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手繪插圖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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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蘇青畫了一幅小畫。

  她在廊下支起數位屏,畫了一隻小羊和一個小孩。小羊站在草地上,小孩踮著腳,手裡舉著一把草。陽光從左邊打過來,小羊的影子落在草地上,短短的,圓圓的。她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反覆斟酌。羊的耳朵應該是卷的還是垂的,她改了三遍。小孩的腳要不要踮得那麼高,她試了兩種角度。草應該從小孩手裡伸出去還是從小羊嘴邊彎過來,她想了很久。

  畫完之後她調了一下飽和度,又把草地的顏色壓暗了一點。然後她在畫紙右下角用鉛筆畫了一個小小的「青」字。不是簽名,是記號。她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覺得可以了。小羊的眼睛裡有光,小孩的動作里有期待,陽光落在草地上,像是真的能照進心裡。

  她拿起手機,把畫發給了林逸,附了一行字:「試試,不好看別用。」

  林逸正在雜物間裡整理訂單。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到那幅畫,手指停住了。

  他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不是因為它有多精緻,是那種感覺對了。土地是棕色的,草地是綠的,陽光是暖的。小羊的眼睛是溫順的,小孩的動作是小心翼翼的。他放大看小羊的耳朵,放大看小孩踮起的腳後跟,放大看那束從左邊打過來的光。每一個細節都讓他想起從前蘇青坐在出租屋餐桌前畫圖的樣子——她畫著畫著會忽然停下來,歪著頭看幾秒,然後刪掉重來。她從來不趕時間,但從來沒有一張圖是隨便畫的。

  他知道這是蘇青的。不是外包能比的,不是AI能生成的。是那雙手、那個人、那顆心。

  他把畫轉發到了團隊群。

  晚照秒回:「這是誰畫的?太好看了!」緊接著又發了一條:「我們請的插畫師?之前外包的不是這種風格啊。」

  老周發了一個大拇指,說:「這個風格跟我們的品牌調性很搭,用戶會喜歡的。你看那個草地,棕色和綠色的過渡,跟咱們的LOGO配色是一個體系。」

  阿傑問了一句:「成本高嗎?如果後面成長日記需要很多張,預算夠不夠?」

  晚照替林逸回了:「你先說好不好看。」阿傑說:「好看。比我之前找的外包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晚照又說:「那就行了。成本的事林逸會考慮。」

  林逸一直沒有說話。他看著群里那幾條消息,又打開蘇青發來的原圖看了一遍。他想起2022年她發第一版設計稿的時候,他在出租屋裡一張一張地翻,看到那張養蜂人的海報,說「好看」。她說「就『好看』?」他說「真的很不錯」。現在他還是想說「好看」,但這句話太輕了。這幅畫裡裝的東西,不是一個「好看」能說完的。

  他退出群聊,給蘇青回了一條消息:「他們都說好。」

  蘇青很快回了:「那就好。」

  沒有追問,沒有解釋,沒有「你告訴他們是誰畫的了嗎」。就這幾個字的來回——她願意畫,他願意用。至於別人知不知道是誰畫的,她沒問,他也沒說。

  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蘇青把數位屏收起來,靠在廊柱上。天色還有些陰,但云層已經裂開了縫,露出背後淡藍色的天。外婆端著水杯走出來,在她旁邊坐下來,也看遠處的山。山間的霧氣還沒散,像一層薄紗掛在半山腰。

  「畫完了?」外婆問。

  「嗯。」

  「給那個後生的?」

  蘇青愣了一下。她沒跟外婆說過是給林逸畫的。但外婆好像什麼都知道。也許是看到她畫的時候眼睛裡有光,也許是因為除了那個人,沒有人會讓她畫得這麼慢、這麼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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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她說。

