種的草。「然後是「山裡的風「發了第二張畫，這次她畫得比第一張認真，倔崽子的眼睛亮亮的。群里像接力一樣，一張接一張的「守護者手繪「被曬出來。有的畫得好一點，有的畫得很潦草，但每一張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對耷拉的耳朵都被畫得很認真，好像那對耳朵才是倔崽子的靈魂。
晚照坐在長桌前，把那些手繪一張一張截圖保存。她建了一個新文件夾，名字叫「守護者手繪集「。她沒有在群里說話，但她在文件夾里寫了一個備註：「第一批，23張。「
林逸也看到了那些畫。他坐在雜物間裡，拿著手機一張一張地翻過去。有畫得好的，有畫得差的，有認真描線的，有隨手塗鴉的。但每一張里都能認出倔崽子——不是因為畫得像，是因為那對耳朵。所有人都畫了那對耳朵。那對耷拉著的、看起來有點沒精打采的耳朵，成了他們記住這頭牛的方式。
他翻完最後一張，退出來，看到群里又彈出一條新消息。「深海魚「發了一張圖，是她自己畫的倔崽子，比之前群里所有的都細緻。線條乾淨，比例準確，耳朵的弧度恰到好處。她寫了一句：「臨摹圖鑑里的插圖畫的。那個畫手畫得太好了。「
群里安靜了幾秒。「山裡的風「說：「我們是不是應該把這些畫匯總起來，給那個畫手看看？「「城市稻草人「：「對啊，讓她知道我們有多喜歡她的畫。「「北方的狼「發了一個「+1「。
林逸看著那些消息，沒有回覆。他翻到對話框裡那張群像畫的預覽圖——蘇青畫的，倔崽子站在中間，周圍圍了一圈小人。他忽然想，她看到那些手繪了嗎？他打開對話框，看了幾秒，沒有發消息。但就在他準備放下手機的時候，蘇青的頭像旁邊跳出了「對方正在輸入「。
然後是一條消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張圖片。點開，是蘇青在數位屏上畫的一張新草圖。畫的是一個人坐在桌前，手機屏幕的光照在臉上，嘴角微微翹著。那人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圖鑑，攤開的那一頁是倔崽子。畫的右下角還沒有署名，只有一個鉛筆寫的括號，裡面寫著「群友「兩個字。
林逸盯著那張畫看了很久。他認出那個人的姿勢——是「山裡的風「發的第一張曬圖，圖鑑放在窗台上，陽光正好照在封面上。蘇青看到了。她不僅看到了「山裡的風「的第一張曬圖，還看到了群里那些接龍的手繪。她甚至在畫「群友「的時候，把那些線條不夠流暢、但每一對耳朵都畫得極其認真的手繪都裝了進去。他想了想，回了一行字：「他們畫的時候，不知道你會看到。但他們畫得很認真。「
蘇青回了一句：「所以我畫了這個。「
林逸沒有再回。他把那張草圖存了下來，和那張群像畫放在一起。然後他退出去，重新打開認養群。群里還在刷消息，「山裡的風「說「我明天畫第二張「，「城市稻草人「說「我要畫一張全家福「，「北方的狼「說「我不會畫，但我可以給畫的人點讚「。那些消息一條一條地往上滾，像一條不會斷的河。
他關上手機，把蘇青發的那張草圖又打開看了一眼。一個人坐在桌前，手機屏幕的光照在臉上。群里那些手繪，畫的是倔崽子。她畫的，是畫倔崽子的人。她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說同一句話——我看見你了。他從來沒有在群里說過這句話，但它一直都在——在每一張被認真畫出來的耳朵里，在她畫的那個被屏幕光照亮的人里。
他把手機放回桌上。窗外的風從海那邊吹過來，桌上攤開的圖鑑被吹起一頁，又落下去。七月才剛剛開始。而那個被屏幕光照亮的人，還在那裡坐著。
老周提前一天接到了印刷廠電話，說貨已經裝車了，第二天上午送到。他掛了電話之後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盤算什麼，然後走進那間堆著紙箱的小倉庫，把地面又掃了一遍。阿傑路過門口看了一眼，問他「你要鋪紅地毯嗎「，老周沒抬頭，手裡的掃帚也沒停：「貨明天到，地面得乾淨。「
第二天上午九點多，一輛廂式貨車停在供銷社院子門口。司機跳下來，拉開後門，裡面碼著整整齊齊的紙箱，每個紙箱側面印著「星元物語·手繪成長圖鑑「幾個字，深棕色的，字體是手寫體。老周第一個走過去，搬起一箱掂了掂，然後拆開膠帶，從裡面抽出一本。
