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首次分歧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進入四月,短視頻帶來的熱度持續了一周。

  後台數據像一條爬坡的線,不算陡,但穩。倔崽子的認養排隊人數從三十漲到了六十,阿木叔的春蜜第二批預約剛開就滿了三分之二,連帶著陳伯的竹籃也多了幾個定製訂單。老周每天把數據匯總成表格,列印出來貼在白板旁邊,那幾頁紙被翻得邊角都卷了起來。

  但分歧也在數據最好的時候來了。

  那天下午,老周把一張新的表格拍在桌上。

  「林逸,你看看這個。」他指著表格里的一列數字,「我們的用戶增長曲線在放緩。短視頻帶來的那一波快消耗完了,自然流量在回落。如果現在不投錢做推廣,接下來的增速會比上個月還低。」

  林逸看著那列數字,沒說話。

  老周繼續說:「我算了一筆帳。現在做一輪Pre-A,估值合理的話,融五百萬到八百萬。拿一半出來做投放,用戶量至少翻三倍。有了用戶基數,供應鏈成本還能再壓,毛利空間就能出來。這是標準打法,沒什麼好猶豫的。」

  「然後呢?」林逸問。

  「然後做大了。品牌起來了,品控、內容、供應鏈,全部正規化。你現在一個人盯所有事,不累嗎?融資了就能招人,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

  林逸沉默了幾秒。「正規化」三個字聽起來很好,但他見過太多「正規化」之後的樣子——品控從「每一頭牛都要看」變成「抽檢合格就行」,內容從「拍手藝人的手」變成「投放ROI」,品牌從「星元物語」變成某個大集團下面的一個產品線。

  「老周,我不反對融資。」他說,「但我有幾個條件。品控我說了算,內容方向我說了算。投資方不能干預。」

  老周皺起眉頭。「你說了算?那投資人投錢幹嘛?做慈善?林逸,我做過那麼多項目,沒見過哪個創始人敢這麼跟投資人談條件的。你要控制權,可以,但你得拿出對等的增長承諾。你能保證融了錢之後用戶量翻三倍嗎?你能保證兩年內盈虧平衡嗎?」

  「不能。」

  「那你怎麼跟投資人談?」

  「用我們的方式。」林逸的聲音不大,但沒有退讓,「星元物語不是靠砸錢做起來的。倔崽子的視頻一分錢沒花,播放量過百萬。阿木叔的蜜沒有投廣告,靠的是那句『它們認得我』。我們的核心競爭力不是流量,是信任。信任這個東西,砸錢買不來。」

  老周把保溫杯重重地擱在桌上。「林逸,我不是要砸錢買信任。我是要規模。你一個人盯供應鏈、盯內容、盯產品,你能盯多久?小陳一天跑三家農戶已經累得不行,阿傑每天改代碼改到凌晨,晚照一個人在群里回幾百條消息。我們幾個人都快撐不住了,你還要拒絕外部資源?你到底在怕什麼?」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在了一個很準的位置上。

  林逸沒有回答。他知道自己在怕什麼——怕重蹈覆轍。怕融了資之後,一切都不再受他控制。怕那些投資人在董事會上說「品控成本太高,砍一砍」,怕他們說「內容太慢,外包吧」,怕星元物語變成另一個他不想看到的東西。但他說不出口。因為這些「怕」聽起來像是懦弱。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阿傑合上筆記本電腦,推了推眼鏡,開口了。「我插一句。」

  老周轉過頭看著他。

  「我同意林逸。」阿傑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段代碼的邏輯,「融資不是不行,但現在不是時候。我們連MVP都還沒跑穩,用戶留存數據只有兩個月,供應鏈標準文檔都還沒寫完。現在拿投資,進來的錢只能用來沖數據,沖完數據然後呢?投資人要退出,怎麼辦?賣身給大公司?那我們現在做的事,跟那些被收購之後慢慢死掉的小項目有什麼區別?」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書庫多,𝖘𝖍𝖚.𝖙𝖜任你選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老周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小陳從門口走進來,手裡還拿著工具箱。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大概聽到了剛才的對話。他把工具箱放在腳邊,蹲下來,看著老周。

  「周哥,我不懂融資、估值那些。我就說一件事。我上周去劉叔家裝攝像頭,他跟我說,以前賣牛給販子,販子連他家門都不進,錢往桌上一拍,牛牽走。現在不一樣了,認養的人會給他留言,說『劉叔辛苦了』,『牛養得真好』。他老婆高興了好幾天。這個事要是做大了,做大到劉叔的牛變成表格里的一個數字,劉叔不知道是誰在吃他的牛肉,吃牛肉的人也不知道牛是誰養的——那我們跟販子有什麼區別?」