  外婆沒有再問,端著水杯,看著遠處的山。過了很久,她慢慢地說了一句:「畫完了就好。你畫畫的時候,不像平時。平時你做什麼都急,畫畫的時候不急。」

  蘇青沒有說話。她知道外婆說的對。她在雲南這兩年,做很多事情都急——急著接稿,急著賺錢,急著證明自己一個人也能過得好。只有畫畫的時候不急。尤其是畫給他的時候。一筆一筆的,像是把說不出口的話都藏進去了。

  傍晚,晚照把列印出來的那幅畫拿在手裡,站在雜物間門口。她下午去鎮上的列印店打了幾張樣圖,裁成了成長日記配圖的尺寸。小羊、小孩、草地、陽光——她越看越覺得這張畫放在時間軸的頁眉上,用戶一定會忍不住多看幾秒。

  她不知道畫的人是誰。但她見過林逸手機壁紙上那顆發芽的種子,見過他加密文件夾里偶爾閃過的界面截圖,見過他寫文案時忽然停下來的那種表情。她不是猜不到,是不想戳破。有些事,不問比問好。她只是覺得,這個人畫的真好。好到她想當面問一句「你能不能多畫幾張」,但她沒有。她怕問了,林逸會為難。

  她沒有敲門。把畫放在門口的桌上,轉身走了。

  過了幾分鐘,林逸出來拿東西,看到那幅畫已經被列印出來了。晚照還在旁邊貼了一張便簽紙,寫著:「這是春季的模板,其他季節的配圖能不能也請這位插畫師畫?用戶反饋會更好。——晚照」

  林逸把畫拿起來,對著光看。線條流暢,顏色溫暖,右下角那個小小的「青」字在列印紙上還是淡淡的,像是故意不想被人發現。他把畫貼在雜物間的牆上,和那張福鼎地圖貼在一起。地圖上有紅點、藍點,還有一個星星。現在多了一張畫。

  他拿出手機,給晚照發了一條消息:「畫收到了。其他季節的我問問她。」

  晚照回了一個笑臉。

  然後他給蘇青發消息:「晚照把畫列印出來了,貼在牆上。她說春季的模板很好,問你能不能畫其他季節的。」

  蘇青回:「她不知道是誰畫的?」

  林逸:「她沒問。」

  蘇青:「那就不說。」

  林逸:「嗯。那其他季節的,能畫嗎?」

  蘇青:「能。但要慢一點。」

  林逸:「不急。」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六月的風從海那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林逸站在窗前,看著牆上那幅畫。小羊踮著腳,小孩舉著草,陽光從左邊打過來。他忽然想起2022年夏天,蘇青第一次給他看設計稿的樣子。她說「你的項目總得有個好看的門面」,然後發來一張圖——土地是棕色的,天空是淺藍色的,角落有一個戴草帽的老農。那時候他不太懂,現在他懂了。那扇門,他一直在往裡走。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沒有再看群消息。他只是在想,她說的「慢一點」,大概不是真的慢,是每一筆都要想好了再落。就像她現在對他一樣——不急著回來,不急著說破,但該畫的畫,一張都不少。

  他走到桌前,坐下。他打開那個加密文件夾,把今天蘇青發來的那幅小羊圖存了進去。和那些舊設計稿、商業計劃書、營業執照放在一起。然後他關掉文件夾,關了燈。

  院子裡,晚照的燈還亮著。她大概還在改成長日記的界面。林逸沒有走過去,只是站在雜物間門口看了一會兒。月光從槐樹葉子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腳邊。他沒有睡意,只是覺得今晚的夜色很安靜,適合想一些事情。他想那幅畫,想蘇青說「那就好」時的語氣,想她說「慢一點」時是不是在笑。他站了很久,直到院子裡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老倉庫的燈也滅了,晚照回了她的房間。整座院子沉入黑暗。

  林逸轉身回了雜物間,坐在桌前,沒有開燈。窗外的月光從破洞裡漏進來,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把那張小羊的畫的手機截圖打開,又看了一遍。然後他合上手機,把那張便簽紙——晚照寫的「其他季節能不能也請這位插畫師畫」——壓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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