圖鑑的封面是深棕色的，正中間印著一頭牛的剪影，是倔崽子。封面的材質摸起來有一點粗糙，像那種老式筆記本的紙面。老周翻開來，第一頁是一張跨頁插圖——倔崽子站在春天的草坡上，陽光從左邊打過來，它的影子在草地上拖得很長。畫的右下角有一個極淡的「青「字，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到。
老周看了幾秒，合上圖鑑，對司機說：「卸這兒就行。「
司機卸完貨走了。老周站在那堆紙箱前面，沒有立刻叫人來搬。他拿起那本圖鑑又翻了一遍，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停了一下——那一頁是倔崽子的夏季版，它站在樹蔭下，尾巴甩著，耳朵微微耷拉下來，像是被太陽曬得有點蔫。老周合上圖鑑，把膠帶重新封好，轉身去找晚照。
晚照正在屋裡寫志願者招募的文案。她聽到老周推門進來的聲音，沒抬頭，說「我快寫完了「。老周把圖鑑放在她桌上：「你先看這個。「
晚照放下鍵盤，拿起來翻了翻。她翻到第二頁的時候停了一下，翻到第三頁又停了一下，然後合上圖鑑，抬頭看著老周。
「那幅群像圖——就是群里那些用戶手繪的匯總——能不能夾在裡面？林逸說幫我問畫手了，還沒回信。「
「先發貨。等卡片印出來，第二批再夾。「
晚照點了點頭，把圖鑑放在桌上，繼續打字。但打了幾個字之後她又拿起來翻了一遍，這一次翻得比剛才慢。
圖鑑到了的消息很快傳遍了院子。小陳從劉叔家回來，車還沒停穩就看到那堆紙箱，跳下來跑過去，拆了一本，翻到倔崽子的冬季版，說「這張適合當掛曆「。阿傑從老倉庫探出頭來，也拿了一本，翻到最後幾頁，看到自己的代碼被印成了二維碼，沉默了兩秒，縮回倉庫繼續敲鍵盤。二叔從牛棚那邊走過來，站在那堆紙箱前面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到第一頁，盯著倔崽子看了一會兒，沒說話，放下，轉身回牛棚了。走了幾步又回頭說了一句：「印得挺清楚。「
林逸是最後看到的。他忙完手頭的事，從雜物間出來的時候，晚照已經在一張長桌上鋪開了幾十本圖鑑。她正在按用戶名單排序，第一批先寄給最早認養倔崽子的那些用戶。她看到林逸走過來，遞了一本給他：「你看一下。「
林逸接過來，沒有立刻翻開。他拿著那本圖鑑，在手裡掂了掂。封面的觸感比他想像的好，摸起來有一點粗糲，像牛皮紙信封。他翻開第一頁，倔崽子站在春天的草坡上，陽光從左邊打過來。他看了幾秒，又翻了一頁。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
右下角那個「青「字。很淡，像是故意不讓人注意到。但他看到了。他合上圖鑑，沒有翻完。他把圖鑑放回桌上，對晚照說：「可以發貨了。「
晚照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她繼續按名單排序，把一本一本圖鑑裝進快遞袋。小陳蹲在旁邊幫她貼面單，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只有膠帶撕拉的聲音和包裝紙摩擦的沙沙聲。
傍晚的時候，晚照在認養群里發了一條消息：「手繪成長圖鑑今天到貨了。第一批將在這兩天陸續寄出，最早認養倔崽子的用戶會優先收到。第二批正在安排。「
消息發出去之後，群里安靜了大概十幾秒。然後「山裡的風「第一個回覆：「啊啊啊終於來了！我等了快一個月！「
「城市稻草人「：「我的倔崽子終於要從屏幕里走出來了。「
「深海魚「：「圖鑑里有畫手的手繪嗎？還是只有印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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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照回：「印刷的。但插畫是手繪原稿轉印的。「
「北方的狼「什麼都沒說，只發了一張截圖。截圖上是他的認養記錄，時間是兩個多月前，他是第一批認養倔崽子的十二分之一的那個人。
晚照在群里又補了一條：「收到圖鑑的可以在群里曬圖。「
第二天開始，群里陸續有人曬圖鑑的照片。
「山裡的風「發了一張圖鑑放在窗台上的照片，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封面上，倔崽子的剪影被光照亮了一小片。她配文：「我的倔崽子，實體版。「