  會議室又安靜了。

  晚照坐在角落裡,一直沒說話。她把筆記本合上,看了看老周,又看了看林逸。「林逸,你說幾句。」

  林逸站在白板前,星元物語四個字在他身後。他看了一眼老周——老周的表情從剛才的激動變成了疲憊。他不是一個壞人,他只是用他的方式在為這個項目著想。規模和效率,在他的職業信條里就是對的。

  「老周,你說得對。我們確實需要規模,需要資源,需要更多的人。我不是不要這些。」林逸的聲音低下來,「我只是不想用未來的自己買單。以前我做過很多項目,每一次都是因為妥協——妥協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的時候,你已經不是你了。」

  他看著白板上那行小字:讓每一次看見,都變成真實。

  「星元物語的核心是『看見』。用戶看見牛,看見蜜,看見做這些東西的人。這個鏈條里,任何一環打了折扣,信任就沒了。信任沒了,星元物語什麼都不是。所以我不能讓。不是不想讓,是不能讓。」

  老周沉默了很久。他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經涼了。

  「行。」他說,「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三個月。三個月內,如果用戶增長和供應鏈跑不出可複製的模型,我們重新談融資的事。到時候你不能再說『我怕』。」

  林逸看著老周的眼睛,點了點頭。「好。三個月。」

  會議散了。老周端著保溫杯回了自己的座位,阿傑打開筆記本繼續改代碼,小陳提著工具箱出了門。晚照收拾完東西,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白板上那四個字,然後走了。

  林逸一個人在會議室里站了一會兒。四月初的陽光從天窗照進來,比三月暖了一些。他拿起板擦,把白板上其他的字都擦掉,只留下那四個字和下面那行小字。然後他放下板擦,走出倉庫。

  ---

  夜裡,牛棚安靜了。

  倔崽子臥在角落裡,四條腿蜷在身下,下巴擱在前蹄上,眼睛半閉半睜。月光從棚頂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它的背上,棕紅色的毛泛著一層銀白色的光。二叔早就睡了,院子裡沒有燈,只有牛棚里那盞暖黃色的白熾燈還亮著——那是給夜視攝像頭補光的。

  林逸坐在牛棚門檻上,背靠著門框,腿伸到院子裡。四月初的夜風已經不太涼了,帶著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他盯著倔崽子看了很久,腦子裡反覆轉著老周下午說的那句話——「你到底在怕什麼?」

  他怕的東西,老周不會懂。老周是職業經理人出身,看項目看的是數據、模式、回報周期。這些都沒錯。但星元物語對林逸來說,從來不只是數據。它是2022年那個深夜,蘇青在電話里說出「星元物語」三個字時,他聽到的那顆種子落進土裡的聲音。它是二叔蹲在牛棚前說「這牛這麼好,憑什麼賤賣」時,他決定從杭州回來的那個瞬間。它是晚照留言「希望是真的」時,他覺得自己沒有白做的那個深夜。

  這些東西,換不成表格里的數字。

  他想起蘇青說過的一句話。不是那種長篇大論的道理,是很久以前,在杭州那間小工作室里,她一邊畫圖一邊隨口說的。她說:「林逸,有些東西比錢重要。比如信任,比如尊嚴,比如那些手藝人的一輩子。這些東西沒了,錢就是廢紙。」

  她當時說得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但他記住了。記了三年。

  他不知道自己堅持得對不對。也許老周是對的——不融資,不擴張,星元物語永遠只是一個窩在福鼎山裡的小項目,永遠改變不了什麼。但他更怕的是,融了資、擴了張,星元物語變成了另一個東西——一個他不認識的東西,一個蘇青不會起這個名字的東西。

  倔崽子翻了個身,蹄子在乾草上蹭了蹭,發出一聲低沉的哞叫。那聲音在夜裡傳得很遠,像是一種古老的、不需要回答的回應。

  林逸把手插進口袋,摸到那張舊照片的邊角。他沒有拿出來。就那麼坐著,聽著倔崽子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又一下。

  月光從棚頂的縫隙里慢慢移過去,從倔崽子的背上移到它身後的牆上,最後落在那盞白熾燈照不到的黑暗裡。

  林逸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轉身走進雜物間,打開電腦,開始寫明天要做的事。寫完之後他關了電腦,熄了燈,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牛棚。倔崽子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而輕。

  他輕輕關上門。


章節目錄