「城市稻草人「發了一張圖鑑翻開的照片，那一頁是倔崽子的夏季版，樹蔭、陽光、耷拉的耳朵。她寫了一句：「它夏天的樣子，跟我一樣怕熱。「
「深海魚「發了一張圖鑑放在書桌上的照片，旁邊攤著一本素描本。她寫：「圖鑑里的插畫，每一張都可以臨摹。「
「北方的狼「發了一張圖鑑放在床頭柜上的照片，床頭柜上還有一包煙和一個打火機。他什麼都沒寫，只發了一個句號。
然後群里熱鬧起來了。不知道是誰先起的頭，有人說「我也畫了倔崽子「，然後發了一張手繪。畫得不算好，線條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來是倔崽子——那對耷拉的耳朵畫得特別認真。緊接著又有人發了一張，是「小鹿不亂撞「畫的倔崽子的吃草圖。她標註了一句：「它在吃我種的草。「然後是「山裡的風「發了第二張畫，這次她畫得比第一張認真，倔崽子的眼睛亮亮的。群里像接力一樣，一張接一張的「守護者手繪「被曬出來。有的畫得好一點，有的畫得很潦草，但每一張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對耷拉的耳朵都被畫得很認真，好像那對耳朵才是倔崽子的靈魂。
晚照坐在長桌前，把那些手繪一張一張截圖保存。她建了一個新文件夾，名字叫「守護者手繪集「。她沒有在群里說話，但她在文件夾里寫了一個備註：「第一批，23張。「
林逸也看到了那些畫。他坐在雜物間裡，拿著手機一張一張地翻過去。有畫得好的，有畫得差的，有認真描線的，有隨手塗鴉的。但每一張里都能認出倔崽子——不是因為畫得像，是因為那對耳朵。所有人都畫了那對耳朵。那對耷拉著的、看起來有點沒精打采的耳朵，成了他們記住這頭牛的方式。
他翻完最後一張，退出來，看到群里又彈出一條新消息。「深海魚「發了一張圖，是她自己畫的倔崽子，比之前群里所有的都細緻。線條乾淨，比例準確，耳朵的弧度恰到好處。她寫了一句：「臨摹圖鑑里的插圖畫的。那個畫手畫得太好了。「
群里安靜了幾秒。「山裡的風「說：「我們是不是應該把這些畫匯總起來，給那個畫手看看？「「城市稻草人「：「對啊，讓她知道我們有多喜歡她的畫。「「北方的狼「發了一個「+1「。
林逸看著那些消息，沒有回覆。他翻到對話框裡那張群像畫的預覽圖——蘇青畫的，倔崽子站在中間，周圍圍了一圈小人。他忽然想，她看到那些手繪了嗎？他打開對話框，看了幾秒，沒有發消息。但就在他準備放下手機的時候，蘇青的頭像旁邊跳出了「對方正在輸入「。
然後是一條消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張圖片。點開，是蘇青在數位屏上畫的一張新草圖。畫的是一個人坐在桌前，手機屏幕的光照在臉上，嘴角微微翹著。那人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圖鑑，攤開的那一頁是倔崽子。畫的右下角還沒有署名，只有一個鉛筆寫的括號，裡面寫著「群友「兩個字。
林逸盯著那張畫看了很久。他認出那個人的姿勢——是「山裡的風「發的第一張曬圖，圖鑑放在窗台上，陽光正好照在封面上。蘇青看到了。她不僅看到了「山裡的風「的第一張曬圖，還看到了群里那些接龍的手繪。她甚至在畫「群友「的時候，把那些線條不夠流暢、但每一對耳朵都畫得極其認真的手繪都裝了進去。他想了想，回了一行字：「他們畫的時候，不知道你會看到。但他們畫得很認真。「
蘇青回了一句：「所以我畫了這個。「
林逸沒有再回。他把那張草圖存了下來，和那張群像畫放在一起。然後他退出去，重新打開認養群。群里還在刷消息，「山裡的風「說「我明天畫第二張「，「城市稻草人「說「我要畫一張全家福「，「北方的狼「說「我不會畫，但我可以給畫的人點讚「。那些消息一條一條地往上滾，像一條不會斷的河。
他關上手機，把蘇青發的那張草圖又打開看了一眼。一個人坐在桌前，手機屏幕的光照在臉上。群里那些手繪，畫的是倔崽子。她畫的，是畫倔崽子的人。她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說同一句話——我看見你了。他從來沒有在群里說過這句話，但它一直都在——在每一張被認真畫出來的耳朵里，在她畫的那個被屏幕光照亮的人里。
他把手機放回桌上。窗外的風從海那邊吹過來，桌上攤開的圖鑑被吹起一頁，又落下去。七月才剛剛開始。而那個被屏幕光照亮的人，還在那裡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